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祭》小鬼玛门

4、第 4 章 第二章临祁

　　第二章临祁鬼杀人之真相
　　话音落地的瞬间，院中的狂风骤然一滞，宫雪翻飞的身形骤然停住，赤红的眼眸瞬间死死锁定了人群深处的李海潮，周身的黑雾怨气瞬间暴涨数倍，骇人至极。
　　厅堂之内，桌椅歪斜倾覆，满地碎屑狼藉。李海潮早已狼狈地蜷缩在宽大的红木桌底，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桌板，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鬓边花白的发丝凌乱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双手死死攥着沾满尘土的衣摆，指节泛白僵硬，方才他还妄图借着人群与桌椅的遮挡苟且偷生，妄图守住尘封的罪孽。
　　可此刻，管如初的厉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宫雪那双盛满血色恨意的眼眸死死钉在他藏身的方向，院外厉气滔天，结界尽碎，满院哀嚎刺骨。他颤抖着抬眼，视线越过歪斜的桌沿，先望见庭院中咳血立身、风骨凛然的温南山，又对上管如初悲愤决绝的目光，最后撞进宫雪深不见底的血海深仇里。
　　那一刻，所有侥幸彻底崩塌，层层伪装尽数碎裂。
　　他终于彻底明白，天道轮回，善恶有报，今夜这场跨越数年的孽债，他躲不掉，也逃不脱，已是在劫难逃。
　　长久的死寂过后，桌底传来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随即爆发出一道嘶哑破碎、近乎癫狂的嘶吼，穿透满院风声与哀嚎：“我该死！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
　　声音苍老沙哑，裹挟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在死寂的庭院里轰然回荡。被死死隐瞒、尘封数年的血腥真相，伴随着他的崩溃认罪，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血淋淋摊开在夜色之中。
　　一切罪孽的源头，皆始于多年前那场岁岁平安的中秋宴。
　　那一日月色皎洁，宴席满堂，也是李海潮与宫雪的初遇。彼时的宫雪，年岁尚轻，身姿清丽，眉眼温婉动人，是远道而来的同乡晚辈。可面对这般纯真干净、年纪远小于自己的姑娘，身为长辈的李海潮，心中没有半分照拂怜惜，反倒滋生出卑劣龌龊的占有欲。他贪恋她的清丽容貌，垂涎她的纯粹性情，一念贪痴，便生出了将人牢牢掌控、占为己有的歹毒心思。
　　为了毫无顾忌地拿捏宫雪，扫清前路阻碍，李海潮暗中勾结乡中恶徒与势利权贵，罗织莫须有的罪名，恶意构陷忠良，硬生生将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的宫父打入天牢。一场无妄之灾，顷刻间倾覆整座宫家，昔日和睦兴旺的门第，转瞬分崩离析、家破人亡，落得满门凄惨。
　　走投无路的宫雪，为救含冤入狱的父亲，四处奔走求助，受尽世人冷眼与磋磨。绝境之中，李海潮恰好以慈悲长者、仗义前辈的姿态，突兀出现在她濒临破碎的人生里。
　　他假意悲悯，装出热心仗义的模样，替她奔走周旋，忙前忙后，处处施以虚假援手，刻意营造出救命恩人的假象，让深陷黑暗的宫雪将他视作唯一的救赎与希望。即便后来宫父沉冤得雪、得以出狱，李海潮依旧未曾放过这对孤苦父女。他藏起歹心，伪装和善亲近，日日为宫父烹制滋补药膳，暗中却在药汤里掺入慢性毒药。药性隐忍绵长，日日侵蚀肌理、耗损心神，可怜宫父出狱后身心俱疲，浑然不知恩人藏着蛇蝎心肠，最终毒素积郁攻心，含恨撒手人寰。
