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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年心事,一纸残局   教 ...


  •   教室里凝滞沉重的空气,在月城清弦那句冰冷淡漠的「各司其位」落下之后,终于缓缓恢复流动,只是那股压在人心头的寒凉,始终萦绕不散,层层叠叠堵在胸腔,无从消解。

      四下里细碎隐晦的窃窃私语悄然再起,轻柔细碎,却像细密蛛网缠绕在教室的每一处角落,牢牢裹住在场所有人的感知。经过方才那场当众对峙与真相澄清,再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提起曾经沸沸扬扬的CP绯闻,可落在九条司身上的每一道目光,都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往日里暧昧起哄的戏谑、艳羡不已的赞叹、满心磕糖的温柔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错愕错愕、浅浅惋惜,以及看透整场荒唐闹剧后,恰到好处的淡漠与疏离。

      全校所有人,都深信了九条司仓促之下编织的那一句谎言。信了这位素来清冷矜贵、自律强势的学生会会长早已心有所属,信了这数月以来席卷全网、轰动校园的暧昧纠葛,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无人刻意主导、凭空滋生的荒唐误会。

      偌大的教室里,唯独松本玲人心知肚明所有真相。

      那一句轻描淡写的「我有女朋友」,从来不是释然的澄清,而是九条司走投无路、退无可退之下,亲手为自己深埋数年、始于高一的执念,狠狠钉下的一座冰冷墓志铭。

      他侧眸望着身侧脊背绷得笔直、看似稳如磐石的少年,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体面伪装之下的彻底溃败,清楚九条司此刻平静无波的眼底,早已是寸草不生、满目疮痍的荒芜废墟,所有温柔念想、卑微期许,尽数崩塌归零。

      一旁的小野凉介依旧懵懂纯粹,完全读不透两人之间死寂的隔阂与破碎的氛围。在他干净直白的认知里,这场纠缠许久的风波终于彻底落幕,所有误会尽数解开,所有人都能回归往日平和。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放松,他下意识凑近九条司,轻声温柔劝慰:“司,这下彻底没事了,误会全都解开了,大家以后再也不会乱传闲话了,你别再闷闷不乐、为难自己了。”

      少年澄澈干净的嗓音温柔真挚,落在此刻心神俱碎的九条司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荒唐,字字扎心。

      没事了。

      何其可笑的三个字。

      从这场所谓的“误会”彻底解开的瞬间开始,他藏了数年的心动,才是真正被彻底宣判死刑的时刻。从今往后,他连偷偷偏爱、默默守候、借兄弟名分靠近的资格,都被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剥夺。

      九条司薄唇紧紧抿起,垂在身侧的指尖依旧死死掐着掌心皮肉,尖锐刺骨的痛感勉强拽着他游离崩塌的神智,不让他当众失态、彻底失控。他没有丝毫回应身旁竹马温柔真挚的劝慰,空洞无神的目光遥遥落向前方讲台,视线涣散模糊,没有半点具体焦点,穿透喧闹的人群,穿透明亮的日光,最终直直落进自己满目疮痍、支离破碎的心底。

      咫尺之外的方寸之地,月城清弦早已彻底收回了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将他完完全全归入普通同窗的行列,自此再无半分多余的停留与侧目。

      他微微侧身,眉眼柔软缱绻,满心满眼都是身侧的绯月纱良。那一份温柔妥帖、细致入微的宠溺,是经年沉淀、刻入骨髓的深情,是他从未给过世间任何人的独一份偏爱。他低声细细问询着她身上的颜料是否彻底清理干净、肌肤有没有沾染不适、心情是否受到影响,语气温柔缱绻,面面俱到,温柔得能融化寒冰。

      这般坦荡热烈、毫无遮掩的温柔偏爱,与方才对待九条司的淡漠冰冷、公私分明,形成了泾渭分明的极致对比。

      一热一冷,一近一远,一宠一疏,狠狠割裂了过往数月所有的特殊对待与例外纵容,彻底划清了挚友与挚爱之间的天堑鸿沟。

      绯月纱良轻轻摇了摇头,眸光温柔淡然,眉眼从容自若,轻声细语回应着他的关切体贴,举止优雅温婉,岁月静好。她未曾刻意抬眸望向角落独处的九条司,通透聪慧的心思早已将全场始末尽收眼底、尽数看透,却始终不动声色、未曾点破分毫。

