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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路 “诸伏,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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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多丽出门了。诸伏景光站在窗前,目睹了一辆白色的兰博基尼接走了霞多丽。
「如何处置你?」霞多丽似乎是苦恼地重复着他的问题。
然后她带他离开了地下解剖室,来到了二楼一间陈旧的住院病房。房间大约二十平米,这里似乎是昭和时代留下的旧医院,还保留有实木办公桌和置物柜,桌上有一台老式的罩灯,地板上薄薄的灰尘和空气中陈旧的味道表示这里已经停用很久了。
诸伏景光双手撑在洗漱池的边沿,通过一面老旧镜子,审视着现在的自己:那是一张泛着青白色的憔悴的脸,在盥洗室暗淡的灯光下,像是刚从墓地里爬出来似的野鬼,就连他自己,都几乎无法认出来镜子里的男人是诸伏景光。
「当死者渡过冥河之后,生者的一切都会抛弃你,我不关心你之前是什么样的身份,因为那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你必须考虑如何重新开始第二次生命,把过去的人生全部忘掉吧,你先暂时住在这里,好好考虑一下未来的生活。」
霞多丽这样告诫他。
怎么可能啊?
那些塑造出名为“诸伏景光”这个人的一切,怎么可能全部抛弃?
诸伏景光站在镜前脱掉上衣,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触摸自己的胸膛,本该有一个可怖血洞的位置,现在光滑平整如初,他的皮肤是属于生者的柔软温热,按压上去时却缺少心脏收缩时的搏动。
现在他的生命是由名为魔力的力量维持着的。
魔术师说,他已经达成了死而复生的奇迹,但是他这样真的是活着吗?
又或者这一切都是他濒死时的一场漫长又荒诞的梦境……
既然无人看管,一点儿也不尝试逃脱是不可能的。病房的门上锁了,诸伏景光拧了两下,也没有过多纠结门锁,直接开始研究怎么对付医院的铁艺防盗栏杆。
……意外的简单。
藤蔓图案的铁栏杆并不坚固,打开窗户,用拖把杆卡住两根栏杆后用力撬,便能撬开一个能让一人通过的豁口。
冬日深夜的寒风从窗外灌入,向下看去,庭院空寂,花坛里的灌木沉默着,两棵被围挡在院墙内的樱花树在路灯的阴影下,如同哀告似的向夜幕伸出干枯的树冠。
他从栏杆的豁口处钻了出去,在两层楼的高度跃下,翻滚卸力落在了花坛里,随后深吸一口气,冲刺,跳跃,双手攀在围墙上,像猫一样跃上墙顶又跳下。
他仰头回望这栋建筑:
大门上的匾额处,暗黄铜色的牌匾上刻着汉字的“生命技术研究所”七个字,路灯只能照亮建筑底部和入口的一小部分,反而让上部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深红色的砖墙在昏黄灯光下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淤血的暗褐色,庄严矜持地伫立着,仿佛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产物。
他转回身,呼出一口寒气,裹好单薄的衣服,双手揣在兜里,快步走在安静的街区。
他需要联系上公安的联络人,越快越好。
——因为他找到了一把过期了就会生锈的“钥匙”。
手机坏了也无所谓,因为这把钥匙并不复杂,他已经将其存入脑中了。
诸伏景光不知道联络人现在是否安全,但是这是他最快的办法了。
他不确定自己能在外活动多久。
甚至,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还活着吗?他的四肢几乎是麻木的,只能竖起衬衫衣领抵挡夜风,趁着还没有因为低温而失去行动能力时,尽可能快地往记忆中的情报站走去。
“呼——啊啊——”
诸伏景光抬头。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一种痛苦的、尖锐的嚎叫声若有若无地在远处飘荡。
走夜路见鬼了吗……哈。
诸伏景光扔掉无关紧要的想法,抓紧时间行动。
街道上偶尔有几家居酒屋还在营业,飘来买醉的下班族的高声叫嚷,一家电玩城里走出来三五成群的青年,药店的灯牌还亮着,街角的便利店还在营业。
很干净。
诸伏景光趁着自己还没惹上麻烦前走向街角的便利店。
铛铛,他敲了两下售货窗,售货员走过来,那是个样貌寻常得令人过目即忘的将近四十岁的男人,一副正在看着电视值夜班的样子。
售货员拉开小窗,招呼道:
“要买啥?”