　　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宫雪，对这一切肮脏罪孽一无所知。她只当李海潮是乱世之中唯一善待自己、救自家于绝境的贵人，满心满眼皆是感恩戴德。为报所谓救命之恩，也为寻一处容身之所、安稳度日，她义无反顾，以身相许，最终嫁给了比自己年长二十余岁的李海潮。
　　成婚之后的宫雪，恪守本分，温顺恭谨，谨记所谓的“照拂之恩”，在李家步步谨慎、事事小心，待人谦卑、行事内敛，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她掏心掏肺的温顺与感恩，从未换来李海潮的半分珍惜。
　　李海潮本就是薄情寡义、好色贪利之徒，未曾得到时百般算计、费尽心思，一旦彻底占有，便转瞬弃如敝履。婚后新鲜感尽数褪去，他对宫雪日渐冷淡疏离，动辄苛责冷眼，昔日虚假的温柔体恤荡然无存。可怜宫雪无家可归、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困于深宅大院，受尽冷遇磋磨，纵有满腹委屈，也只能默默隐忍，无从辩驳、无处可诉。
　　可命运的恶意，远不止于此。更深的深渊，还在悄然等着她。
　　李家长子李霄，生性顽劣，心性轻浮，垂涎宫雪的清丽容貌已久，平日里便屡屡暗自窥探、心存歹念，只是碍于辈分与礼教，一直不敢妄动。直到某个风雨沉沉的深夜，恶念丛生的李霄，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龌龊私欲，趁着夜深人静、无人值守，偷偷摸进了宫雪的独居院落，强行玷污了她。
　　柔弱无依的宫雪无力反抗，惨遭凌辱，夜夜深陷屈辱与痛苦之中，日日活在煎熬与羞耻里。可她不敢声张，不敢控诉，只能将所有苦楚深埋心底，独自承受这份无妄的屈辱。
　　可世事弄人，这场不堪的罪孽终究没能掩藏太久。时隔数月，宫雪意外怀有身孕，小腹日渐隆起，身形变化再也遮掩不住，这件丑事终究败露。
　　当李海潮发现端倪，查清一切之后，并未深究亲子的顽劣恶行，反倒被妒火与怒火冲昏头脑。素来油滑自私的李霄，为了脱罪自保，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宫雪身上，污蔑是她不守妇道、刻意勾引、魅惑晚辈，才酿成这场荒唐祸事。
　　一句颠倒黑白的谗言，便让李海潮彻底震怒，丧失所有理智。他全然不顾宫雪身怀六甲、身子孱弱，不问缘由、不辨真假，狠心动用残酷私刑，日夜折辱折磨，最终将手无寸铁、受尽委屈的宫雪活活打死在李家后院。
　　一尸两命，母子双亡。
　　这般血海深仇，这般惨烈冤屈，最终只换得李海潮草草收场。他毫无半分愧疚怜悯，只用一张破旧草席，裹住宫雪冰冷的尸身与未曾出世的孩儿，趁着夜色无人之时，偷偷丢弃在荒僻后山，任由尸骨暴露荒野、风吹雨打，无人收殓，无人祭拜。
　　庭院之中，晚风凄厉彻骨，听完这桩层层叠叠、肮脏惨烈的冤案，温南山立在原地，胸口的伤痛与心底的寒意层层交织，面色冷得如同覆了一层万年寒冰，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彻彻底底的淡漠与疏离。
　　他早在看见那尊怨气滔天、形体模糊的小鬼之时，便已然洞悉大半真相。李霄惨死、心脏被活生生掏空，绝非无辜受难，而是因果循环、罪孽反噬。那小鬼，正是当年宫雪腹中未曾出世、便随母惨死的孩儿，一缕残魂滞留世间，承载着最纯粹、最无辜的怨毒，踏夜归来，向生父索命，偿还血债。
　　温南山眼底掠过一丝苍凉的讽意。
　　世人皆惧鬼祟阴邪，可到头来，厉鬼远比人心讲道理。
　　阴阳有界，恩怨有凭。厉鬼寻仇，从来恪守天道轮回，冤有头、债有主，只找始作俑者索命清算，极少牵连无辜、滥伤旁人。