      在她跨越千年的漫长岁月与通透视野里,这不过是现世一段转瞬即逝的少年心事,一场错位纠缠的短暂宿命。她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守护,便是成全月城清弦现世的安稳平凡,从不轻易插手旁人的爱恨嗔痴、执念纠葛,亦从未深究、从未察觉,那一份始于年少初见、绵延数年的卑微深情,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腐烂生根,执念成魔。

      全班众人静静凝望并肩而立的两人,望着这份浑然天成、无可插足的般配与温柔,心底最后一丝关于「星司弦」的残存念想,彻底消散殆尽,再无半分余温。

      从此,圣樱全校皆知——月城清弦的温柔与偏爱,从来只属于绯月纱良一人,独一无二,别无二致。

      而盛名在外、清冷孤傲的学生会会长九条司,自始至终,只是他众多普通挚友中的一员,仅此而已,再无特殊。

      短暂的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急促的上课铃声骤然响彻校园,强行拉回了所有人游离的思绪,打破了教室微妙凝滞的氛围。

      围观的众人纷纷收回探究的目光,低头规整课本、翻开书页,教室迅速回归往日的上课秩序,清脆的书页翻动声、老师温和的讲课声缓缓交织响起,表层氛围看似彻底回归平静,仿佛昨日至今的所有风波,都已是过眼云烟。

      可唯独九条司的世界,风雨未停,巨浪滔天,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安稳平和。

      他端坐在座位之上,身姿挺拔端正,脊背笔直紧绷,依旧是往日那副一丝不苟、冷静自律的完美模样,维持着学生会会长无懈可击的体面姿态。黑板上密密麻麻罗列的公式知识点清晰分明,老师的讲解声清晰回荡在耳畔,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混沌,入耳的所有字句都无法沉入心底、纳入思绪。

      他的脑海之中,反复循环回放的,始终是方才月城清弦冰冷疏离的眉眼,以及那句决绝刺骨的「我们相处早已失衡」。

      失衡的从来都不是两人平等的相处模式。

      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单向心动,一个人的逾矩沉沦,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遍体鳞伤。

      整整一节课的漫长时光,九条司始终垂眸静坐,纤长浓密的长睫低垂而下,严严实实地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破碎、不甘与寒凉,周身沉寂得近乎死寂,无人敢轻易靠近。

      而沉寂蛰伏许久的脑海深处,那道属于松本佑的狂狷声线,再度缓缓苏醒,带着刺骨的嘲弄、千年的偏执与极致的疯狂,一点点啃噬、瓦解着他濒临破碎的灵魂与仅剩的理智。

      “满意了?九条司。”

      “用一句凭空捏造的假恋爱,亲手封死了你数年的真心执念,换来一句冰冷无情的各司其位,换来一个彻底普通同窗的身份。这就是你死守规矩、顾全体面、卑微退让的最终结局?”

      “你日日小心翼翼,怕越界被厌弃,怕逾矩被隔绝,怕重蹈松本清澄终身禁锢的悲剧,所以你主动撒谎、主动退让、主动埋葬所有执念。可你亲眼看看最终的结果呢?”

      “你不越界,他依旧不要你。你安分守己,依旧被彻底疏离。你耗尽所有温柔、倾尽所有隐忍维系的兄弟情谊,在他铁血冰冷的底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一文不值。”

      清冷偏执的字句,一字一句精准戳中九条司心底最深、最痛的伤口,狠狠撕裂他强行伪装的平静外壳,将内里溃烂的伤疤彻底暴露在寒凉之中。

      本体隐忍克制、死守分寸的理智,与宿魂激进疯狂、不惜破局的偏执,在灵魂深处展开新一轮剧烈拉扯、激烈博弈,撕裂感贯穿四肢百骸。

      九条司死死咬紧后槽牙,逼着自己稳住紊乱的呼吸,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得体、波澜不惊。心底残存的理智在拼命挣扎辩驳,一遍遍自我催眠、自我宽慰:这样的结局已然最好,至少没有彻底决裂,没有被彻底隔绝,至少还能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岁岁平安,已是求之不得的圆满。

      可松本佑冰冷张狂的声音,裹挟着千年的不甘与沉郁,一遍遍推翻他卑微的自我慰藉,疯狂蚕食着他仅剩的意志与清醒。

      “最好的结局?简直可笑至极。”

      “眼睁睁看着他偏爱旁人、温柔护妻,眼睁睁看着你们之间所有的特殊偏爱尽数清零、彻底归零,眼睁睁看着自己数年深情沦为一场无人知晓的笑话,这就是你拼尽全力换来的最好结局?”

