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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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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丑男的嫉妒,说白了就是一种被退货的愤怒。不是那种你能拿去消费者协会投诉的退货——没有发票,没有保修期,没有白纸黑字写着的“不满意就退”的承诺。但你确确实实是被退了。被谁退的?被这个世界。你一出生,这个世界把你抱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然后把你放回了原处,换了旁边那个眉清目秀的。你躺在那里,裹着同一款式的襁褓,睁着同一双懵懂的眼睛,但那个皱眉的动作已经被你记住了。你记住的不是那张脸,是那种被迅速评估然后迅速否决的感觉。那感觉是你人生的第一份体检报告,上面写着:品相欠佳,建议退回。
你当然没有被真的退回。买卖人口犯法,再说你爹妈也不是那种会因为你长得寒碜就把你塞回娘胎的狠角色。他们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你听见了。你从小就对这种高频声音特别敏感——那种欲言又止的、咽回去又泛上来的、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变成一声咳嗽的叹息。你的听力是被这些叹息训练出来的。你听见亲戚在背后嘀咕“这孩子眼睛倒是挺亮”,那个“倒是”用得极其微妙,是在一堆瓦砾里勉强挑出一块还算完整的砖。你听见邻居阿姨夸你“个子长得真高”,绝口不提你的脸。你听见同龄孩子的家长寒暄时说你“挺有福气的”,福气——那是丑人最后的避难所,是所有找不到具体优点可以夸的时候统一使用的万能胶。
后来你慢慢发现,这个世界对丑男是有一套完整的操作手册的。那手册没有发行过,但你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第一条:丑男应该性格好。第二条:如果性格不好,那你就是丑人多作怪。第三条:如果性格好但还是没人搭理,那是正常的,因为你丑。第四条:如果你成功了,那是“上帝关了一扇门开了一扇窗”的励志故事,你的丑成了最好的反衬,人们会用它来安慰其他失败者。第五条:如果你没成功,那是理所当然的,没人会觉得奇怪,你丑,你凭什么成功。这本手册你研究了二十多年,每一个条款都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歧视,但你没法投诉它。因为所有歧视都穿着“说实话”的马甲——我只是实话实说啊,你确实不好看啊,这有什么好玻璃心的。玻璃心,又一个为你量身定制的词。好像你的心就应该是铁打的,因为你丑,所以你没资格疼。
你嫉妒那些好看的男人。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那太低级了。你的嫉妒是更隐蔽的,更技术性的,像一个被市场淘汰的产品经理,把竞争对手的爆款拆解成零件,一寸一寸地分析它凭什么比你卖得好。你分析他们的下颌角,那个角度像是被一个特别有品位的雕塑家用拇指轻轻捏出来的,不是量产的模具货,是手工精修的高定版。你分析他们的眉骨,那道弧线在眼窝上方形成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让他们的眼神看起来比实际深邃三倍,像是随身携带了一套自带柔光的滤镜系统。你分析他们的肩宽、腰线、手腕骨的凸起、锁骨凹陷的深度,分析他们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时睫毛投下来的那扇小扇子一样的阴影。你不是在欣赏美,你是在进行一项残酷的逆向工程,目的是弄清楚——造物主在造他们的时候用了什么参数,造你的时候是不是打了个盹。
然后你得出了一个结论:你不是被造坏了,你是被凑合出来的。造物主造你那天,大概是周一早上,闹钟没响,咖啡洒了,窗外还在下雨。他揉着太阳穴,把你从流水线上捡起来,随便拧了几下,螺丝没拧紧,缝隙有点大,漆面不够匀,然后他说,就这样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件。你被盖上“合格”的章——那个章本身就是不合格的产品,印泥太淡,盖在你身上几乎看不清楚。而那些人,他们是周三上午十点半的杰作,阳光正好,造物主刚喝完第二杯咖啡,精神抖擞,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他们身上的“合格”章是烫金的,是凸版印刷,是你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的那种。
你嫉妒他们可以用一张脸解决别人用一个月工资、三年努力、五次相亲才能解决的问题。他们走到哪里都像自带一张VIP卡,不需要出示,不需要验证,门就自动开了。不是那种旋转门——那种门你推也能推开。是那种感应门,只有他们靠近时才自动滑开,你跟在后面,门就在你面前关上了。你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好脾气、幽默感、责任心、月入过万的工资单,门就是不开。你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灯火辉煌,笑声朗朗,他们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张脸。
你嫉妒他们被拒绝之后可以潇洒地耸耸肩,然后转身去追下一个。他们的被拒绝是一种调剂,是猎艳生涯里一个无伤大雅的插曲,是日后哥们儿喝酒时用来活跃气氛的段子——“哎你们猜怎么着,那姑娘居然没看上我”。众人大笑,都说那姑娘没眼光。而你的被拒绝是常态,是默认设置,是你从小到大填过无数次的、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表格。你被拒绝之后只能回家,打开冰箱,拿一罐啤酒,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电视里在演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你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堪。这个问句你已经想了无数遍了,每一次都得出同样的答案,那答案不能细想,一细想这罐啤酒就不够了。
