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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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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后来他开始怀疑,自己上辈子大概是一尊没有烧好的瓷。
窑火熄了,师傅把他从匣钵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的意思他懂——器型尚可,釉色也还匀净,唯独在出窑的时候,不知道是匣钵裂了缝,还是窑温偏了一寸,总之是烧歪了。歪得不多,就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甚至不会发现。但这一点点,已足够他从官窑的精品降为民间日用的粗货,从博古架上供人赏玩的珍器,变成灶台边盛盐腌菜的瓦罐。他不是不能用,只是不够美。这世间万物,一旦与“美”这个字有了哪怕一丁点的差距,便注定要被安排在次一等的位置上,用同样的材质,承受不一样的眼光。
胡其溪。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不,不是“他”起的——我答应过不写人物。是一道声音,在某一个黄昏,在夕光把水面染成旧铜色的时刻,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像一尾藏了很久的鱼终于吐出了含在嘴里的最后一个气泡。那个气泡升到水面,破裂,三个字的音节便散在空气里:胡——其——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必有什么意思。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可以用来称呼那道歪斜的符号。胡,是为什么;其,是那样;溪,是水。为什么那样像水?不知道。也许因为水是歪的。水从来不直。水遇到石头就拐弯,遇到悬崖就跌落,遇到低洼就蓄成一汪止步不前的潭。水没有一根骨头是直的,但没有人说水丑。没有人站在瀑布前说,你看那水,歪歪扭扭的,不成体统。水可以歪,胡其溪的嘴不可以。
嘴歪了。这三个字,是他的铜镜。不是那种用青铜磨了又磨、可以照出人影的镜子。是那种被摔碎之后又草草粘合的镜子,每一道裂缝都折射出一个不一样的他。从左边看,他是在冷笑。从右边看,他是在嘲讽。从正面看,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表情,因为他已经忘了正——正的参照物是什么,他从来不曾拥有过。很小的时候他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笑,被镜子里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吓了一跳。他以为镜子里藏了另一个人,一个学他笑却没有学好的、笨拙的模仿者。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模仿者就是他自己。他的笑容不是被模仿坏的,是本来就坏了的——像一台出厂时就调错了参数的机器,每一个笑容在输出的途中都会经过那道歪斜的模具,压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走样了。
此后很多年,他都在练习笑。不是那种开怀大笑——那太奢侈了,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华服走在雨里,每一步都狼狈。他练习的是一种更节制的笑:嘴角只提起最微小的弧度,像书法里那一笔最轻的提按,像古琴曲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吟猱。他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用指尖按住嘴角,试图把它固定在某个看起来不那么怪异的位置。手指一松,嘴角便像一根被压弯太久的竹篾,猛地弹回原状。那原状就是歪的。他改不了。他不信,又试了很多次,试到脸颊的肌肉酸疼,试到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陌生,试到最后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在练习微笑,还是在练习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后来他不练了。他把那面镜子收起来,藏在抽屉最深处,用旧报纸包好,上面压了几本永远不翻开的书。他对自己说,不照镜子就好了。不照镜子,他就不知道自己的嘴是歪的。