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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第二十六章

      蚀影者,非噬影也。

      噬者吞之,以口以齿,以喉以胃,影入腹中犹有形,鳞光照之,尚可辨其轮廓。蚀者不然。蚀是岁月的细齿,一点一点地磨,一寸一寸地销,不是大口吞噬,而是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让影子在不知不觉中淡去、散去、化去,最终归于虚无。噬影是激烈的,是有声响的,是青鲤张开嘴时那一瞬间的决绝,是水波震荡时那一圈圈扩散的涟漪。蚀影是安静的,是沉默的,是梅雨季墙角苔痕悄然蔓延的那种安静,是铜镜背面水银一寸寸剥落的那种沉默,是冬夜炉火熄灭后炭灰由红转灰再由灰转白的那种了无痕迹。噬影是青鲤的事,蚀影是时光的事。青鲤噬影,尚留残核;时光蚀影,连残核都不剩。

      余尝于古籍中遍寻蚀影之典。初无所获,后于《淮南子》残注中得十六字:“日蚀于月,月蚀于地,影蚀于时,时蚀于无。”读至此处,忽然掩卷。原来蚀影之事,比噬影更为古老,更为根本。日有影,月蚀之;月有影,地蚀之。此天象之蚀也,可推可算,可预可测,钦天监登台一望便知。而“影蚀于时”四字,则非天象,乃天命。天命不可算,不可测,不可预,不可防。时间蚀影,用的是最钝的刀,最慢的火,最细的砂纸。一刀下去,不见血;一火烧过,不见烟;一纸磨过,不见屑。然千万刀之后,影子便缺了一角;千万火烧过之后,影子便淡了一层;千万纸磨过之后,影子便薄如蝉翼,轻轻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夫影者,形之副也。有形则有影,形灭则影消,此常理也。然蚀影之可畏者,不在于形灭之后影随之而灭,而在于形犹在、影已残。你分明记得那人还在,那物还在,那缕执念还在,可是当初它们投射在你心里的那个影子——那个曾经浓烈得化不开、滚烫得灼手、鲜明得刺眼的影子——怎么就开始淡了呢?你记得它的轮廓,却描不出它的边界;你记得它的颜色,却调不出它的色号;你记得它的重量,却掂不出它的分量。它像一个被水浸泡太久的墨字,笔画还在,墨色已经洇开了,洇成一片模模糊糊的灰,与周围的纸色几乎融为一体。你凑近了看,努力辨认,越辨认越不确定——那一笔究竟是捺还是点?那一个字究竟是“忘”还是“念”?那一段情究竟是刻骨还是只是习惯?你不确定了。那一刻你才惊觉,原来蚀影早已开始,在你不知道的某一天,在你以为一切还历历在目的时候,时间已经悄悄地把影子的边缘磨圆了。你最珍视的东西,在你心里被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你却毫无察觉。

      这便是蚀影最残忍之处——它不是偷袭,不是强攻,不是趁你不备一刀毙命。它是光明正大地来,当着你的面,用最温柔的方式,从你手中一点一点取走你曾经以为永远属于你的东西。你眼睁睁看着,却无力阻止。它藏在四季更迭的缝隙里——春天来的时候,你的记忆被雨水泡软了,影子边缘的线条开始洇开;夏天来的时候,你的记忆被日头晒脆了,影子薄的地方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秋天来的时候,你的记忆被西风吹皱了,影子上的某些细节开始脱落,像梧桐叶一片一片离开枝头,每一片都卷曲着,背面写着已经读不清的字;冬天来的时候,你的记忆被霜雪覆盖了,影子便整个地沉入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你以为它还在雪下面,可是雪化了之后,地上什么也没有。一年四季,二十四个节气,每个节气都是它的帮凶,联手将你心中那些原本浓墨重彩的影子,一笔一笔洗成白绢。

      《庄子·齐物论》有“罔两问景”之章,其文曰:“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影之外尚有罔两,罔两者,影外微阴也,今人所谓影之影。庄子之意,盖言万物相待,无有自性,影待形而生,罔两待影而生,层层依赖,层层虚妄。然庄子所不知者,罔两之外尚有蚀影,蚀影不待任何物——它待的是时间的流逝,是无常的运转,是宇宙间最不可抗拒的熵增。形可逝,影可消,罔两可散,蚀影却永在。蚀影不是影,蚀影是光的磨损,是水的老去,是空气在千百年间一点一点氧化万物的耐心。那耐心是无穷无尽的。

