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回家 ...
-
回城这件事,岑彻提了三次。第一次,桑岫装作没听见,低头补网。第二次,桑岫说等左手再好一点。第三次,岑彻没说话,只把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是美院的复学通知。学籍保留,课程顺延,下学期可以正常报到。落款处盖着章,日期很新。
桑岫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办的?”
“你坠海以后。”
桑岫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岑彻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头七那天,学校打电话来,问学籍怎么处理。我替你交了学费,说你请假。”
“请多久?”
“没说。”岑彻看着他,“我当时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就请到什么时候。”
院子里有风吹过来,晒着的渔网轻轻摇晃。桑岫低着头,那张通知在眼前慢慢模糊。
岑彻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桑岫问:“回去以后,我住哪儿?”
“家里。”
“我是说,别人要是看见我……”
“别墅的人换过了,只留周阿姨和两个信得过的司机。你的消息暂时不公开,出门有人跟着,但不会影响你画画。”岑彻顿了顿,“岑明远那边,我一直让人盯着。他只要动,就会留下东西。”
桑岫还是不安:“如果他知道我活着呢?”
岑彻没有骗他。
“他迟早会知道。”
桑岫的脸色白了一点。
“所以我不打算让你躲一辈子。”岑彻伸手,覆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我会怕,你也会怕。可怕不能当日子过。”
“你爷爷把你送进福利院,是为了让你活下来,不是让你一辈子没有名字。你妈妈把你从那些人手里送出来,也不是为了让你二十二岁以后,还要躲在一间土屋里。”
“桑岫,你该回去了。”
“回去画画,回去上学,回去把你的名字一笔一笔写清楚。”
桑岫望着他。岑彻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握着他的手。掌心干燥,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托着他,没有给他半点必须立刻答应的逼迫。
“那你呢?”桑岫轻声问。
“我什么?”
“我回去以后,你会不会又把我藏起来?”
岑彻挑了下眉:“你想让我怎么藏?”
“就是……不许见人,不许出门,每天只在书房等你。”
“听起来不错。”
桑岫瞪他。
岑彻终于笑了,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放心。我不养金丝雀。”
他俯过身,靠近一点,压低声音:
“我养的是只会咬人的猫。关久了,要拆家。”
桑岫耳尖一热,把手抽回来:“谁咬你了。”
岑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的嘴,没有回答。桑岫反应过来,脸一下红透,拿起桌上的复学通知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岑彻。
“我回去。”
“不是因为你要我回。”
“是我自己要回。”
岑彻看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点点软下来。
“好。”他说,“你自己回家。”
出发那天,秦叔没有送。老人照常扛着渔网去了滩涂,临走前只把一扇修好的旧木窗交给桑岫,让他装上画框。
“年纪大了,看不得人上车。”秦叔摆摆手,“走吧。到了给我来个信。”
桑岫站在院门口,不肯动。秦叔走了几步,又回头骂:“看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那破灯塔还欠我半卷网,叫岑家小子下次自己带来。”
桑岫鼻子一酸,用力点头。车开出去很远,他回头,看见老人还站在村口。渔网扛在肩上,身板挺得笔直,像很多年前照片里的那杆老枪。岑彻把一件薄毯盖到他膝上。
“想哭就哭。”
“没哭。”
“嗯。”岑彻把纸巾盒也递过去,“先备着。”
桑岫接过纸巾,瞪了他一眼,眼泪却真掉了下来。
车进城时,已经是傍晚。高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桥面、车流、玻璃幕墙,全是他熟悉又陌生的颜色。桑岫贴着车窗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领口里的红绳。经过跨海大桥时,岑彻让司机绕了路。
桑岫却开口:“走桥吧。”
岑彻看向他。
“我总得过一次。”桑岫说,“不然以后每次听见海,都要怕。”
车缓缓驶上大桥。新焊的护栏在灯下泛着银光。经过第九根桥墩时,桑岫的手心出了汗。岑彻没有说话,只把他的手包进掌心,十指扣紧。
桑岫看着窗外,那片海还是黑的,望不到底。可他这次没有闻见海水里的冷,也没有梦见下沉。他只听见身边人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把他从那个下午拉回来。车驶过桥面,桑岫轻轻吐出一口气。
“过去了。”他说。
岑彻握紧他的手:“嗯,过去了。”
别墅的灯全亮着。车还没停稳,周阿姨已经从门里出来了。她扶着门框往车里看,看到桑岫下车,先是笑,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
“哎哟,你这孩子……”
她一把抱住桑岫,抱得很紧,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又舍不得似的轻轻摸着。
“怎么瘦成这样啊。脸都没巴掌大了。”
桑岫被她抱得不敢动,半晌,才慢慢抬手,回抱住她。
“周阿姨。”
“哎。”
“我回来了。”
周阿姨哭得更厉害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姨给你熬粥,熬两碗,不,三碗,你想喝几碗喝几碗。”
桑岫被她逗笑了,眼泪却蹭在她肩上。
玄关还是老样子,他的拖鞋摆在岑彻旁边,鞋尖朝着门,像这半年一直有人替他留着位置。伞架上,那把断骨伞不见了。
桑岫脚步停了一下。岑彻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把伞,递给他。伞面还是原来的,洗得有些发白,边缘那一小块磨破的布也还在。断掉的伞骨换成了新的,接口处缠了一圈很细的黑线,不仔细看看不出修过。
“骨架换了。”岑彻说,“伞面没动。”
桑岫接过来,撑开。伞骨稳稳地撑住伞面,再也不像只折翼的鸟。
“什么时候修的?”