“您好,7号香烟有吗?”
“这款卖完了,14号或者28号,考虑一下?”
“都不要,给我看看别的牌子。”
售货员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诸伏景光开始暗暗握拳,准备应对些什么了。
然后售货员说:
“好吧,那你进来看看吧。”说完,他拉上售货窗。
“……谢谢。”诸伏景光轻声说,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两下僵硬的手掌,走两步来到便利店门口,打开门。
在他转身关门时……
“哒。”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枪口顶着,这让他立刻举起双手,绷紧全身的肌肉,脑海中飞快地划过了最糟糕的那种可能性。
——池原健,他的联络人,已经背叛了。
但诸伏景光万万没想到他听到的第一句是——
“你是什么人?”售货员,同时也是公安联络人的中年男人声音低沉地问。
…………?
——你是什么人?
诸伏景光甚至没想到这会是一个问题。
“回答我。”枪口更用力地顶着他。
诸伏景光转回身,努力克制着自己,平静地回答道:“绿川光。”
池原健眯起眼睛,像在瞄准目标似的观察着他的脸。
“绿川光?”池原健像是完全不相信一般。
但绿川光是诸伏景光的假身份,知道这个名字,起码意味着知道这个身份的存在。
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叹息道:“你吃鲷鱼刺身居然蘸番茄酱,这种事我会记一辈子的,池原前辈。”
池原健将记忆中的事情对上了——当时还是刚入职的新人、在接受公安内部秘密接受培训的诸伏景光,在聚餐时看见他吃刺身的怪癖时那个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的表情。
池原健好似恍惚了,像慢动作那样,一卡一顿地将手Ⅰ枪放下。
随后他又猛地将枪口顶在诸伏景光的胸口,另一只手凑过来摸上诸伏景光的脖子、下颌和鬓角,诸伏景光任由他检查,坚定地看着他。
“绿川光……”
确认了这张脸是真实的之后,池原健立刻快步走向门口,左右观察,然后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把商店的门从里面锁上,打开电取暖器对着诸伏景光,扯来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按到冻得快成冰雕的人的怀里,诸伏景光接过来穿上,手脚在温暖的暖气中回温,带来一种解冻时针扎似的感觉。
做完这些,池原健最后倒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
“你还好吗,诸伏?”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也会在这种时候露出复杂的微笑。
诸伏景光牵扯着几乎冻僵了的五官,他苦笑道,“算是在冥河中洗过一遍澡吧。”
“我以为你已经,我没有……抱歉,真的抱歉。”池原健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持着枪的手搭在腿上无力地垂下。
诸伏景光安慰道:“池原,卧底不是只靠我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工作,如果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协助,我大概早已经死过了。”
池原健摇摇头,抬起脸看着诸伏景光。
“你还活着……你为什么回来?你知道规矩的。”
“我知道。”诸伏景光只是说,“帮我回本部。”
池原健绝望地劝说道,“你活着,这很好,你很年轻,有本事也有能力,走吧,什么都不用告诉我,今晚我没见过你。”
诸伏景光上前一步,抓住池原健的手腕,笃定道:“帮我回本部。”
“……为什么?”
“有一个情报我必须亲自传达,我要联系江井警视,要快。”诸伏景光看着池原健的表情,立刻又补了一句,“抱歉池原,情报不能由你转交。我接受一切处置,无论是整容、死亡证明还是犯罪记录,那种东西,从我第一天开始任务的时候本部就已经准备好了吧?所以拜托了。”
“……”池原健无话可说了。
池原健看着诸伏景光。
胡子拉碴,脸色青白,嘴唇暗淡,头发衣服乱糟糟的,半夜来敲门,像个狼狈的野鬼,他差点认不出这人是诸伏景光。
但那双眼睛,那燃烧着青色火焰一样的明亮双眼……多么年轻的一个孩子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却想着立刻回到另一个地狱里。
让他无地自容。
池原健的胃里在翻滚着某种腐烂的淤泥,几乎顶到了他的嗓子眼,让他无法呼吸。他暗暗地吸气,强迫自己放空情绪,任何表情都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我知道了,来吧,走流程。”池原健没有任何感情地说完,撑着膝盖站起来,往二楼走,示意诸伏景光跟上。
“谢谢。”诸伏景光浅浅地微笑起来。
便利店二楼看起来是用作仓库了,堆满了纸箱和货品,在角落有台半旧的电脑,似乎是用来做进出货登记的,池原健走过去,拿起电脑桌上一台塑料壳已经泛黄的座机,拨号前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诸伏景光,诸伏景光刚把二楼的门关上,正转过身看着他。
“需要我出去吗?”诸伏景光看见池原健的表情,不由得问。
“不用,很快的。”池原健指了一处堆积在角落的货箱,诸伏景光乖乖走过去半靠坐在上面。
池原健拨了一串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话筒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像是深夜客服疲惫又职业化的问候。
池原健对着话筒说:“打扰了,我要退货。”
“请问是几号仓需要退货?”