      “你守了数年分寸,忍了数年心动,藏了数年深情,最后只能靠着伪造的恋人身份,换来一个不被彻底驱逐的卑微资格。九条司,你活得太过窝囊,太过懦弱。”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松本清澄的悲剧,从来不是越界的过错,是一味退让、一味隐忍、一味顺从的过错!你和他纠缠千年的宿命纠葛,从千年前就早已注定,不是你躲、你忍、你让,就能轻易规避的宿命!”

      极致的双魂割裂之痛席卷全身,灵魂仿佛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固守礼教体面、卑微祈求片刻陪伴,一半挣脱所有枷锁、偏执疯魔想要夺回所有。

      头痛欲裂,心神俱碎,五脏六腑皆浸满寒凉。

      整整一堂课的时光,九条司都在极致的精神内耗与灵魂拉扯中煎熬度过。无人察觉这位完美学生会会长的濒临崩溃,无人知晓他平静清冷的皮囊之下,正经历着一场毁天灭地、无人救赎的灵魂博弈。

      急促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授课老师转身离去,教室瞬间恢复喧闹鲜活的氛围,人声嘈杂,笑语盈盈。

      松本玲人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迈步走到他的课桌前,微微俯身,放轻了所有语调,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与担忧:“司,出去走走吧,别一直坐着闷在心里。”

      他看得清清楚楚,九条司此刻的状态差到极致,周身萦绕的死寂寒凉让人窒息,再继续困在这片方寸之地,只会无尽内耗、自我折磨,彻底沉沦。

      紧随其后的小野凉介也连忙凑上前来,澄澈的眼底满是纯粹的担忧,语气轻快温柔,竭力想要冲淡沉闷的氛围:“对啊司!我们去走廊透透气,马上就午休了,待会我们去食堂吃你最爱吃的餐食,好不好?”

      两个自幼相伴的竹马,一左一右,温柔耐心,用尽所有温柔与办法,想要抚平他心底的创伤,拉他走出这片窒息压抑的困境。

      可此刻的九条司,早已听不进任何温柔劝慰,心底的伤口早已溃烂化脓,数年执念一朝尽数破碎,又岂是三两句温柔开导便能愈合分毫。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干涩,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你们去吧,我没事。”

      他的眼神空洞涣散,黯淡无神,整个人仿佛抽走了所有生机与温度,沦为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

      松本玲人望着他死气沉沉、毫无波澜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浓郁的无力与心疼,却终究无可奈何。他太清楚此刻的九条司,早已心死成灰,任何人的开导都是苍白徒劳,没有人能救赎深陷宿命囚笼的他,除了他自己。

      就在这时,教室前方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动静。

      月城清弦缓缓起身,自然拿起桌旁的水杯,侧身温柔叮嘱了绯月纱良两句细碎的话语,随后便独自抬步,朝着教室门外缓步走去。

      他途经九条司座位旁的过道时,脚步未曾片刻停顿,目光未曾半分偏移,全然无视了身侧伫立的少年,淡漠疏离,宛若陌路。

      擦肩而过,无声无息,无停留、无侧目、无寒暄。

      曾经下意识的侧目回望、习惯性的脚步停顿、本能流露的温柔关照,尽数清零,彻底归零,再无半分痕迹。

      原来真正的形同陌路,从来不是激烈的争吵决裂、轰轰烈烈的告别,而是这般悄无声息的漠视,是从此比邻而坐、朝夕相见,却宛若从未相识,再无半分交集。

      这极致残忍的一幕浅浅落入眼底,瞬间击溃了九条司最后一丝强撑的平静与伪装。

      心口骤然传来尖锐剧痛,汹涌的酸涩与悲凉骤然涌上喉头,死死堵住呼吸,让他瞬间滞涩窒息,浑身发冷。

      脑海之中,松本佑张狂冰冷的笑声骤然炸响,带着彻骨的悲凉、千年的偏执与势在必得的疯狂: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一味忍让、一味克制的下场。”

