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一梦惊寒,晨赴清光
...
-
暮色沉沉落满九条庄园半山庭院,晚风穿过参天古木的枝叶缝隙,卷着微凉的草木清香,拂过精致雕琢的白玉栏杆与层层叠叠的回廊飞檐。
整座庄园承袭百年世家的沉稳肃穆,青砖铺就的路面干净无尘,庭中花木修剪得规整雅致,四处静谧幽深,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烟火喧嚣,只剩晚风簌簌、树影婆娑,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
月城清弦怀抱着怀中身形清瘦的少年,步履平稳从容,踏过层层石阶,一步步走入西侧僻静的专属别院。
他身姿挺拔温润,纵使怀中拥人,依旧身姿端正,气度卓然,千年主君沉淀的从容底蕴藏于少年清隽的身形之下,不显凌厉,只余温柔稳妥。怀中的九条司温顺贴合,安静依偎,长长的睫毛轻垂,掩住眼底翻涌不休的复杂心绪。
不远处的石桌旁,松本清澄静坐良久。
十年光阴蛰伏禁锢,磨平了他年少时的锋芒桀骜,却未曾褪去他半分绝代风华。一身极简的黑色定制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眉眼深邃沉静,眼底沉淀着历经世事的冷冽与通透,周身萦绕着执掌黑白产业、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他本是听闻门外车辆驶入的动静,下意识抬眸观望,本以为是家族外出返程的族人,目光随意扫来,却在看清庭院中央两道身影的刹那,身形微僵,眸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诧异、错愕、愕然,层层情绪瞬间撞碎他长久以来的沉稳淡漠。
松本清澄指尖微顿,搁置在石桌上的指节悄然收紧,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牢牢定格在眼前的画面之上。
时隔十年未见,月城清弦依旧是少年温润模样,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依旧是那副干净通透、温柔谦和的模样,仿佛十年隔绝、半生禁锢、人世浮沉,于他而言,不过转瞬须臾。
真正让他心神震颤、满目诧异的,是他怀中稳稳相拥的九条司。
那位九条家族嫡长孙从不示弱半分,是同辈之中遥遥领先的标杆人物,清冷自持、自律强势,素来习惯独当一面,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脆弱。可此刻,他全然褪去所有对外的强势锐利,像个脆弱依赖人的孩童,乖乖被人拥在怀中,安静又温顺。
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少年小腿处剪开的裤脚、层层缠绕的雪白纱布之上,凌乱却规整的包扎方式、清晰可见的扭伤痕迹,瞬间让松本清澄心中了然一切。
校园祭赛事意外摔伤,脚踝扭伤,行动不便。
所以,这位千年立身端正、恪守分寸、最忌逾矩亲昵、最重世俗规矩的血族主君,会当众打破所有底线,无视万千目光将人抱离赛场,更是亲自放下所有琐事,专程将人送回九条庄园,步步贴身照拂。
心底的诧异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复杂的了然与轻叹。
他早前便从玲人零碎的话语里,听闻九条司心底藏着一个惦念数年的白月光,藏得隐秘又偏执,无人知晓身份。直至此刻亲眼所见、亲眼所观,他才彻底洞悉所有隐秘。
原来,司执念十年、念念不忘、甘愿卑微奔赴的白月光,从来都是月城清弦。
松本清澄收敛眼底所有波澜,重新恢复周身沉稳淡漠的气场,抬眸看向身侧伫立的专属管家,声线低沉冷静,条理清晰,带着上位者的沉稳指令:
“管家。”
身姿恭敬垂立的黑衣管家立刻躬身应答:“少爷。”
“去通知家庭医生,即刻到别院门口待命。”松本清澄目光依旧望着庭院中的两道身影,语气平淡无波,“不必此刻入内打扰,待月城清弦先生安顿好司少爷、走出房间之后,再让医生入内复检伤势。”
“是,属下遵命。”
管家躬身领命,脚步轻缓无声,悄然退离庭院,前去安排医嘱事宜。