你还嫉妒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肤浅。这句话说出来可能有点绕,但事实如此——一个好看的男人,他喜欢美女,那是应该的,是门当户对,是视觉系生物的自然选择。一个丑男,他也喜欢美女,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没照过镜子,是自我认知出了严重偏差。好像审美能力是一种配额制,好看的人配额高,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别人的外貌评头论足,而你配额为零,你连喜欢好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你只能喜欢灵魂。灵魂是个好东西,它不会嫌弃你丑,因为它根本没有眼睛。但你心里清楚,你选择灵魂不是因为你的境界高,而是因为你的选择少。你不是主动选择了深度,你是被浅度淘汰之后,只能往深里钻。像一个被地面部队击退的散兵游勇,只能往地道里躲,然后对外宣称自己是地道战专家。
后来你发现,你嫉妒的不只是好看的男人。你还嫉妒那些同样其貌不扬但人家根本不在乎的同类。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个问题你研究了很久,像研究一种你永远学不会的外语。他们可以在朋友圈发自拍,不加滤镜,不用侧脸,不找角度,就那么直愣愣地怼着脸拍,然后配一句“今天吃了碗面”。你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碗面,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到你无法命名。你嫉妒的不是他的面,不是他的照片,是他拍那张照片时毫无负担的心态。他不知道自己丑吗?他当然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不重要。他是怎么说服自己的?这句话里的“说服”是错的——他根本不需要说服自己。他天生就没有那面铜镜。那面嵌在你胸腔里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放你所有缺陷的、关不掉也没法调低音量的铜镜,他从来没有被安装过。他是出厂设置,你是被恶意软件劫持的系统。他跑得流畅,你卡得要死。
你还嫉妒女人。这句话不太好听,但它真实。你嫉妒女人可以化妆。这个社会虽然对女人的外貌要求比对男人苛刻一万倍,但它至少给女人提供了一套武器——粉底、遮瑕、修容、眼影、口红,那些瓶瓶罐罐是她们在颜值战场上冲锋的弹药。她们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把自己从五十分拉到八十分,而你不行。你只能洗把脸。男人的颜值是天生的、终身制的、不能补考的。你涂个粉底出门,别人不说你精致,说你娘。你画个眉毛,别人不说你注意形象,说你不对劲。好像男人不配修饰自己,或者说,丑男人不配。好看的男人不修边幅叫“颓废帅”,叫“糙汉风”,叫“有一种不经意的性感”。你不修边幅叫“邋遢”,叫“看着就让人没食欲”,叫“你是不是应该注意一下个人卫生”。你修边幅了呢?叫“丑人多作怪”。那个手册的条款又来了,你翻来覆去,发现自己横竖都是死。
所以你嫉妒女人还能哭。丑男不能哭。或者说,丑男哭起来更丑。美人哭是梨花带雨,是一幅让人心生怜爱的画面,是激发雄性保护欲的终极武器。你哭呢?你哭是一张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被泪水泡发了,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的抹布。没人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心软,只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尴尬。他们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然后在你走之后松一口气,说“刚才吓死我了”。你连发泄情绪的资格都比别人少。你的悲伤不能让你变得动人,只能让你变得更不堪。所以你只能把眼泪吞回去,让它在体内循环,从泪腺倒流进喉咙,从喉咙流进胃里,和胃酸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腐蚀性的液体,把你的胃壁烧出一个又一个洞。
你嫉妒那些可以在社交媒体上晒恩爱的情侣——不是嫉妒他们的幸福,是嫉妒他们的理所当然。他们把自己那张脸贴到另一个人的脸旁边,点击发送,几秒钟之内收获几百个赞。那些赞是对他们相貌的认可,是对他们组合的祝福,是一种无声的“你们看起来很配”。你配过吗?你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用“配”这个字眼形容过。你和一个女孩站在一起的时候,旁观者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词不是“般配”,是“她怎么看上他的”。这句话总是不请自来,像弹窗广告一样精准地弹在你每一次试图幸福的时刻。你后来干脆不试了。幸福太难了,不如安全一点。安全就是一个人,不拖累谁,不连累谁,不给旁观者提供谈资。
你后来还嫉妒起了那些比你更丑但比你有钱的男人。这种嫉妒更复杂,更让你觉得自己恶心。你看见他们挽着漂亮女人,你知道那女人看上的不是他的脸。你在心里冷笑:拜金。然后你马上意识到,你的冷笑里掺着一种更隐秘的东西——你嫉妒的不是他有女人,你嫉妒的是他至少还有一样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东西。他的丑可以被财富抵消,可以被权力遮盖,可以被那种“管他长什么样反正他有钱”的社会逻辑赦免。而你,你什么都没有。你的丑是光秃秃的,没有遮羞布。你不是不想当拜金男,你是没那个资格。这种嫉妒让你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你竟然在嫉妒别人被物化——但你控制不住。因为物化至少还是被当做某种有用的东西。你连被物化的资格都没有。你不是工具,不是跳板,不是长期饭票,你只是一个被退货的残次品,放在货架最底层,连标价签都没人愿意贴。
但说到底,丑男最嫉妒的其实不是那些好看的男人,也不是那些有别的资本可以弥补相貌的男人。他最嫉妒的,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版本——那个如果他好看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人生就会截然不同的他。那个他,笑起来不用担心牙龈露太多,被拒绝之后不会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走进一间陌生的房间时不用下意识地扫描所有人的脸然后迅速计算出自己处于颜值链的哪个位置。那个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接受赞美而不觉得对方在客套,可以自然地牵起别人的手而不担心那只手会在几秒钟之后微微抽动一下——那个抽动极其细微,但他的手是温度计,能测出零点零一度的温差。那个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被爱,不需要用十倍的好去补偿那一点点的丑。
那个他,是你这辈子认识的所有人里,你最嫉妒的一个。他从未出生,但他比任何一个活人都更让你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