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落魄了，是个人都能钓本座!》衡九时

19、神君 “放肆！本

　　莘遥越是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前的黑暗越是深重。

　　“神……神君？”

　　她口中念出这个称呼的时候，酸胀的眼眶猛然一颤，顿时涌出泪来，那泪滚烫，滑过脸颊，却灼进了心上。

　　这说话调调，与她念而不得见，几乎已经忘记的一位故人的极其相似。

　　“别杵着了，赶紧去给本座采露煮茶。”那发音模糊的男声再度响起。

　　“我看不见了。”莘遥难过地说。

　　“真麻烦！”男人不高不兴地说。

　　片刻后，一根细木棍戳到她手上来。

　　“跟我走。”说着，男人拉着木棍往前行进，“给你一须臾，想出身边都有什么，然后自己走，本座可没那闲情做你的相步。”

　　在这种口气面前，莘遥完全不能思考，只会应“哦”。

　　她于是全力回想：谌衡神君的声音，谌衡神君说话的调调，那这里一定是无鱼洲了。

　　无鱼洲原本无名，自打她出现在此，发生了一系列一言难尽的事情后，谌衡愤怒之下才拿她命名。

　　顾名思义，就是不想有她，有也当作没有。

　　那是一段心酸悲惨的漫长岁月，同时又是她生命中最美好最难忘的时光。

　　因为难忘，所以记得。

　　她记得，这座山水地悬浮于沧海中心的彩云之上，山体小，水木裕盛，四时有序；

　　云洲中心是仙泉汇成的湖泊，湖面青雾缭绕，湛蓝的水面日夜波光粼粼；

　　以清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北屹奇峻苍峰，南筑精雅木屋，东耨鲜蔬奇植，西饲飞禽走兽。

　　如是回忆着，莘遥发现眼前的暗黑竟在一点点淡去，眼前景物逐渐分明。

　　和她记忆里一样，这里依旧是那样的世外仙境。

　　却待她眼前世界完全清明，她心中一个疑惑也随之而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云遮雾罩的，与她像是隔了一层薄纱，只见轮廓俊逸、服饰华美、姿态优雅，其余一概朦胧。

　　“……神君。”莘遥轻唤对方，停下步来。

　　男人停下，头也不回：“何事？”

　　口气还是那样冷漠骄矜。

　　莘遥讷讷：“我想看看你。”

　　男人：“放肆！本座容貌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脾气一如既往暴躁，莘遥却忍不住的开心。

　　她现在跟以前不同了，多少敢回一句：“你别这么凶嘛，我们都万年没见了，我……有点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你这呆鱼，不经吾允准擅自离开便罢，竟还忘了吾相貌，你是活腻了吗？”

　　男人语气极凌厉，似要将她生吞活剥才痛快。

　　“吾万分怀疑你是否真为吾的小鱼奴，得即刻考你，倘若你说不出，那必然是妖魔化成，如此，定叫你在此灰飞烟灭。”

　　“可是……”莘遥这下可难了，“都未见那么久了，我真的……”

　　男人不听此类托辞：“那便是说不出了。”

　　言罢，他将引路树枝欻地抽回，扔远，云袂下掌心微动，原地萦动起一阵风来。

　　莘遥本能地脑子迅捷一闪，说出印象里神君的特征：

　　“你人形态时非常俊美，是我见过的六界第一好看的美男子，五官像是用上好的白玉雕琢，皮肤比雪还白，头发又长又乌黑，黑色里闪着彩色的光泽，眉毛像剑一样，很男子雄风，眼睛……眼睛很特别很好看，眼瞳里的光七色斑斓的，像是彩虹住在里面，随时都会飞出来。呼——”

　　一口气说完，她感觉脑神经都绞成了麻花。

　　几乎是在她描述完神君的相貌的一秒后，面前男人的形象开始逐帧逐帧地变得具体，清晰。

　　如她所描述，他容颜俊美极了，真就是一尊白玉雕琢，青丝泛彩，眼瞳反射七色虹光……

　　莘遥看着他，眼渐渐直了。

　　***

　　莘遥消失于黄昏的五天后，符萦捻着腕间彩绳，在又一个灿烂余晖中带着小蔡走进了光晕。

　　一阵炫目至盲的眼疼过后，他们来到一个很……新奇，且香气馥郁的地方。

　　他们站在一道高耸入云金灿灿的门楼前。

　　进入门内，可见街上人来车往，商铺紧邻。

　　见到撞到，都是相谈甚欢的人。

　　他们的生活似乎跟外面那个世界没什么区别，除了悠闲这点。

　　“喂，道士，你怎么做到的？”小蔡拈着符萦的一片衣角，停下不走，“我在外面蹲守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法进来，你就这么进来了！”

　　符萦嫌弃也似地抽走衣角：“一个死了千百年的人，活了千百年的鬼，既没有欲望，也不知迷茫，当然进不来这虚妄之城。”