庭院再度回归静谧。
松本清澄静静伫立原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不远处的两人,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心绪,有过往执念的释然,有前车之鉴的唏嘘,也有对宿命轮回的默然旁观。
十年前,他一步踏错,逾矩生情,明知眼前人底线森严、分毫不容僭越,却依旧深陷执念,最后落得权势尽废、半生禁锢、远离过往的结局,亲身体会过这位主君的冷酷底线、杀伐果断。
十年后,他静静看着另一个偏执深情的少年,重蹈覆辙,飞蛾扑火。看着昔日冰冷绝情、万事秉公处置的上位者,一次次破例、一次次温柔、一次次打破千年准则,将独一份的柔软与偏爱尽数给了旁人。
命运轮回,世事讽刺,大抵莫过于此。
两道身影已然行至别院主卧门前。
月城清弦抬手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室内装修雅致简约,是九条司平日里常住的专属卧房,干净整洁、清雅安静,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干净气息。残余的落日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落,铺就一室温柔暖意,晚风穿窗,拂动轻薄窗纱,温柔静谧。
他缓步踏入房间,轻柔俯身,小心翼翼将怀中少年放置在柔软整洁的大床之上,动作轻柔至极,每一个力度都精准把控,全程避开少年受伤的右脚脚踝,生怕一丝磕碰加重伤势。
待九条司安稳坐靠在床头柔软的抱枕之上,月城清弦方才直起身形,屈膝半蹲在床前,视线平视少年受伤的脚踝,温柔细致的目光落在微微松动的雪白纱布之上。
傍晚在校医室匆忙包扎的纱布,经过一路车程颠簸、一路相拥奔波,边角已然褶皱松散,贴合度大不如前,透气性变差,淤积的淤血难以舒展,不利于伤势恢复。
他眸光柔和,语气温轻安抚,嗓音温柔治愈:“纱布松了,我帮你拆了重新上药。纱良学姐给的特制药膏药效极好,消肿化瘀速度远超普通药膏,今晚好好敷药静养,一晚就能褪去大半淤肿,明天走路会轻松很多。”
温柔的嗓音裹挟着细碎的暖意,轻轻拂过耳畔,温柔得让人彻底沉溺。
九条司乖乖靠在床头,轻轻点头,耳根依旧泛着未散的绯红,眼底盛满温顺的依赖,漆黑的瞳孔里清晰映着身前少年温润的身影,小声软软应答:“嗯,都听你的。”
他全程温顺安静,一动不动,乖乖任由身前的人为自己忙碌照料,心底被极致的温柔与妥帖填满,傍晚在校医室外听闻亲昵画面的酸涩与妒忌,尽数被此刻的温柔驱散,只剩满心滚烫的欢喜。
月城清弦垂眸浅笑,眼底漾开浅浅的纵容温柔,没有再多言半句,抬手指尖轻动,熟练地解开纱布收尾的蝴蝶结。指腹微凉细腻,动作轻柔缓慢,一圈一圈,耐心将层层缠绕的纱布缓缓拆下,全程小心翼翼,不碰分毫伤处。
雪白纱布缓缓脱落,彻底露出红肿未消的脚踝。原本狰狞刺眼的淤肿经过数小时静养与初步处理,已然褪去几分灼热的红,却依旧肿胀明显,皮肉紧绷,肌理间透着暗沉的青紫,看着依旧触目惊心,惹人心疼。
他随手将拆下的旧纱布折叠规整,起身迈步,轻轻丢入墙角的封闭式垃圾桶中,动作干净利落,细节之处尽显细致妥帖,从未有半分敷衍潦草。
随后,他从随身带来的书包中,取出绯月纱良傍晚特意留下的特制消肿药膏。通透的玉色膏体凝脂温润,带着淡淡的清浅草木药香,是血族千年传承的秘制配方,温和无刺激,活血散淤、消肿止痛的效果远超世间所有普通药物,是寻常人难以触及的至宝。
月城清弦指尖蘸取适量膏体,指腹温热柔软,轻轻贴合少年白皙红肿的肌肤,以最轻柔的力道,打圈按摩揉搓,一点点将药膏揉透进肌肤肌理之中。
力道轻重适宜,温柔舒缓,既能促进药效快速吸收、疏通淤积的淤血,又极致温柔,不会产生半点刺痛酸胀感,最大程度舒缓伤势的不适感。
微凉的药感混着指尖的温热,层层蔓延四肢百骸,原本沉闷胀痛的脚踝瞬间舒缓通透,所有淤积的不适感尽数消散,只剩下温润妥帖的松弛。
房间安静无声,唯有指尖摩挲肌肤的细碎轻响,晚风拂窗的温柔轻响,时光缓缓流淌,静谧温柔。
月城清弦垂眸专注,眉眼温润缱绻,认真照料着身前少年的伤势,语气带着宠溺十足的轻声安抚,字字温柔入心:“乖,忍一下,揉开深层淤血,明天起来就不会胀痛僵硬了。以后不许再这么莽撞失神,随便伤到自己,我会担心。”