      “九条司,从今日起,你若是继续这般懦弱克制、安分守己,这辈子,你永远只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他深爱旁人、岁岁圆满,永远只能做他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兄弟。”

      “既然恪守规矩换不来半分圆满,那便——彻底破规。”

      “他引以为傲的底线,我来踏碎。他坚守的分寸,我来摧毁。他亏欠我们千年的深情与遗憾,从今日起,我要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冰冷字句落定的瞬间,一股暴戾疯狂、挣脱所有束缚的力量,骤然从灵魂深处炸开,顺着血脉脉络蔓延至四肢百骸,彻底冲击着本体残存的理智。

      九条司的瞳孔,在无人察觉的阴暗角落,极细微地暗沉一瞬,覆上一层浅浅的幽暗偏执。

      那是属于松本佑的疯狂与执念,彻底渗透本体意识、开始主导心智的征兆。

      与此同时,教室另一侧的明媚光景,彻底与角落的阴暗寒凉割裂开来。

      小野凉介深吸一口气,积攒许久的勇气彻底迸发,他快步走到优莉身前,澄澈的眼底盛满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热烈与真诚忐忑。他鼓足毕生勇气,认真凝望着眼前懵懂可爱的少女,一字一句郑重开口,道出藏在心底许久的心意:“优莉,我喜欢你很久了,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的喜欢。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少年的告白干净纯粹,真挚热烈,不带半点杂质,是人间最干净纯粹的心动。

      优莉怔怔抬眸,澄澈的眼眸里漾开细碎的光亮,稚嫩的脸颊染上浅浅绯红。望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她轻轻点头,软糯的嗓音带着雀跃的欢喜:“我愿意。”

      简单三字,轻轻落定,敲定了这场青涩纯粹的少年爱恋,温柔又圆满。

      一旁静静旁观的月城清弦,看着自家女儿眉眼带笑、满心欢喜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素来清冷的眉眼满是纵容与戏谑。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野凉介的肩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可以啊小子,顺利告白成功。从今天起,兄弟,你是不是该改口叫我岳父了?”

      突如其来的调侃,让纯情的小野凉介瞬间脸颊爆红,局促又羞涩,连忙挠了挠头,笑着反驳:“艾玛,这还没到那个阶段呢!你就迫不及待让我改口?清弦学长,你可别打趣我了,我早就知道优莉是你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哪里敢怠慢半分。”

      “哎哟哟,这都被你看出来啦?”月城清弦挑眉轻笑,眼底满是温柔戏谑,氛围轻松又融洽。

      立于一旁的绯月纱良,温柔含笑看着眼前圆满温馨的一幕,看着曾经懵懂稚嫩的小女儿,已然长大成人,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青□□恋,眼底盛着经年不变的温柔与释然。她无视两人的嬉笑调侃,缓步走到优莉身侧,轻轻牵起女儿的小手,随后温柔递到小野凉介的掌心,眸光温柔通透,语气郑重又温和:“小子,优莉单纯乖巧,心思干净,从今往后,记得好好待她,不许让她受半点委屈。”

      掌心传来的柔软温度,让小野凉介心头一震,瞬间收敛所有嬉闹,神色郑重其事。他稳稳攥紧掌心柔软的小手,目光坚定澄澈,郑重许下承诺,随后笑着提议:“我一定会好好呵护优莉,绝不辜负她的心意!既然今日这般良辰美景、喜事圆满,不如这个周末,我在家置办一场小型宴会,我们所有人一起热闹相聚,好好庆祝一下?”

