《八千里路云和月》阿条

11、011.害怕 你的心跳很

　　周掌柜扯着嗓子吼：“让骆驼卧倒！货都卸下来，人和货都躲在骆驼背后！”

　　对他而言，自己的性命是第一要紧的，其次是钱货，再次是自家伙计的性命，因他也是人，总还是不忍见到无辜性命死在眼前，便也招呼了散客们一声：“不要乱，更不要跑！所有人趴下，有牲畜的都缩在牲畜后面！”

　　萧拙将姜缇按在卧倒的骆驼背后，姜缇忽然急道：“盒子！”

　　“我知道。”萧拙三两下便将驼背上的东西尽拆了下来，姜缇的盒子以及装盘缠户籍等的包袱最为紧要，直接塞进骆驼肚皮下，然后是干粮水囊，放在姜缇身侧，其他的胡乱一归拢，能保住多少就听天由命了，主次很是分明。

　　黄沙滚滚，眨眼之间沙墙离人群已不足百丈，还在以势不可挡的速度逼近。

　　萧拙取出两张毛毡，正要披盖在姜缇身上，忽然听见身后方大顺的老母亲和幼子慌张哭喊的声音，他家连牛骡都没有，只能挤作一团不敢抬头，萧拙没多犹豫，抬手将一张毛毡塞进方大顺手中：“护好你家老弱，往我们这靠一靠！”

　　方大顺连一声道谢都顾不上说，拽着家人连滚带爬往骆驼身后挪。

　　萧拙和姜缇只剩一张毛毡，他让姜缇捏了一头，无论怎样都要死死握住，然后将她往低洼的沙地里按，一手揽住她腰，同时翻身覆压在她背上，宽阔的身体将她整个拢在底下，另一只手攥住毛毡的另一头。

　　如此，形成了一个狭小密闭层层叠叠的空间。

　　才安置好，沙暴边缘已到近前，骆驼连人一并被吞进漫天砂砾之中。

　　风裹着砂砾劈头盖脸砸到毛毡上，发出啃噬一般的催命声，这时空中的每一颗砂砾在高速飞转下都如同一把刀刃，刀刀要人性命。

　　姜缇和萧拙死死攥着毛毡的角，可想见但凡放松一瞬，顷刻之间毛毡便会被吹飞。人若是直接暴露于沙暴之中，即便是没被风沙卷走，与沙暴接触过的后背、四肢也要被磨烂了，不死也是重伤。

　　萧拙在心里骂人。

　　他是做护卫的，便是遇上再强的敌手，他也有把握护住雇主性命。但这是天灾，人于天地间是那么渺小脆弱，他再是内力深厚、刀快如影、步履如飞，也不能保证能跟姜缇一起扛过这场不知多大范围、会持续多久的沙暴。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飞沙走石，但是身子底下太安静了，如果不是能感受到姜缇温热的身体，他都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姜缇？”

　　姜缇瓮声瓮气应道：“嗯。”与声音一同而来的，是她略微动了动身子。

　　她大约是趴麻了想换个姿势，瘦削的肩膀在他胸前蹭了一下，发顶擦过他下颌，有清浅幽香拂过萧拙鼻尖。

　　黑暗里，他僵了一瞬，一时竟有难得的悔意，还不如不叫她。方才生死关头匆忙之间顾不得所谓男女大防，待到平静下来，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如此尴尬。

　　“怎么不说话，你不害怕吗？”萧拙没话找话，试图掩去心中不合时宜的意动。

　　“害怕也没办法啊。”她的语调竟有一丝很无所谓的慵懒。

　　顿了顿，姜缇反过来问他：“萧护卫，你害怕啊？”

　　萧拙觉得荒谬，虽然一个不小心，沙暴便能要了性命，但他独自在刀光剑影里闯荡那么多年，还没到会因一场天灾就感到害怕的程度。

　　正想反驳，听见她慢吞吞拿出铁证：“你的心跳很快，我感受到了。”

　　萧拙的身体比刚才更僵了。

　　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在一个姑娘面前承认自己害怕。

　　但萧拙很憋屈地咬牙说道：“是啊，我害怕。”

　　否则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紊乱的心跳。

　　姜缇：“哦，那你别怕。总归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沙暴过去。”有在安慰人，但是安慰得十分敷衍。

　　萧拙被气笑了，三言两语之间，方才那种莫名的尴尬倒逐渐消散了。

　　他想要回她一句，还没张口，脸色却变了。

　　底下的姜缇感觉到萧拙的胳膊收了收，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更重地、更严丝合缝地压住了她，两人紧紧贴着，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耳边呼啸的风声、砂砾碰撞摩擦的声音都大了很多，很吓人，她有些惊疑：“萧拙，是不是到沙暴中心了？”声音不似刚才那般淡定，带了几分慌张。

　　头顶上方的人闷哼一声，他倒抽一口气，然后笑她：“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幼稚，才落了下风，现在逮到机会便要在口舌之争上夺回面子。

　　但到底不想让她真的害怕，他声音很轻地喘气，尽量不惊动她：“没事的，你别乱动，很快，就过去了。”

　　姜缇觉得他在哄骗三岁小孩。

　　沙暴如同一片迁移的雨云，它会沿着既定的方向移动，需得整个沙暴区域全都移走，才能重新恢复平静。现下刚刚进入沙暴中心，还有半程。

　　有一滴汗从他的额角滴到她脖子上，姜缇感受到了。

　　形势一定很严峻。

　　姜缇模糊问他：“我们会死吗？”

　　“人都会死，”萧拙拧着眉头，勉力笑道，“如果你说的是现在，至少，在我死之前，你不会死。”