简简单单一句随口的担忧,轻浅温柔,不带半分刻意,却重重砸进九条司的心底,炸开漫天滚烫的甜软,让他几乎失控颤栗。
他微微垂眸,长睫密密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滚烫欢喜与酸涩执念,心脏砰砰狂跳不止,胸腔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独属于他的温柔,独属于他的贴身照料,独属于他的小心翼翼与牵挂。
哪怕他清清楚楚知晓,这份温柔只是挚友间的关怀体恤,是旁人皆可拥有的善意,并非独一份的情爱,可他依旧贪得无厌,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十年隐忍,十年窥探,十年遥遥相望,终于换来此刻近身相守、温柔相待的片刻时光。
片刻温存,抵过十年荒芜。
良久,彻底将药膏揉透吸收,他再次取过全新的无菌纱布,规整细致地层层缠绕,松紧适度,贴合肌肤,收尾的结打得平整牢固,美观又稳妥。
处理完所有伤势,他缓缓直起身形,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动作温柔纵容:“好了,彻底处理妥当了。今晚好好躺着休息,不要乱动脚踝,安心睡一觉。”
九条司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恋恋不舍的依赖,小声试探:“你……要走了吗?”
语气轻轻的,带着不易察觉的怯懦、挽留与惶恐,像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死死攥着最后一点温存,不敢放手。
他怕极了这份短暂的温柔转瞬即逝,怕极了他转身离去后,自己又变回那个遥遥相望、无人问津的旁观者,怕极了独处的孤寂与黑暗。
月城清弦看着他眼底的细碎落寞与不舍,心底微软,温声安抚:“我不走远,就在院子里,和清澄聊几句旧事。你安心睡觉,我安顿好就过来。”
“嗯。”九条司轻轻颔首,依旧满心不舍,目光牢牢黏在他温润的眉眼之上,不愿移开半分。
月城清弦替他掖好边角柔软的被角,确认室内温度适宜、环境安稳,才轻轻转身,放轻脚步,悄然退出卧房,轻轻合上木门,将一室温柔静谧留在身后。
房门闭合的瞬间,方才温顺依赖的少年,眼底所有的柔软乖巧尽数褪去。
空荡安静的卧房里,只剩他一人倚靠在床头,眼底的甜软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落寞、酸涩与偏执。
清弦要走了。
哪怕只是隔院闲谈,哪怕只是片刻分离,依旧让他心慌不安,空落难耐。
他贪恋他身边的所有气息、所有温柔、所有暖意,一分一秒都不想与他分开。
就在他心绪翻涌、暗自神伤的瞬间,脑海深处骤然响起一道清冷嘲讽、带着千年寒凉的男声,语调戏谑尖锐,字字诛心,穿透他所有的隐忍伪装。
“舍不得?”
松本佑的意识声线缓缓浮现,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与嘲讽,在他空旷的脑海中层层回荡:“九条司,你真是懦弱又可笑。”
“十年执念,十年深爱,十年窥探隐忍,明明爱得疯魔入骨,明明心心念念皆是他,却偏偏困在虚假的兄弟名分里,畏畏缩缩、不敢言语、不敢越界。”
“他温柔待你,你便欣喜若狂;他片刻离开,你便患得患失。你守着这一点点施舍般的温柔,自我感动、自我沉溺、自我煎熬,不敢争、不敢抢、不敢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和缩头乌龟有什么区别?”
冰冷的嘲讽一字一句,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自卑、怯懦与不堪,将他小心翼翼维系的体面与温柔,彻底撕碎。
“你怕越界即失,怕逾矩即断,怕打破友谊之后,一无所有。可你看看现在的自己,名为挚友,实为暗恋,进退两难,求而不得,日日内耗,夜夜煎熬。”
“这样的相守,这样的温柔,这样遥遥无期的执念,和无期徒刑有什么两样?”
“你甘心吗?甘心永远只做他眼底的兄弟挚友,甘心看着他与旁人千年相守、温情缱绻,甘心一辈子藏着爱意,独自暗恋、独自煎熬、独自落幕?”