      温柔圆满的笑语萦绕在教室中央,暖意融融,温柔鲜活,盛满了人间烟火的圆满与欢喜。

      九条司静静伫立在教室角落的阴影里,孤身一人,默然旁观着眼前这一幕暖意融融的圆满光景。热闹是他们的,温柔是他们的,圆满是他们的,唯独他,是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是无人问津的孤魂。

      他不敢上前,不敢融入,不敢惊扰这满堂温情与圆满,只能蜷缩在阴暗角落,默默凝望,独自沉沦。

      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光亮,在这一刻彻底熄灭殆尽,无边无际的幽暗寒凉,密密麻麻、彻彻底底包裹住他的整颗心脏,冰封所有残存温情。

      连日层层叠叠的风波碾压、数年隐秘心事当众碾碎、朝夕相伴的温柔分寸彻底割裂、眼前刺眼圆满的温柔光景彻底刺痛心扉,所有压抑、不甘、委屈与绝望交织重叠,彻底击溃了他坚守数年的所有理智、克制与底线。

      灵魂深处,松本佑阴寒偏执的教唆声依旧连绵不绝、未曾停歇,一遍遍蛊惑、挑动着他心底所有的不甘与疯魔,丝丝缕缕蚕食着他最后残存的清醒与温柔。

      【你步步退让、事事隐忍,最终依旧一无所有。既然安分守己换不来半分善待,不如赌一场无人知晓的荒唐。】

      九条司缓缓垂落眼眸,纤长的长睫严严实实遮盖住眼底翻涌的幽暗偏执与破碎决绝。苍白失色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悲凉、孤绝又决绝的弧度。

      他坚守数年的温柔、克制、体面、分寸与宿命,从来没有换来过半分善待、半分圆满。

      既然温柔无用,克制无用,体面无用,安分无用,那他便彻底撕碎所有世俗枷锁,挣脱所有既定宿命。

      与其余生岁岁遥望、年年遗憾、执念成魔、孤寂终老,不如抓住眼前最后一次机缘,孤注一掷、飞蛾扑火,赌一场无人知晓的荒唐。

      哪怕最终只剩一夜荒唐温存,哪怕需要不择手段、颠覆所有过往,哪怕落得万劫不复、彻底决裂、再无交集的结局,他也要在月城清弦平淡安稳的余生里,刻下独属于自己、无人能够替代的深刻烙印。

      他无声默许了松本佑所有的蛊惑与教唆,心底悄然敲定了那场盛大偏执、赌上余生的亡命赌局。

      午休时分的喧闹温柔,终究只是浮于表层、转瞬即逝的凡尘暖意。

      嬉笑打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或是去往食堂觅食,或是去往走廊散心闲谈。方才凉介与优莉定情的温柔圆满,依旧残留在空气之中,鲜活又温暖,衬得阴影角落独自伫立的九条司,愈发寒凉孤绝,像一缕被世间所有温柔彻底抛弃的孤魂,冰冷透明,无人问津。

      暖煦的阳光透过宽敞的落地窗平铺而入,洒落满地碎金暖阳,温柔铺满教室的每一寸方寸角落,照亮所有鲜活与温柔,唯独照不进他心底早已封闭荒芜、万年冰封的深渊。

      九条司缓缓收回凝望满堂温情的目光,垂落的眼眸死寂沉沉,再也没有一丝光亮与温度。唇角那抹悲凉决绝的弧度缓缓平复,重新覆上往日惯有的清冷淡漠、无懈可击,完美遮盖住眼底翻涌的幽暗偏执与疯魔执念,将方才所有的破碎、挣扎与亡命赌念,尽数藏回无人窥见的灵魂最深处。

      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克制体面、永远完美无缺的学生会会长,沉稳凌厉,波澜不惊。

      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楚,从默许松本佑蛊惑、决意破局的那一刻起,那个坚守分寸、隐忍退让、卑微守候了数年的九条司,就已经彻底死去,消散无存。

      松本玲人折返教室之时,远远便望见了独自静立角落的少年。

      孤峭挺拔的身形孑然立于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身沐浴人间暖阳,半边身沉沦无边幽暗,周身疏离冰冷的气场,彻底将自己与世间所有温柔圆满隔绝剥离。

      他脚步微微一顿,心底积压许久的不安愈发浓重,沉甸甸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他已然看不懂此刻的九条司,却能清晰真切地感知到少年身上截然不同的巨大变化。