他不知道,别人也就不知道。这逻辑当然是不成立的——别人又不是镜子,别人的眼睛里照样能映出他那道歪斜的弧线。但他只能这样骗自己。人活着,总要找一些骗自己的法子,否则怎么撑得过那些四面楚歌的时刻。那些时刻不一定是大事——大事反而不需要骗自己,大事来了你只能面对。需要骗自己的,永远是那些小事:一次欲言又止的对话,一个被迅速收回的眼神,一张在人群中永远站不到C位的合影。那些时刻不需要你慷慨赴死,只需要你假装没事。而“假装没事”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掌握得最熟练的技能,熟练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没事了。
胡其溪的嫉妒,是从笑声开始的。
不是他自己的笑声——他的笑声他控制得很好,总是压在喉咙以下,从不轻易放出来。是别人的笑声。那些笑起来嘴不会歪的人,那些可以仰天大笑、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也不觉得失态的人,那些在合影里咧嘴笑得最灿烂、而每一颗牙齿都恰好落在最理想位置的人。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练习过。也许没有。也许他们的笑容是天生的,是出厂时就调试完美的,像一台高精度的仪器,每一次启动都精准无误。他的笑容是一台老旧的座钟,每天都要上发条,每天都要校准,每天都会在某个不注意的瞬间悄悄慢下来,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偏差了好几个时辰。
他在人群里听着那些笑声,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躲在窗帘后面,用一只眼睛窥视一场他永远无法参加的盛宴。那些笑声是宴席上的酒杯碰撞声,是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碎光,是丝绒裙摆擦过地板时的窸窣。而他只有这扇窗,这层窗帘,这只眼睛。他不是不想参加,他是不敢。他怕他一走进那光里,所有人的目光就会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的嘴上,然后那些笑声会停下来,不是因为尊重,而是因为尴尬。那停顿极其短暂,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但足够他在心里死过一次。他不想再死了。他已经在无数个这样的停顿里死了无数次,每一次的死法都差不多——先是脸颊发烫,然后是耳根烧红,然后是手指尖变凉,最后是那颗心,那颗本来就跳得不太规整的心,忽然漏跳一拍,然后拼命加速,像在追赶什么根本追不上的东西。
所以他嫉妒。不是嫉妒那些笑声本身,那太表面了。他嫉妒的是那些人在笑的时候,不需要考虑自己的嘴是不是歪的。他们的笑是自由的,是无意识的,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审核,不需要在出口之前被反复修改、反复压抑、反复确认是否符合“正常”的标准。他们的快乐是完整的,从头到尾都没有被那道歪斜的裂缝截断过。而他的快乐永远是漏的。像一个有洞的杯子,倒进去多少,就漏掉多少。最后剩下的那一小口,他舍不得喝,含在嘴里,含到变味了,才咽下去。
后来他又开始嫉妒说话。他自己的话很少。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每次说话,都感觉自己不是在说话,而是在表演说话。他要控制嘴唇的开合,要控制气息的走向,要控制某些音节——特别是那些需要嘴唇对称用力的音节,比如“不”,比如“普”,比如“木”。这些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他自己才能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走形。那走形很小,小到别人也许根本听不出来,但他知道。他知道那个“不”字在出口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比右边的嘴角多用了零点零几牛的力,那个“普”字在爆破的瞬间,气流偏向了右侧的齿缝,那个“木”字在闭唇的时候,上下唇的中线没有完全对齐,差了大概不到一毫米。一毫米。别人根本看不见的一毫米,在他这里,是一道刻在心上的深渊。
他嫉妒那些可以滔滔不绝的人。不是嫉妒他们的口才,是嫉妒他们在说话的时候,嘴唇是对称的。对称——这个在别人那里根本不成为问题的问题,在他这里是衡量一切的标准。对称的嘴唇,对称的弧度,对称的开合,对称的闭合。这些对称构成了一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他在那个世界外面徘徊,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用对称的嘴唇说话、吃饭、亲吻,做一切他也能做却总做得不太一样的事。