尖锐的质问层层叠加,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击溃他所有的自我安抚。
九条司僵坐在床头,浑身微颤,指尖收紧,心底翻涌着巨大的慌乱、难堪、挣扎与无力。
他不甘心。
可他不敢。
佑看得通透,字字句句皆是真相,皆是他不敢直面、不敢承认的内心。
他懦弱、胆怯、守礼、克制,亲手给自己筑起友谊的牢笼,死死困住自己,岁岁煎熬,年年沉溺。
脑海中的嘲讽依旧未曾停歇,愈发寒凉锋利:“你这般隐忍卑微,这般自我束缚,终有一日,所有的温柔偏爱都会消散。等他彻底看清你心底龌龊偏执的爱意,看清你十年处心积虑的靠近与算计,他会彻底厌弃你、远离你、不要你。”
“和当年的松本清澄一样,越界即废,深情即错,最后落得一无所有,终身遗憾。”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夜幕彻底降临,夜色浓稠如墨,笼罩整座九条庄园。窗外晚风萧瑟,树影摇晃,光影斑驳,室内灯光柔和,却照不进心底一寸寒凉。
九条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佑的嘲讽、清弦的底线、傍晚门口的亲昵温存、自己卑微偏执的暗恋。
万千情绪交织拉扯,层层积压心底,让他心神俱疲,渐渐陷入深沉的梦魇。
夜色渐深,梦境骤起。
漆黑荒芜的梦境里,没有温柔、没有暖意、没有迁就。
四周荒芜死寂,白雾茫茫,视线模糊不清。他孤零零伫立在空旷无人的黑暗之中,浑身冰冷,无处可依。
下一秒,月城清弦温润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白雾尽头,依旧是那副温柔干净的模样,眉眼清隽,身姿挺拔。
可那双素来温柔纵容的眼眸,此刻彻底褪去所有暖意,覆满极致的冰冷、疏离、厌恶与失望。
眼底再也没有半分迁就,没有半分柔软,只剩彻骨寒凉的厌弃。
梦境里的声音,清冷绝情,不带半分情谊,字字如冰:
“九条司,我没想到你心思这般龌龊偏执。”
“你所谓的近身相守、所谓的依赖亲近、所谓的乖巧懂事,全都是处心积虑的算计,全是藏在兄弟名义下的不堪执念。”
“你逾越分寸,僭越界限,怀揣不该有的私心,玷污了这份坦荡情谊。”
“我不需要这般肮脏偏执的陪伴,也不需要这般藏着私欲的挚友。”
“逾矩即错,越界即断。”
“从今日起,你我情谊断绝,再无交集。我再也不会护你、容你、迁就你。”
“我不要你了。”
最后五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情,瞬间击溃他所有的心神。
不要他了。
十年执念,十年奔赴,十年隐忍,十年偏爱。
一朝败露,一朝揭穿,一朝断绝。
梦境之中,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他爱了十年、念了十年、守了十年的白月光,彻底转身,决然离去,背影冰冷,再无回头。
无边黑暗瞬间吞噬他所有光亮,荒芜、孤寂、绝望、崩溃,层层将他包裹。
“不要……别走……”
沉睡中的少年眉心死死蹙起,额前渗出细密冷汗,唇瓣微微颤动,无意识地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与破碎。
心底极致的恐惧彻底蔓延,在梦魇里反复煎熬、反复崩溃、反复绝望。
他最怕的结局,终究在梦境里轰然上演。
与此同时,别院庭院,晚风习习,夜色安然。
月城清弦缓步走出卧房,抬眸便看见石桌旁静立的黑色身影。
松本清澄闻声转身,抬眸望来,四目相对,时隔十年,旧人重逢。
十年光阴流转,半生隔绝两地。
年少时他是被亲手栽培、寄予厚望的继承者,他是俯瞰众生、执掌规则的至高主君。
十年后,他蛰伏深渊、执掌暗流,褪去所有年少懵懂,沉稳内敛,身居高位;他依旧少年模样,温润如故,眼底藏着千年风霜,却依旧干净通透。
两两相望,无言片刻,庭院只剩晚风簌簌。
良久,松本清澄率先开口,声线低沉平和,褪去所有过往执念的偏执与酸涩,只剩历经世事的淡然坦荡:“好久不见,清弦哥。”
一句久违问候,跨越十年光阴。