“7号仓,香烟。”
“请问货物有什么问题吗?”
“包装破损,香烟受潮不能用了。”
“好的,这边已经登记您的反馈了,稍后处理。请问您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稍等,”池原健顿了顿,问,“退回的货物会怎么处理?”
“先生,我们只负责客服服务,退换货事项由供货商处理。”
池原健压下胃部的抽动,说:“好的,知道了。没有别的事了。”
话筒那边公式化地回复:“祝您一切顺利,再见。”
池原健握着话筒,停了一停才把它放回叉簧。“退货”这个词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真正说出口还是头一回,他像是散掉了心气,疲惫而空茫。
他撑着桌面站起来,走到货架边上看看,拿出一条最贵的烟,拆出一包,抽出两根,其中一根递给诸伏景光,诸伏景光犹豫着,还是接过来了,池原健替他点火,又给自己点火,最后将剩下的烟盒插进后辈胸前的口袋里。
“呼……本部动作再快,接应也要天亮才到。”池原健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委屈你在这里住一晚,我这有折叠床。”
诸伏景光盯着指间香烟燃烧的光点,轻声说:“谢谢。”
“你说太多谢谢了。”池原健苦笑,随后他说,“我以为你真的牺牲了,你的电话失联了。”
“电话被我毁掉了,当时情况紧急,只能这样处理了。”
“我理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诸伏景光沉默着。
从诊所翻墙出来到现在,胸口的热意已经耗得只剩一点余温,他不想暴露霞多丽,即使霞多丽并未要求他保守秘密。
他不想给救命恩人惹麻烦。
池原健叼着烟,看着后辈的神态,突然敏锐地道:“女人?”
诸伏景光:“……为什么这么说?”
池原健掸掸烟灰,没有追问细节,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负责审问诸伏景光的角色。
他只是调笑道,“不要做让女人伤心的男人啊,诸伏。”
诸伏景光记得霞多丽血液的味道,记得她娓娓道来时的声音,记得她的警告和劝导,冰冷的皮肤和死亡的味道……
“不是那回事。”诸伏景光辩解。
池原健耸耸肩,“好吧。无论如何,她以后不会再见到你了。”
诸伏景光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情绪低下来,说,“可能……我们之后也很难见面了,池原。”
仓库内安静了一会儿,这一夜有太多的疑虑、秘密和无可奈何横悬着。
香烟要燃烧到尽头了,抽掉最后一口,池原健熄灭了烟头,刚想让诸伏景光休息,哐,哐,哐,楼下传来卷帘门被砸的声音。
“开门!喂——卖货的!”一个醉醺醺的男声,舌头大得发音全黏在一起,“买包烟……做生意的……睡什么觉……”
池原健发出不爽的声音,“啧,大半夜的给人添麻烦。折叠床在那边角落里,你搬出来用吧,我下去看看。”
凌晨两点多的醉汉不算稀奇,街对面那家烧鸟屋每周都会刷新几个。搁在往常,池原健不搭理他们,等醉鬼们自行离开就是了,可今晚不一样,今晚这家店不能出现任何多余的人。
诸伏景光目送池原健打开二楼的门出去,仓库里安静下来,一股诡异的预感却刺痛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杂音传到二楼,常人很难反应过来,但是诸伏景光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
——他在噪声里面听见了枪声。
诸伏景光扫视室内,抄起灭火器,拔开插栓拎在手里冲下楼梯。
楼下,池原健向后倒下去,撞翻了货架,胸前晕开一片鲜红。
门外有人将手伸进破碎的窗户中,拨开了门锁,另有一黑衣人从门口进入,玻璃碴在靴底下咯吱作响,抬起枪口对准倒下的池原健。
诸伏景光立刻将灭火器的干粉喷向门口。
黑衣人乱了阵脚,抬手捂住口鼻,随后大叫起来提醒同伙。
“咳咳——里面还其他有人!”