“找到你以后。”
“为什么不早给我?”
岑彻看着他:“怕你拿着伞就跑。”
桑岫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抬伞轻轻敲了他一下。
“岑彻。”
“嗯。”
“你现在真的很烦。”
“那也没办法。”岑彻坦然接过伞,重新收好,放在玄关最顺手的位置,“终身合同,不能退。”
周阿姨在厨房里笑出了声。吃完饭,桑岫先去了东边那间房。房间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画具摆在桌上,颜料按色系排好,床头的院长照片擦得很干净。窗帘拉着,窗缝被封过,屋里空气有些闷。
他走到衣柜前,看见最里面放着一个密封袋。袋子里是那床旧被。封口压得很严,边角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是岑彻的字:开封日期,每月一次。勿多用。
桑岫站在衣柜前,半天没有动。他知道这是什么。这个人把他残留的味道当成定量的药,每月只舍得打开一次,像守着一个总有期限的冬天。岑彻站在门口,见他看见了,表情有一瞬不自然。
“林医生说,密封能保存得久一点。”
桑岫回头:“你查过能存多久?”
岑彻没答。
“一年,是不是?”
“……嗯。”
“那要是一年还没用完呢?”
“就继续封着。”
桑岫看着他,忽然走过去,把密封袋从柜子里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拆开。
岑彻皱眉:“你干什么?”
桑岫把被子抱出来,抖开。里面早就没有多少白梅味了,只剩下织物和阳光晒过的淡淡气息。他抱着被子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岑彻。
“以后不用省了。”
“人都在这儿了。”
岑彻没说话。桑岫抱着被子,脸颊有些红,却还是把话说完:“你想闻,就闻我的。”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岑彻走过来,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
“这句话,”他低头咬着桑岫的耳尖,声音低下去,“你最好记住。”
桑岫被他说得腿软,赶紧推他:“周阿姨还在楼下。”
“她听不见。”
“那也不行。”
“行。”岑彻松开一点,替他抱着被子,“先记账。”
桑岫立刻警惕:“记什么账?”
“欠我的。”
“又欠什么?”
岑彻抱着被子往外走,唇角压着笑:“慢慢算。”
东边房间没有拆,也没有清空。岑彻只让人把床品换成了新的,把桑岫的画具收进防潮柜。然后他牵着桑岫,推开了西边主卧的门。
“以后睡这里。”
桑岫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主卧很大,色调冷,窗帘、地毯、床品都是深的。床头挂着一幅画,正是他在渔村画的那幅《灯》。海面上,一盏灯,灯下一只小船。
“这幅画怎么在你这里?”
“老陈头的铺子里买的。”
桑岫看他:“你不是说只买了三幅?”
“后来把墙也买了。”
“……”
岑彻说得面不改色:“画都在,没动他的生意。”
桑岫一时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笑。他走到床边,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书页里夹着几张纸,露出的一角有他的字。
是那封信,还有姜汤便签,和那张被捏出褶皱的曲线图。桑岫伸手要拿,岑彻先一步把书合上了。
“睡觉了。”
“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岑彻。”
“嗯。”
“你每天晚上都看这些?”
岑彻沉默了一下:“不是每天。”
桑岫看着他。
“……有时候一天看几遍。”
桑岫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他没有再翻,只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朝岑彻伸出手。
“那你今天别看了。”
岑彻挑眉。
“看真人。”桑岫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爱看不看。”
灯熄了。岑彻上床,把人连被子捞进怀里。
桑岫枕着他的手臂,听见他的心跳,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渔村那种只有海浪的安静,是一种走了很远,终于不用再赶路的安静。
“岑彻。”
“嗯。”
“明天我想去一趟美院。”
“我陪你。”
“不用,你先忙你的。”
“我送你去,再回来忙。”
桑岫想了想:“好。”
“还有,”岑彻说,“抑制剂快用完了,林医生明天会送新的过来。以后每次用药,都让他当面核对。”
桑岫睁开眼:“是不是快到易感期了?”
“还有一阵。”
“你别瞒我。”
“没瞒。”岑彻低头看他,“十八天。”
桑岫在心里记住了。十八天。
他在被子里握住岑彻的手:“这次我陪你。”
“嗯。”
“哪儿都不去。”
岑彻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好。”
城市另一头,岑明远的书房还亮着灯。桌上放着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林医生的车驶入渔村。第二张,是岑彻站在村尾土屋前。最后一张,拍的是别墅门口。画面有些远,也不够清楚。一个清瘦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侧着脸,被周阿姨抱住。夜风吹开他的衣领,颈间隐约有一截暗红色的绳。
岑明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手里的茶杯倾斜了一点,茶水泼在桌面上,沿着那几张照片的边缘慢慢晕开。
“没死。”
他轻声说,像是直到此刻,才肯承认这件事。片刻后,他笑了一下,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桌上的水。
“命真大。”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才接通。岑明远看着照片里桑岫的侧脸,语气仍旧温和:
“上次的东西,不要了。”
“这次换一种。”
“不要碰人,也不要碰车。”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另一份报告上。那是岑彻近几年易感期的用药记录,抑制剂名称、批次和复诊时间,整整齐齐。
“从药下手。”
窗外夜色沉沉。半山别墅里,桑岫已经睡着了。他枕在岑彻怀里,手无意识地搭在锁骨上,银戒贴着他的脉搏,安静得一无所知。
床头柜的日历上,十八天后的那个日期,被岑彻用红笔圈了起来。
圆圈很淡,像一场尚未到来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