月城清弦缓步走上前,落坐在石桌对面的石凳之上,身姿松弛温润,眼底带着浅浅的温和笑意,没有上位者的疏离威严,只剩旧人重逢的从容:“好久不见,清澄。十年未见,你沉稳太多了。”
十年前的少年,桀骜张扬、炽热偏执、意气风发,敢爱敢恨,一身锋芒无人能及。
十年后的男人,沉静内敛、通透淡漠、喜怒不形于色,周身敛尽锋芒,只剩沉淀岁月的沉稳气场。
松本清澄淡淡勾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唏嘘:“十年禁锢蛰伏,浮沉人世,身在局中,不得不成熟。比起当年的年少莽撞,如今这般,也算安稳。”
“你不怪我?”月城清弦轻声问询,语气平和从容。
当年他秉公处置,废其权柄,断其前路,将其禁锢九条庄园半生,隔绝所有圈层荣光,斩断他所有年少期许,手段决绝,不留余地。换作旁人,多半心生怨恨,耿耿于怀。
松本清澄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夜色深处的参天古木,眼底坦荡释然:“无怪可言。当年是我逾矩在先,触碰你的底线准则,是我自己踏错棋局,怨不得旁人。”
“你向来公私分明,法度森严,待所有人一视同仁。当年你废我权柄、禁我前行,是守你的规矩,立你的准则,并非针对我一人。”
十年沉浮,他早已看透本质,放下所有执念嗔怨。
错的从来不是规则,不是旁人,是当年失控逾矩、心存妄想的自己。
月城清弦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赞许:“你能通透释怀,不枉十年沉淀。这些年,辛苦你了。”
十年孤身蛰伏,无人庇护,独自在黑白夹缝中步步为营,执掌庞大产业,负重前行,其中艰辛,不必多言。
“谈不上辛苦,不过是谋生立足。”松本清澄语气清淡,顺势转开话题,谈起山河世事、人间百态,再无半分儿女情长,“这些年你避世隐居,不问人间浮沉,可知外界山河更迭、圈层洗牌?血族隐世规矩松动,人间灰色势力暗流涌动,多方势力蠢蠢欲动,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安稳格局。”
月城清弦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千年沉淀的深邃:“略有耳闻。千年浮沉,盛世安稳本是短暂,乱世暗流,迟早复苏。我封印记忆、入世体验人间,亦是为静观时局,稳固平衡。”
两人静坐石桌两侧,晚风相伴,夜色沉沉。
从世间时局圈层更迭,聊到商界浮沉规则演变,从少年过往年少趣事,聊到人世大道取舍得失,从山河风月百态变迁,聊到人心善恶浮沉纠葛。
不谈情爱,不谈执念,不谈院内少年心事,只论天地、论世事、论格局、论浮沉、论大道。
十年隔阂,一朝叙尽。
没有疏离尴尬,没有怨恨隔阂,只剩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坦荡、旧人相知的默契从容。
松本清澄谈及这些年执掌产业、制衡各方势力的种种博弈,条理清晰,眼界深远,尽显当代掌权者的格局与手腕。
月城清弦静静聆听,偶尔轻言点评,字字精准,直击核心,千年上位者的眼界与格局,依旧碾压世间所有凡俗博弈。
“你蛰伏十年,稳住黑白两道平衡,制衡各方躁动势力,替我、替血族挡下无数俗世纷争,守住人间安稳。”月城清弦声音温和郑重,“这份功,我记着。”
一句认可,胜过万千嘉奖。
松本清澄微微垂眸,淡淡一笑:“举手之劳,报答当年栽培之恩而已。若无你当年悉心栽培,便无我今日眼界格局。因果循环,理所应当。”
两人闲谈许久,夜色渐深,晚风渐凉。
十年霜雪,一夜叙尽。过往恩怨尽数消散,只剩坦荡相知,岁月安然。
夜色深重,月落中天。
卧房之内,九条司在反复的梦魇煎熬中沉沉昏睡,眉心始终紧蹙,泪痕浅浅落在眼角,整夜辗转不安,被恐惧与酸涩彻底裹挟,不得安宁。
翌日,晨光破晓,天光大亮。
暖煦的秋日晨光穿透层层枝叶,洒落九条庄园每一处庭院,驱散深夜寒凉,铺就一室温柔暖意。
一夜噩梦缠身的九条司缓缓睁开眼眸,眼底带着初醒的迷蒙、疲惫与残留的惶恐。
昨夜梦境里的绝情画面,依旧清晰镌刻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那句“我不要你了”的绝情话语,依旧反复回响在耳畔,让他心口阵阵发闷发疼。
