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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 芥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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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的喧嚣彻底落定。
被督导厉声训斥的三名队员面色灰败,低着头匆匆退出场地,临走前仍忍不住回头瞥了两眼,眼底藏着不甘与不服,嘴里还压着细碎的嘟囔,只是再不敢当众放肆叫嚣。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新人队员不敢再多议论半句,迅速归队训练,破空的异能声响重新铺满整片场地,勉强压下了方才那场混乱互骂的余韵。
可空气里紧绷、微妙、凝滞的氛围,半点没有消散。
方才那些尖锐刻薄、肆意揣测的话语,像细小的砂砾,落在人心深处,沉底之后,只余下一片磨人的涩意。
苏晚松了松紧绷的肩线,侧身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倪卿。
少女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脊背挺直,眉眼平覆,看不出喜怒,仿佛刚才当众被全员围观诋毁、被迫摊开心底隐秘心结的人,从不是她。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绷着弧度,泄露出一丝未散的烦躁。
“别往心里去。”苏晚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真切的无奈,“一群眼界狭隘的闲人,只会跟风嚼舌根,没半点真本事,没必要跟他们置气。”
倪卿闻言,轻轻颔首,声线淡得像风:“我没在意。”
是真的没在意那些人的谩骂与偏见。
从年少孤身涉险、屡遭非议开始,她早就练就了一副铜皮铁骨,旁人的碎语、诋毁、误解,从来伤不到她分毫。
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外人的评价。
是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硬生生撕碎了她维持一个月的平静伪装。
她本可以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地僵持下去,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距离,藏好心底那点残存的芥蒂与敌意,不外露、不辩解、不承认。
可方才被逼到绝境,她只能坦然开口,承认自己心存芥蒂、未曾释怀。
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别扭、所有的拧巴、所有不肯软化的执念,赤裸裸摊在了所有人眼前,也摊在了莫迁眼前。
这一个月的克制隐忍、刻意疏离、假装无事,尽数白费。
所有人都彻底看清了——她没变。
哪怕知晓三年深情,解开所有误会,她依旧带着刺,带着隔阂,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不肯退让分毫。
苏晚看着她疏离冷淡的侧脸,心知她看似平静,心底必然纷乱,却也不敢再多劝慰。
倪卿的性子向来如此,执拗又孤傲,心里的结,从来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旁人再多言语,都是多余。
“我先去巡查训练区。”苏晚轻声道别。
“嗯。”
苏晚转身离开,场地边缘再次只剩下倪卿一人。
秋风掠过地坪,卷起些许微凉的气息,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眸望向远处澄澈的秋日天空,眼底一片空茫。
敌意是真的。
芥蒂是真的。
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执念到底针对什么。
不是针对莫迁的温柔,不是针对他三年的守护,更不是针对那晚不顾一切的救赎。
她怨的,是那一场被隐瞒的过往,是那无从辩驳的自作主张,是那三年蒙在鼓里的拉扯内耗。
是明明两人都在煎熬,偏偏只有她一人被蒙在其中,傻傻对立、傻傻憎恨、傻傻自我封闭了整整三年。
这份憋屈,不是一句“为你好”,就能轻易抹平。
场中,训练依旧有条不紊地推进。
莫迁早已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重新投入工作,身姿挺拔沉稳,语调温润平和,依旧是那个公私分明、无可挑剔的总长官。
他没有过来,没有问询,没有劝慰,没有半分异样的举动。
仿佛方才那句坦然直白的“我对他有敌意”,从未落入他的耳中。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心底漫开的绵长涩意。
他早有预料,从未奢求她一朝一夕彻底释怀。
三年误解扎根心底,不是一个月的静置、一场坦白、一次破冰,就能彻底拔除的。
她愿意不再针锋相对、不再恶语相向,愿意恪守本分、公事公办,愿意留给他体面的距离,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她心底残存的敌意与芥蒂,是她的执念,是她的骄傲,是她不肯认输的底线。
他无权苛责,也从不怪她。
只是难免心绪微沉。
他可以等,一年、三年、十年,他都可以耗。