      且看世间蚀影之迹,无处不可见。古刹壁画,昔年丹青妙手以朱砂、石青、藤黄、铅粉调和而成,满壁风动,衣带如飞,菩萨低眉,金刚怒目,观者仰首,如在西方净土。千年之后,颜色剥落,朱砂化成暗褐,石青褪成灰白,藤黄早已消散如烟,铅粉变作一片乌沉。那些曾经栩栩如生的面容,如今只剩下几根断续的墨线,勉强勾出轮廓。这便是蚀——蚀色,蚀线,蚀形,蚀神。那画上的影子,被时光一小口一小口地蚕食,食到如今,只剩一壁斑驳。而残存的那几笔,也正在你凝视的此刻,继续被蚀着。每一次空气的潮湿,每一次香火的熏燎,每一次游人呼出的二氧化碳,都在让那影子再薄一层。

      古碑亦如是。石匠以钢凿铁锤,将文字刻入青石,入石三分,自以为可以传之万世。然而风雨蚀之,苔藓蚀之,战火蚀之,盗贼蚀之。昔年魏碑之雄健,汉隶之浑厚,唐楷之端严,刻在石上时是何等清晰峻拔,如今再去访碑,看见的已是另一番景象:字口圆了,笔画断了,有的字被磨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用手指摸上去,只能依稀辨出些许起伏。那曾经力透石背的一撇一捺,变成了石面上若有若无的涟漪。更有甚者,整面碑文被磨平,重新刻上了别人的名字、别人的功绩、别人的诗文。原来的字迹彻底消失,只在某些特定的光线角度下,还能隐约看见旧字的一点偏旁部首,像幽灵一样浮在新刻之下,固执地不肯完全散去。那便是蚀影最残酷的模样——不是让影子消失,而是用一个影子覆盖另一个影子。

      而人间最可痛者,莫过于蚀情。少时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条巷子里长大,同饮一井水,同避一檐雨。彼时情窦初开,以为此生此世便是此人,心中刻下的影子深得像用刀凿在石头上。后来各自东西,音书渐疏。初时还有信,月一封,后来季一封,后来年一封,后来杳无音讯。不是不爱了——是距离蚀去了亲近,琐事蚀去了闲情,新人蚀去了旧忆,岁月蚀去了当初那个愿意为对方写一封长信的自己。多年以后再想起那个名字,心里竟是一片茫然。那人的脸长什么样?那人的声音是怎样的?那人笑起来时眼角有没有一道细细的纹?都不记得了。不是刻意忘记,是没有刻意记住。在无数个平常的日子里,在那人缺席的无数个黄昏和早晨,时间用最细的砂纸,把你心中那幅肖像一点一点打磨,磨到面目全非。那影子哪里去了?被蚀掉了。不是被某一次撕心裂肺的告别,是被一万次毫无波澜的日常。每一次你独自吃饭,每一次你看窗外发呆,每一次你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穿过一排排货架,每一次你在深夜无意识地换着电视频道——那些时刻里,时间都在工作。它不会让你察觉到它的存在,它只是在你的影子上,又吹掉了一粒尘埃。

      偶有例外。偶有一影,百蚀不销,千磨不灭。你越是想要忘记,它越是清晰;时间越是冲刷,它越是鲜明。此影非比寻常——它不在记忆的水面之上载浮载沉,它沉入了更深的地方,沉入了骨头的髓腔,沉入了梦境的底层,沉入了每一次呼吸的间隙。它成了你的一部分,不是附着在你身上,是嵌在你里面,像子弹留在体内太久被组织包裹,像沉船被珊瑚覆盖成为海底的一部分。时间蚀不掉它,反而被它蚀了。因为它比时间更坚硬,比遗忘更顽强。然而此等影子,于人有害无益。它太重了,重到你在每一个应该轻装上路的时刻,都被它拖住后腿;它太深了,深到你在每一个应该重新开始的季节,都发现根还扎在原来的土里,拔出来便是一个血淋淋的坑。你带着它行走世间,每一步都比别人吃力,每一个转弯都比别人需要更大的决心。到最后你甚至分不清,究竟你是影子的主人,还是影子早已反客为主,你不过是被它牵着走的一具躯壳。

      蚀影之事,亦有雅趣。古人有“画中影”之说:画师作画既成,悬之素壁,日夕观之,画中山水人物,渐次入心,遂成心影。然后以心影运笔,再作新画,新画中的山水人物已非自然之山水人物,而是被心影蚀过之后的山水人物。那种被蚀过的美有一种独特的光泽,不是原封不动的复刻,而是经过了时间的浸润,经过了记忆的筛选,经过了情感的发酵,最终呈现出一种比真实更真实的质地。故宋人山水不同于唐人,元人笔墨又不同于宋人——非技有高下,乃蚀有深浅。一代人心中的自然之影,被前代蚀过,又被当代蚀过,传到画家笔下,已是千锤百炼之后的残影。而那残影,往往比全影更有味道,像一件被反复使用的茶器,上面的每一道裂纹都是茶汤渗入的路径,每一处缺口都是手掌摩挲的印记。古画之所以耐看,不在其完整,而在其残缺——那残缺里藏着时光蚀过的痕迹,每一笔剥落的颜色都是时间写给后人看的草书,懂得的人读出沧桑,不懂的人只看见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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