他怔怔躺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志,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勉强压下心底残留的惶恐酸涩。
窗外晨光正好,鸟语清脆,庭院静谧安然。
他撑着身子缓缓起身,小心翼翼挪动受伤的脚踝,经过一夜休养与特制药膏的滋养,淤肿消散大半,胀痛感褪去许多,已然可以缓慢行走。
他独自起身洗漱,换上干净校服,整理好仪容,褪去昨夜梦魇的狼狈,重新变回那个清冷矜贵、整洁利落的少年模样,唯独眼底藏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与偏执。
收拾妥当,他轻轻推开卧房木门,缓步走出庭院。
刚踏入青石铺就的庭院回廊,视线抬眸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心底瞬间炸开漫天惊喜与暖意。
庭院晨光之下,少年温润挺拔的身姿静静伫立,沐浴在金色暖阳之中,眉眼清隽柔和,气质干净通透,周身洒满温柔光晕。
月城清弦早已等候在此。
他晨起便醒来,未曾先行返校,而是静静伫立庭院,等候少年晨起,打算亲自送他上学。
晨光落在他精致柔和的侧脸,勾勒出优越的下颌线条,温柔得让人心头一颤。
听见脚步声,月城清弦缓缓抬眸,目光精准落在他身上,唇角扬起温柔浅浅的笑意,眼底盛满妥帖的温柔,轻声开口,嗓音温润治愈:“醒了?看你脚踝恢复得不错,能正常走路了。”
九条司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昨夜所有的噩梦惶恐、酸涩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原来梦境皆是虚妄。
他没有被舍弃,没有被厌弃,他在意的人,依旧在这里温柔等他。
心底瞬间被填满滚烫的甜软,所有不安尽数消散。
他轻轻点头,缓步走上前,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小声问:“你怎么在这里?不等我,自己先走就好了。”
月城清弦看着他依旧略显笨拙的步伐,眼底温柔更甚,语气自然宠溺,从容应答:“你行动尚且不便,走路不稳,我自然要等你,送你上学。”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朴素,却瞬间抚平他整夜的心魔。
整个清晨,庭院温柔静好,晨光缱绻,晚风温柔。
两人并肩缓步走出九条庄园,身姿相衬,气质相融,一温一冷,一柔一敛,在金色晨光里,勾勒出极致好看的少年剪影。
庄园前院,青石广场。
松本玲人早早如约抵达九条庄园,原本昨夜便满心牵挂挚友的伤势,彻夜未曾安眠,一早便收拾妥当,打算陪同九条司一同返校,一路照看,护他安稳。
可当他踏入前院,看清广场上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时,脚步骤然顿住。
秋日晨光之下,两道身姿挺拔的少年并肩而立,身形绝佳,气质相融,氛围感满满。
月城清弦身姿温润挺拔,侧身静静陪伴在九条司身侧,时刻下意识留意着他的步伐速度,细微之处尽数是无声照拂,目光追随,温柔克制。
而素来清冷强势、对外疏离克制、永远端着完美姿态的九条司,此刻全然卸下所有锋芒,眉眼含光,温顺柔软,周身只剩满心依赖与缱绻,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身侧人身上,满眼皆是温柔。
无需多言,无需佐证。
所有的偏爱、所有的特殊、所有的例外、所有的双标,尽数一目了然,藏不住半分。
松本玲人静静伫立原地,眼底瞬间覆满深深的无奈与无力,心底积压许久的焦虑与惶恐再次汹涌翻涌上来。
他缓步走到不远处静立的松本清澄身侧,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酸涩与无助,轻声开口,眼底满是恳切绝望:“清澄哥,你也早就发现了,对不对?”