　　姜缇害怕了：“你……”

　　“我也不会死，你放心。”

　　良久，外面的风沙声似乎小了很多，不再有毁天灭地的吞噬感，打在毛毡上，逐渐变成细细密密的急雨声。又过了一会儿，天地间都安静了，小小毛毡下，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

　　姜缇微微动了动：“萧拙，沙暴好像停了。”

　　身上的人迟疑地挪动了一下，再然后，毛毡掀开一角，天光重现。

　　姜缇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回头望去，远远地还能看见沙暴的尾巴，而沙暴肆虐过的地方，一道道风纹横亘着，起伏如浪，天上一片苍凉。

　　四周的人陆陆续续从藏身处爬出来，伏地的骆驼也抖落满身黄沙。

　　姜缇低头去看物资，他俩东西不多，且都藏在骆驼和毛毡形成的狭小空间下，是以没有什么损失，只是被沙子埋住了而已。

　　她蹲下去扒开浮沙，把包袱和木盒一只只拖出来。包袱还好好的，木盒的盖子却被震开了，沙子灌进去小半盒。

　　她把盒子倾倒过来，细细拂去沙土。

　　萧拙沉默地盯着看了会儿，终于忍不住出声：“你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最初，她说要去陈国送一样东西，他虽然不知是什么东西，但想当然地以为那东西便装在木盒里。而现在木盒打开，里面是很多大小不一的机簧、暗扣，几把薄如柳叶的小凿，还有细铜丝、针、短箭、剪刀……尽是金属制的东西，难怪还挺重。

　　乱七八糟的，什么玩意儿。

　　“都是些机巧用具而已，我觉得途中可能会用到……”姜缇随意地说，无意中一抬头，她顿时大惊失色喊道，“萧拙！”

　　他脸色很差，嘴唇都是白的。

　　她扔下盒子扑过去，而萧拙挨着骆驼站着，抬手将她拦住。

　　姜缇怒道：“你让开！”

　　萧拙眼眸微垂，只要他不想让，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过去。

　　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生气。

　　姜缇伸手拽住他胳膊，去看他后背，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他后背的衣服被磨得条条缕缕的，沙子、血肉和破衣烂衫混在一起，有些已经凝结，有些凝结后又一次被磨破。

　　她这才低头去看被萧拙扔在地上的毛毡，原来风沙最大的那会儿，覆在他背上的那部分毛毡被磨薄然后磨破了，再然后，他就以血肉之躯挡在她身上，扛了近半程的沙暴。

　　姜缇眼眶红了。

　　萧拙呆了一呆，无奈地道：“我说不让你看吧。胆子怎么这么小，你别哭啊，我又不疼。”

　　“这一看就很疼……”她说话便带了哭腔。

　　萧拙从来没有过把姑娘惹哭的经历，更没有如何哄姑娘不哭的经验，他可不想看见她掉眼泪，他会非常手足无措、没有办法。

　　他眼眸动了动，说道：“是啊，我是很疼，那怎么办？”还很适时地“嘶”了一声。

　　姜缇低头吸了吸鼻子，突然蹲下去包袱里翻找东西，很快找出来攥在手里，朝他丢下一句“你在这里等我”，转头跑了。

　　萧拙眼见着她跑去商队那边，大约能猜到她是去做什么。

　　果然见她在跟贺老秃交涉。论理，商队是绝不肯分重要物资给散客的，贺老秃虽然对姜缇不错，但他也没有权力这么做。奈何姜缇有让贺老秃和周掌柜无法抗拒的手段——她掏出了一枚偌大的金块。

　　萧拙：“……”

　　他有冲动上去拦住她，这个败家的女子！

　　虽然他自己花钱也颇大手大脚，但那都是平时，现而今是在一段漫长的旅途中，盘缠有限，途中不可预料的麻烦事无限，对于花费还是须得细细计算的。

　　姜缇很快抱着一小坛烈酒回来。

　　萧拙叹气：“你那块金子，百坛千坛美酒琼浆也能买得了。”

　　姜缇柳眉倒竖，怒斥他道：“闭嘴！背对着我坐下。”

　　萧拙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他想了想，自己长了二十二岁，还没有人敢对他如此说话。而他居然不觉得生气。

　　他依言在她身前坐下，将满目创伤的后背交给她，坐好后又偏了偏头，可怜巴巴道：“你不要对我这么凶，我很疼的。”

　　姜缇绷着脸不说话了。

　　她从木盒中取出剪刀，以烈酒擦了，将他背后破烂的衣料剪掉。

　　有很多见血见肉的伤口，还沾着沙子，她只是看着都觉得手脚发软，但还是要硬下心肠，拿浸过烈酒的干净手帕仔仔细细地给他清理。

　　萧拙给出可行的建议：“其实你可以雇个男人过来帮我处理，反正你很有钱。毕竟……”

　　毕竟他二人不是真的夫妻，她是个姑娘。

　　姜缇冷冷的：“你大可放心，此刻我看你，跟看砧板上的一块肉没有区别。”

　　萧拙笑起来，肩背上的肌肉纹理随着笑和呼吸有些微的波动，触到了姜缇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但他的后背是热的，甚至有些烫。

　　她不自觉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理。

　　这会儿他反而不喊疼了，明明以烈酒清创才是最疼的，可他一动不动，安坐如山，不知道是真不觉得痛，还是不想让她慌张忧心。

　　清理完成便上药。启程才两日便用上了任平生准备的金疮药，萧拙心想，此事定然不能叫任二知晓，着实有损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