　　可人心叵测，贪欲无度，恶念丛生便毫无底线。人为一己私欲，构陷忠良、倾覆家门、残害妇孺、草菅人命，层层罪孽，步步阴私，肮脏龌龊，远比世间最凶的厉鬼，更要可怖千万倍。
　　夜风呼啸卷过庭院，吹得满地残屑纷飞，宫雪周身的黑雾彻底沸腾，漫天怨气遮天蔽月，整座李宅彻底被无边的阴寒与绝望笼罩。
　　她不再嘶吼，亦不再有半分多余的动作。那双赤红泣血的眼眸，死死锁死厅堂之内瘫软如泥的李海潮。数年含冤而死、丧子之痛、尸骨荒野的寒凉与恨意，尽数凝聚在翻涌的黑雾之中。
　　身侧那团混沌扭曲的小鬼虚影，原本暴戾不休的戾气骤然收敛，不再肆意冲撞周遭，只是静静悬浮在宫雪身侧，沉默等候着迟到的清算。它的怨，是无辜夭折、未闻人世的血海深仇；而宫雪的恨，是一世清白尽毁、家破人亡、被人肆意践踏的滔天委屈。
　　李海潮浑身冷汗浸透，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连求饶的力气都已耗尽。方才崩溃认罪的嘶吼耗光了他所有底气，此刻只剩极致的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心脏。他望着门外两道阴魂，嘴唇哆嗦不止，浑浊的眼底满是无法掩饰的悔恨与绝望。
　　温南山垂在身侧的手指曲动，于是封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极小，但足够清算这一切。
　　他冷眼望着身后的李海潮，沉声道：“我护不住你。”
　　下一秒，漫天黑雾骤然收拢。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没有凄厉刺骨的鬼哭，只有一股冰冷到极致的阴风，无声无息卷进厅堂，精准缠上李海潮的四肢百骸。周遭的狂风骤然平息，纷飞的残屑凌空定格，整座李宅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众人急促颤抖的呼吸声。
　　所有肮脏的算计、冷血的谋害、草菅人命的罪孽，在今夜尽数反噬其身。
　　温南山伫立风中，染血的道袍萧瑟单薄，沉默地看着这场迟来的清算。
　　他不曾渡恶，不曾镇冤，只静静看着天道轮回，善恶终有归处。
　　短短数息之间，席卷整院的滔天怨气便缓缓褪去，浓稠如墨的黑雾层层消散、归于虚无。庭院中央空空荡荡，宫雪清丽却凄冷的灵体、那道扭曲模糊的小鬼虚影，一同消融在沉沉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无人知晓她们是得以解脱、入轮回往生，还是执念太深、永坠黑暗，消散于天地之间。
　　厅堂中央，李海潮维持着蜷缩桌底的姿态，一动不动，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悔恨。他早已没了呼吸，周身覆着一层淡淡的寒霜，皮肉冰冷僵硬，这一生所有的算计、贪念、罪孽，尽数随性命湮灭。
　　风波落定，夜色渐浅，天边隐隐透出一抹微亮的鱼肚白，破晓之光穿透厚重乌云，温柔洒落残破狼藉的李宅。
　　温南山缓缓松开结印的指尖，压抑不住的闷哼自喉间溢出，胸前血色污渍愈发刺目。他微微垂眸，望着晨光里满目疮痍的李家大院，眼底清冷苍凉，无悲无喜。
　　管如初立在他身侧，让自己成了温南山此刻唯一的依靠。
　　世人终生畏鬼、惧邪、避阴，却不知世间最可怖的从来不是索命的厉鬼。
　　鬼之所恶，不过恩怨分明、讨债偿命；
　　人之所贪，却是无恶不作、毫无底线。
　　山河静默，晨光微凉。这座沾满血泪的宅院，终究藏下了一场无人复盘、无人彻底释怀的人间罪孽，只余下悠悠因果，岁岁回响，警示世人：万般善恶，皆有轮回，人心之恶，终是世间无解之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