在一片混乱的笼罩下,诸伏景光冲过去把池原健捞至另一处还未倒塌的货架后,池原健咳出一口血,把手中的左轮塞进诸伏景光手里。
诸伏景光掰开弹巢,看见里面是满的,又看了一眼倒下的同伴,池原健呼吸时发出破碎的气音,对着他竖起两个手指,诸伏景光一点头,抬手向烟雾中的人影射击,一枪命中胸口,再补一枪,命中头颅。
鲜血炸裂喷溅,四周一片血色与尘霾,门口刚进来的另一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诸伏景光抄起之前被丢在地上的灭火器罐,向前一掷,命中那人后脑。
只听一声惨叫,黑衣人摔倒在地,作势爬起来,诸伏景光一枪命中他的右膝盖,冲到他身边踢开他手中的枪,抓着他的肩膀将其翻过来,枪口抵在他的脑门上,厉声说:
“你们来了几个人?”
“啊——”黑衣人只是哀嚎呻Ⅰ吟,并不作答。
“说。”诸伏景光猛踩黑衣人中枪的膝盖。
“两个人——!!”
“谁派你们来的。”
“……”
“砰!”
诸伏景光枪口偏移,在黑衣人的耳侧开启,子弹擦着耳廓打在地面上。
“谁派你们来的?”诸伏景光又问一遍。
黑衣人吓得发抖,“我不能说。”
诸伏景光抹掉黑衣人脸上的干粉,观察长相——他不认识这个人。
“认识我吗?”诸伏景光反而问。
“你、你谁啊?”
“那好。”
当枪口顶在黑衣人的眼睛上,直面黑洞洞的枪口时,黑衣人尖叫着阻止了诸伏景光,叫道:“琴酒!是琴酒!”
来人果然是组织的杀手,只不过是底层边缘成员。诸伏景光大脑转得飞快,脸上毫无表情,他审问道:
“为什么派你们来?”
“什么为什么,任务就是让我们……干掉……”
黑衣人突然瞪大眼睛,嗬嗬喘气,诸伏景光见大事不妙,拍打着黑衣人的脸,厉声道:“醒醒!”
黑衣人瞳孔散大,已经没有了呼吸。
诸伏景光在死者身上快速摸索,在他后颈处发现块贴着的胶布,小心掀开,下面是一个微小的机械装置,带有一根毒针。
诸伏景光心中一惊,这是窃听器,刚刚店里发生的战斗已经被监听!他将装置撕下来,欲用枪托碾碎,但转念一想,低头对着窃听器说道:“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惹来警察就麻烦了吧?”
他又去检查另一人,也同样发现了带毒针的窃听器,全部销毁后,立刻重回池原健身边。
“池原,别睡。”他一边说着,一边撕下衬衫的布料,按压堵在池原胸口上,他快速地说,“这个伤口位置,你应该只是肺部受伤造成的气胸,保持呼吸,我现在播急救电话,还有报警,杀手身上带有监听器,未必没有后续援兵,但如果发现有警察来,组织的人会有所顾虑。”
池原健却拉住他的衣服,不让他起身,用气音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诸伏,你恨我吗……”
“什么?”
“我没有……响应你的……求援信号……但现在你还是……信任我……”
“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以后慢慢解释吧,现在少说话。”
“那是因为……”池原健虚虚地向上一指,痛苦地道,“要求我,保持静默。”
“……别说了池原,别说了,松手,我去打电话。”
“诸伏,这是我的报应,你要多多保重。”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诸伏景光随手放在地上的左轮手Ⅰ枪又回到了池原健的手中,他以重伤虚弱之人不应有的敏捷将枪口含在嘴中,诸伏景光大骇,连忙去抢夺,但池原健立刻扣动了扳机——
……
…………
诸伏景光跪坐在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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