亲吻。是的,他还嫉妒亲吻。不是那种电影里的、被灯光和音乐烘托得无比浪漫的亲吻。是那种最简单的——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不需要技巧,不需要经验,只需要两片嘴唇能够严丝合缝地对准。他对不准。他在某个失眠的深夜里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要亲吻一个人,他的嘴是歪的,那个人的嘴是正的,两个弧度不同的圆怎么重叠?总会有一个角漏出来,像两块对不齐的拼图,硬要拼在一起,就会有一条缝。那条缝会漏风,漏气,漏掉所有本该在那一刻凝聚的温柔。他不能接受那条缝。他不能接受自己连亲吻这件事都要事先计算角度,都要在脑海中反复排练,都要在最后关头因为那一点点的偏差而功亏一篑。所以他至今没有亲吻过任何人。不是没有机会,是他不敢。他怕那个被他亲吻的人,在嘴唇接触的那一瞬间,会下意识地调整角度——那个调整极其细微,但他会感觉到。他是一台高灵敏度的地震仪,任何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他都能捕捉到。捕捉到了,他就再也忘不掉。那会成为他新的铜镜,新的裂缝,新的在失眠深夜里反复回放的画面。
胡其溪的嫉妒,说到底,是对“对称”的嫉妒。
他后来慢慢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被定义为“美”的东西,都是对称的。不是那种绝对的、数学意义上的对称——那种对称太死板了,反而不好看。是那种更微妙的、生物本能里就能辨认的对称:两只眼睛的大小差不多,两条眉毛的弧度差不多,两侧颧骨的高度差不多,两个嘴角的——该死的——上扬角度差不多。他败就败在最后一个“差不多”上。他的左嘴角和右嘴角,差得不是差不多,是差得太多了。那差距构成了他整个面容的基调,像一首乐曲里始终弹不准的那个音,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听者:这是有瑕疵的,这不是完美的。
他嫉妒那些天生对称的人。不是嫉妒他们的脸——那太肤浅了,他早就不嫉妒脸了。他嫉妒的是他们从来不需要思考“对称”这两个字。他们的对称是自然的,是理所当然的,是像呼吸一样不需要任何意识的。他们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完整的、协调的、每一个部件都安分守己待在各自位置上的脸。而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场叛乱——左边的嘴角叛变了,它不肯和右边的嘴角保持一致。他用尽各种方法去镇压,用手指去按,用意志去控制,用无数次的练习去矫正。但每一次,都以他的失败告终。那个叛徒太顽固了,或者说,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叛徒。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着,歪斜着,不肯妥协。
再后来,他的嫉妒从“对称”转移到了更抽象的东西上。他开始嫉妒那些可以用一张脸表达情绪的人。他们的脸上有一套完整的、精确的表情系统:高兴的时候嘴角上扬,悲伤的时候嘴角下垂,愤怒的时候嘴唇紧抿,惊讶的时候嘴唇微张。这些表情在他们的脸上是清晰的,是容易被辨识的,是不需要注解的。而他呢?他高兴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是歪的,看起来像是在嘲讽。他悲伤的时候,嘴角下垂的弧度也是歪的,看起来像是在冷笑。他愤怒的时候,嘴唇紧抿的力度两边不一样,看起来像是在憋笑。他所有的情绪,在通过那张歪嘴输出的时候,都被自动加了一层滤镜——那滤镜不是美颜的滤镜,是扭曲的滤镜,是把一切正经都变成滑稽、把一切深情都变成戏谑的滤镜。他无法表达真实的自己,因为他的表达工具本身就是坏的,像一个琴键错位的钢琴家,无论心里有多美的旋律,弹出来的永远是走调的音符。
所以他把那些没有弹出来的旋律都藏在心里。藏得太多了,多得从心的缝隙里溢出来,溢成了一条溪。那条溪就是他名字里的“其溪”——胡其溪,为什么那样像水?因为水可以藏很多东西。水可以藏住眼泪,藏住叹息,藏住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响起的、永远弹不对的音符。水可以藏住嫉妒,把嫉妒溶解成无色无味的液体,流到哪里都不被人察觉。他把自己也化成水,流进人群里,不让人看见他的脸,不让人看见他的歪嘴,不让人看见他那些被扭曲的表情背后,藏着一个多么渴望对称的灵魂。