　　符萦修为不高，但是思维敏捷。

　　所以在小蔡出现在莘遥身边后，他只用了半天就查实了他的底。

　　小蔡名叫蔡虞，是冥域之主，青河广场人口失踪的案子报至他案头后，他亲自来查。

　　保安大爷当腻了，又当大爷孙子。

　　但是不管当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对诡案束手无策的事实。

　　那日他亲眼看见莘遥消失，像个神经病在地上瞎摸，符萦勉为其难做个好人，帮他一回。

　　“没有欲望，不知迷茫又不是我的问题。”蔡虞无奈，“你们捉妖师和我们渡亡魂的远近算一家，理解一下好吗？”

　　符萦只说事实，不与他掰扯，继续前行。

　　这个城市很大，一天也没走到头。

　　符萦是普通人，体能有限，走不动就原地休息。

　　回血了之后继续走。

　　第二天，在繁华都市尽头拐了个弯，眼前景象随之一转，赫然变成歌舞升平的摩登洋场。

　　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区域很小，几个小时就走通了。

　　转角之后出现的，是一个雕梁画栋的古典闹市。

　　街上一如前面所见：人流如织，灯火辉煌。

　　温阁雅榭里，三五亲友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听我之前的老鬼头说，天道崩塌之后，就属我们冥界秩序最稳，氛围最祥和，没想到今天开了眼，居然见到了比我冥界更舒适的地方！”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这不属于六合中已知的某界吧？”

　　“我在街口用灵力试了好多次，都没探出来。”

　　蔡虞被满眼繁华晃得眼花缭乱，一路只有感叹。

　　“我看这里每拐进一条街，就是一个时代的景象，那我遥美人会在哪里呢？”

　　符萦抚着腕间手绳，眉头拧得紧：“不知道。”

　　莘遥踏入诡界前，大家商量好由秋桐和谢千帆等在外面，方便捻叶归来，他陪她去找人。

　　她消失后，他捻载灵结以叩她门，让她同意，但是对方一点回应也不给。

　　他知道不是灵结的问题，是她拒绝了。

　　这几天，他为让自己感到迷茫，以便进入光里，于是努力在清晰的人生目标中掏挖内心。

　　终于在有夕阳的今日找到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

　　不过对他来说，够用了。

　　符萦对时间的感知超乎寻常，等到了一个繁盛风雅的街市，已经是第五天了。

　　这里的男人大多身圆领广袖袍，戴幞头或软巾，踏乌皮靴或缎履；

　　女人则多穿着对襟华服，踩绣花弓鞋。

　　“小花道，我觉得我们可能到了，”蔡虞站在古雅长街街头，望着前方，“咱们是找神呢还是……找死？”

　　符萦有点无语。

　　蔡虞又说：“反正我已经是个死的了，再怎样也只是这样了，主要考虑到你哟。”

　　冥府鬼帝，自然是不简单的。

　　然而符萦见多识广，在他面前从不显弱。

　　“听你的。”他可随和了。

　　鬼王探诡案，自有鬼点子。

　　蔡虞微低下头，抠出自己一只眼睛来。

　　凌空一掷，幻成数只绿衣女鬼，飘飞远去。

　　“我遥美人神通广大，不用找，我们还是干正事吧。”

　　选了个茶坊，他邀符萦一起喝茶。

　　此处是宋代景象，喜吃擂茶。

　　等店家细磨慢泡出一碗香茶，女鬼已经带回了消息。

　　她没有在人前现形，只是安静回到蔡虞手心，变回一颗幽绿的眼珠。

　　符萦看着他把眼珠安回，变回那个皮肤灰白，阴郁帅气的青年，才问“有什么发现”。

　　蔡虞说，这里如他所想，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地方。

　　这条热闹的街道后，有山有水有农田，广阔山野间彩蝶纷飞，极尽梦幻。

　　前面不远，有一支送葬队正往这边来，漫天的冥钱。

　　没有哭灵人，全是穿红挂紫的巫觋。

　　“跟你说，这里的人死了，居然没有魂魄，而且尸身也不用棺材装殓，就用白绸那么一裹，放在肩舆上抬走。”

　　才说没几句，那支送葬队唱唱跳跳就到了目力可观的距离。

　　定睛一数，可知队伍有二十七个人。

　　蔡虞说的不错，送葬的巫觋们穿着形制妖异的服饰，戴着面目扭曲的彩色面具，比惨死鬼还难看。

　　他们的送灵工具也见所未见——肩舆模样的抬尸架上支着一顶白纱帐，帐里的尸体用白绸裹成一只茧，上面并写满了怪异符文。

　　符萦盯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观察，直到他们走近，然后从眼前经过。

　　就在队伍过完，只剩背影时，突然符萦看见侧后方一巫师手腕上的饰物有些眼熟。

　　把一口未碰的茶碗推给蔡虞，他说：“你去找死，我去找人。”

　　疾步跟上去。

　　蔡虞抬起手想说什么，业已来不及。

　　丢几枚铜板在桌上，他追过去。

　　送葬队出了城，来到一方鲜花盛开的山谷之中。

　　将逝者停山脚洞穴前，巫觋们开唱唱跳跳，诵念祭词。

　　“余魂去兮——”

　　“去兮——”

　　“残身离兮——”

　　“离兮——”

　　“酿我肉兮成蝶——”

　　“蝶——”

　　“煅我骨兮焚香——”

　　“香——”

　　……

　　洪亮的唱词响彻整片山谷，惊动彩蝶漫天环绕。

　　唱完，他们将尸体送进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