可看着她始终孤身一人、死死守着心结自我消耗,看着她明明疲惫不堪,却依旧硬撑着竖起满身壁垒,他终究是心疼的。
整整一下午,两人再无任何交集。
倪卿依旧守在最偏僻的角落,安静伫立,目光放空,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偶尔有失控的异能波动悄然泛起,她指尖微动,无声无息稳压隐患,依旧是惯常的默默兜底,从不张扬,从不邀功。
只是较之往日,周身的冷意更浓,疏离感更甚。
她刻意避开所有能与莫迁产生对视、产生交集的瞬间。
他巡查东侧场地,她便侧身望向西侧;他靠近边缘区域,她便默默后退半步。
不躲避,不慌张,只是极致的、体面的划清界限。
没有半分暧昧,没有半分松动,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僵持。
夕阳一点点下沉,金色余晖铺满整个训练场,将地面的影子拉得颀长单薄。
傍晚六点,今日集训圆满结束。
哨声吹响,全员集合整队。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报数声响彻场地,喧闹再次回笼。
莫迁站在队伍前方,声音清稳利落,做今日最后的总结复盘。
“今日全员训练完成度达标,应急抗压、协同控场能力有所提升。明日照常集训,提前做好体能与异能储备。”
“解散。”
一声令下,紧绷了一下午的队员们瞬间松懈下来,三三两两结伴离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冲淡了训练场积压一下午的沉闷。
人流涌动,络绎不绝。
短短几分钟,空旷的场地再次恢复冷清。
工作人员收拾设备、关闭仪器,脚步匆匆。
倪卿几乎是在解散的第一时间,便抬步离场。
她从不扎堆,从不逗留,习惯性避开所有人流,选择最偏僻的侧门离开。
黑色的身影步履干脆,背影冷冽决绝,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丝毫没有要与场中那人产生半点交集的意思。
就在她即将踏出侧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沉稳温和的男声。
“倪卿。”
依旧是轻轻淡淡的一声,不高不低,恰好穿透晚风,落在她耳边。
不逼迫,不强势,只是纯粹的、公事层面的传唤。
倪卿脚步微顿,身形僵了半秒。
心底刚压下去的烦躁与别扭,再次悄然翻涌。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全场只剩他一人,也只有他,会在所有人散去后,独独叫住她。
她没有立刻转身,静静伫立两秒,任由晚风拂过衣摆,平复好心绪,才缓缓侧过身。
距离不远,数米之隔。
莫迁正站在场地中央的步道上,落日余晖落在他肩头,冲淡了一身长官的凌厉气场,只剩下温润的平和。
他手上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训练备案,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眼底没有探究,没有无奈,没有半分私人情绪,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倪卿垂眸,语气清淡无波:“有事?”
依旧是疏离的问话,客气、冰冷、划清界限。
没有因为方才的风波生出尴尬,没有因为心底的芥蒂生出闪躲,坦荡又冷淡。
莫迁抬手,拿起手中的备案,轻声道:“明日高危虚空抗压实训,需要高阶锚点坐镇兜底,辛苦你到场配合。”
只是一句普通的工作安排。
没有劝慰,没有提方才的争吵,没有提她口中的敌意,没有提所有拉扯与心结。
仿佛下午那场闹遍全场的争执,那句坦然的剖白,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私人话题,只谈工作,只讲本分。
给足了她所有体面,所有退路,所有不尴尬的余地。
倪卿闻言,眼底无波无澜,淡淡应声:“知道了。”
简短三字,利落应答,没有推脱,没有异议。
公事,她从来不会掺杂私人情绪。
哪怕心底依旧有芥蒂,依旧有敌意,依旧僵持别扭,她也分得清轻重。
总局的安稳,墟象的隐患,众生的平安,从来不是她宣泄私人情绪、执拗自我心结的工具。
该她做的工作,她一分不会推脱。
该她担的责任,她一分不会卸下。
仅此而已。
莫迁看着她清冷疏离的模样,微微颔首:“辛苦。”
依旧是礼貌周全的语气。
话音落下,两人再无言语。
空气安静得只剩晚风呼啸的声音。
没有多余拉扯,多余试探,多余温柔。
一句安排,一句应答,一句道谢。
简简单单的公事对接,彻底终结了今日所有交集。
倪卿不再多言,微微侧身,转身径直踏出侧门,步履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背影决绝,彻底消失在暮色深处。
莫迁伫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晚风掀起他的制服衣角,眼底的温润一点点褪去,余下绵长深沉的平静。
他早就知晓结果。
这场风波,改变不了任何事。
改变不了她的执拗,改变不了她的芥蒂,改变不了两人僵持一月、不上不下的关系。
唯一的变化,只是撕开了最后的伪装,让所有潜藏的隔阂摆在明面上。
她就是没变。
依旧清冷孤傲,依旧心结难解,依旧对他存着无法彻底消解的隔阂与敌意。
可他依旧不急不躁,不怨不恼。
他等的从来不是捷径,从来都是她心甘情愿的释怀。
天边落日彻底沉落,暮色四合,夜色缓缓笼罩整座训练基地。
空旷的训练场彻底归于沉寂。
一场风波落幕,喧嚣散尽,人去场空。
唯有那份横亘在两人之间、三年拉扯、一月僵持的隔阂,一如往昔,分毫未变。
他依旧静默守候。
她依旧固守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