但他还是嫉妒。他嫉妒河流。河流也是歪的,弯弯曲曲的,没有一处是直的。为什么没有人说河流丑?为什么没有人站在长江边,指着那九曲十八弯说,你看那水,歪歪扭扭的不成体统。为什么河流的歪叫蜿蜒,叫逶迤,叫斗折蛇行——都是好听的词。而他的歪,叫畸形,叫缺陷,叫破相。他替河流感到不公,更替自己感到不公。同样是歪,凭什么河流得到的是赞美,他得到的是怜悯?后来他想通了——因为河流的歪,是它自己选的。不,也不是选的,是地形逼的。河流本可以直着走,但山挡住了,石头挡住了,于是它拐弯。它的每一次拐弯都是对阻碍的优雅回应,是顺势而为的智慧,是以柔克刚的哲学。而他的歪呢?他的歪是被强加的,是出厂设置,是还没来得及学会走路就已经被决定了的方向。他没有选择,没有回应,没有智慧。他只是一个被动承受者,带着这道歪斜的印记,在人世间跌跌撞撞地走着,用最笨拙的方式模仿那些天生笔直的人。
他嫉妒的东西越来越小,越来越细,细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他嫉妒那些可以用吸管喝珍珠奶茶的人。歪嘴的人吸奶茶,吸管总是不听使唤——不是吸管的问题,是嘴唇的问题。嘴唇合不拢,吸力就不够,珍珠吸不上来,只能揭开盖子用勺子舀。他嫉妒那些可以吹口哨的人。歪嘴的人吹口哨,气流总是偏向一侧,出来的音调不准。他在无数个黄昏里练习过,从来没能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他嫉妒那些可以把冰淇淋舔得干干净净的人。歪嘴的人吃冰淇淋,总是有一侧会漏出来,滴在手指上,黏糊糊的,要用纸巾擦很久。
这些嫉妒说出去,大约会被人笑话。谁会嫉妒别人用吸管?谁会嫉妒别人吹口哨?谁会嫉妒别人吃冰淇淋?他知道这些嫉妒很小很小,小到不值得被认真对待。但正是这些极小极小的嫉妒,构成了他日常生活里最绵密、最无处可逃的痛感。那些大的嫉妒——嫉妒别人的对称,嫉妒别人的表情,嫉妒别人的自由——那些是可以写进散文里的,是可以被升华被提炼被赋予哲学意义的。但嫉妒吸管呢?嫉妒口哨呢?嫉妒冰淇淋呢?这些要怎么升华?它们太具体了,具体到没有办法为它们辩护,没有办法说“这是人性的一部分”。它们就是小心眼,就是无理取闹,就是一个人被自己的缺陷逼到墙角之后,开始对墙缝里长出来的每一根杂草都心生怨恨。
胡其溪的嫉妒,就这样从他的嘴角开始,蜿蜒而下,流经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所到之处皆成流域。他嫉妒那些从来不需要为自己的身体道歉的人。他这一生说过太多次“对不起”,不是为做错了什么事,是为自己这张脸。“对不起,我长得不好看。”“对不起,我的嘴有点歪。”“对不起,吓到你了。”这些话他从来没有真正说出口过——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卑挂在嘴边的人。但他心里说了无数次。每一次有人盯着他的嘴多看了一秒,每一次有人在合照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照片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每一次有人在谈话时忽然变得过于小心翼翼——他都知道。他在心里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对不起,让你不自在了。对不起,我应该更正常一点的。
后来,连“对不起”这三个字都被他嫉妒了。因为“对不起”是嘴唇不需要对称就能说好的字。它的发音点在最前面,在牙齿和舌尖之间,只需要轻轻一送,气流就出去了。这个音他发得准,发得轻松,发得比“不”比“普”比“木”都好。但他不想发了。他不想这一辈子只会说“对不起”。他想说一些需要嘴唇对称用力的字。想在某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对着某一个人,用最标准的发音,说出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句子。那些句子不需要很复杂,不需要很长。也许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是对称的,每一个字都不走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完美的珍珠,落在丝绒上,发出圆润而饱满的回响。他想象过那个场景无数次:他的嘴唇不再歪了,他站在光里,开口说话,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不需要事先排练,不需要事后检查,不需要在脑海中反复回放以确认自己没有出错。那些话自己从他嘴里流出去,流成一条笔直的河,没有拐弯,没有暗流,没有那些沉积在河底的、不为人知的淤泥。那是一条他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河,因为在他的梦里,他已经在河边走了大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