“司藏了十年的白月光,从头到尾,一直都是清弦哥。”
十年隐秘暗恋,十年执念奔赴,十年小心翼翼的靠近,十年飞蛾扑火的沉沦,他旁观了整整十年,焦虑了整整十年,劝阻了无数次,拼尽全力想要拉挚友回头,却终究无能为力。
他眼睁睁看着挚友一步步沦陷,一步步偏执,一步步重走当年兄长的悲剧老路,却只能束手旁观,无力阻拦。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清弦哥,彻底陷进去了,再也拔不出来了。”松本玲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惶恐,“我真的好怕,我好怕他会变成第二个你。怕他一腔深情尽数错付,怕他触碰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怕他最后落得和你一样,权势尽失、执念成空、半生孤寂的结局。”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短暂的遗憾,而是终身的悔恨与孤寂。
他抬眸望向身侧的兄长,眼底满是最后的恳切祈求:“清澄哥,你经历过,你最懂这种遍体鳞伤的结局有多痛。你能不能帮帮我,多劝劝他,点醒他,让他及时回头,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
松本清澄静静望着晨光里并肩离去的两道背影,眼底覆满通透的唏嘘与了然,良久才轻轻摇头,声线低沉淡漠,带着看透宿命轮回的无力与释然:“晚了。”
“执念入心,情根深种,早已深入骨髓,刻入魂魄,再也劝不醒,拉不回了。”
“当年的我如此,明知是错,依旧沉沦不悔。如今的他,亦是如此。”
“一旦爱上凌驾规则、底线森严之人,便是万劫不复,一旦沉沦,便是无路可退。宿命既定,无人可逆。”
松本玲人僵在原地,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只剩满心冰凉与绝望。
从此,无人救赎,无人回头。
前路火海万丈,只剩一人独行,一人沉沦。
两人并肩同行,一路奔赴圣樱高中。
清晨的校园人声熙攘,来往学子络绎不绝,朝气满满。两道气质绝佳、容貌出众的少年并肩走入校门,瞬间吸引了沿途所有目光。
众人的视线纷纷聚焦在两人身上,好奇、艳羡、探究、八卦的目光层层叠叠,悄然汇聚。
昨日校园祭接力赛,月城清弦当众打破所有分寸、不顾一切公主抱九条司奔赴校医室的名场面,早已传遍整个年级、整个校园,成为全校最热的热议话题。
此刻两人清晨并肩同来,温柔相伴、身姿相衬的模样,更是瞬间点燃所有吃瓜氛围。
细碎的议论声、低语声、猜测声,在人群之中悄然蔓延,此起彼伏,隐隐传入耳畔。
“我的天!他们真的一起上学!也太般配了吧!”
“昨天当众抱走也太宠了!全校谁见过清弦学长对谁这么特殊过?从来都是温柔疏离,唯独对九条会长破例!”
“这根本不是普通兄弟情吧?哪有兄弟会当众不顾舆论抱人,还亲自送回家、隔天专程等对方上学的?”
“我赌他们绝对在一起了!私底下是情侣吧!”
“怪不得两个人平时走得近,气质也超搭,原来是谈恋爱了!”
“低调谈恋爱也太甜了!温柔学霸会长×清冷学生会会长,这设定我磕爆!”
无数细碎的流言蜚语、暧昧猜测,层层涌入耳中。
旁人的调侃、吃瓜、磕糖、猜测,句句都在笃定他们的暧昧私情,句句都在说他们是双向奔赴的爱恋。
月城清弦听闻周遭议论,只当是少年间寻常八卦闲谈,全然未曾放在心上,依旧淡然从容,目光依旧留意着身侧少年的步伐,温柔妥帖。
可所有的议论声响,尽数精准落在九条司的心底。
旁人随口的猜测,旁人无心的嗑糖,旁人眼中的双向暧昧,是他十年求而不得、日夜期盼、不敢言说的奢望。
他们说,他们在谈恋爱。
他们说,他们般配至极。
他们说,清弦对他特殊偏爱。
这些他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爱恋,这些他日夜贪恋、偏执奔赴的心意,被旁人一语道破,坦荡言说。
心底压抑十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彻底翻涌失控。
无人留意的瞬间,九条司微微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滚烫深情,唇瓣轻轻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轻音量,小声呢喃自语,轻轻承认了自己藏了十年的秘密。
声音极轻、极软、极隐忍,带着偏执又卑微的滚烫,藏着无人知晓的十年情深。
“是。”
“就是谈恋爱。”
“我就是喜欢月城清弦。”
“一直都是。”
“从七岁那年,到现在,从未变过。”
他不敢光明正大站在所有人面前宣告心意,不敢捅破那层致命的窗户纸,不敢打破现有的相处模式,怕越界即失,怕逾矩即断。
可在无人知晓的心底,在无人听见的角落,他坦然承认了所有深情,所有执念,所有偏执。
他喜欢月城清弦。
十年深爱,岁岁沉沦,坦荡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