      先前的颓靡落寞,是执念破碎后的彻底溃败与心死,是无能为力的绝望与消沉;而此刻笼罩在他周身的死寂寒凉,是风雨欲来的压抑蛰伏,是深渊深处静待倾覆的冷静,是无声酝酿、即将颠覆所有过往的暗流汹涌。

      “司,要不要回学生会办公室小憩一会?”松本玲人缓步上前,放轻了所有语调,小心翼翼开口劝慰,“下午的课业不算繁重,你状态太差,好好休息一会,总归能缓和些许。”

      他依旧不肯放弃,依旧想要拉挚友一把,想要将他从自我沉沦、濒临黑暗的绝境里拽回人间。

      九条司闻言,只是微微侧首,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淡漠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语气清淡冰冷:“不用。”

      简简单单两个字,疏离决绝,彻底隔绝了所有善意的劝慰与温柔的靠近。

      松本玲人望着他眼底全然陌生的淡漠寒凉,喉间积攒的所有劝慰、所有担忧尽数哽在喉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至极的轻叹。

      他终于真切地察觉,有些东西,有些执念,有些人心,是真的彻底变了,再也回不到最初。

      教室另一端,月城清弦正低头温柔听着优莉与凉介细碎轻快的笑语,少年少女眉眼弯弯,满是青涩热恋的明媚雀跃,干净无瑕,温柔动人。

      绯月纱良静静陪在一旁,眉眼温柔恬淡,安然注视着女儿的青涩欢喜,眼底盛着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安稳。她偶尔抬眸掠过教室空旷阴暗的角落,目光轻轻扫过独自伫立的九条司,心底仅有几分浅浅淡淡的惋惜,转瞬即逝,再无波澜。

      而月城清弦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朝着那个方向偏移分毫,未曾半分回望。

      各司其位,言出必行,落地生根。

      他说出口的准则,便会恪守到底,绝不徇私,绝不破例。

      彻底剥离了所有超出同窗与挚友范畴的特殊对待,彻底褪去了所有本能的偏爱与护短,如今的他,坦荡公允,待世间所有人皆是一视同仁的温和与疏离。

      于他而言,昨日至今的所有风波,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荒唐误会。风波落幕,误会解开,往后便是寻常同窗、平淡相处,再无纠葛,再无波澜,再无牵挂。

      他无从知晓,自己这份坦荡公允、恪守底线的冰冷理智,彻底碾碎了一个少年数年的赤诚与卑微,亲手逼死了那份最纯粹、最隐忍的真心,更将那个温顺隐忍、默默守候的少年,一步步推向黑暗深渊,步步沉沦,再无归途。

      午后的课程如期而至,准时开启。

      整整一下午的漫长时光,九条司始终端正端坐原位,安静听课、低头刷题、规整笔记,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是往日一丝不苟、严谨自律的模样,规整得体,无可挑剔。

      课堂随机提问,他对答如流、精准无误;社团日常通知,他条理清晰、妥善安排;学生会各项繁杂事务,他远程统筹、有条不紊、尽数落实。

      在全校师生眼中,那位完美无缺、杀伐利落的学生会会长,已然彻底走出风波,恢复常态,沉稳凌厉,一如既往。

      无人知晓,在他平静清冷的皮囊之下,灵魂深处日夜无休的拉扯与博弈,从未停歇半分,日夜煎熬,岁岁凌迟。

      “你看,他何其洒脱坦荡。”

      松本佑慵懒阴冷的声音常年盘踞在脑海深处,裹挟着千年的寒凉、不甘与嘲弄,日夜侵蚀着他残存的理智与温柔。

      “这场轰轰烈烈的星司弦绯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不值一提的误会风波。风波落幕,他照旧温柔安稳、阖家圆满、岁岁无忧。唯独你,困在过往、困在执念、困在残局里,永远走不出来,永远自我折磨。”

      “你继续这般装乖隐忍、恪守规矩、自我束缚,最终的结局,只会和松本清澄一模一样——深爱不得,执念无果,终身孤寂,半生禁锢。”

      “周末这场全员齐聚的晚宴,是毫无防备、无人疏离、无外人窥探的绝佳时机,也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打破宿命、改写悲惨结局的机缘。你可以趁着满堂烟火、众人圆满,让他彻彻底底知道,你藏了数年、深入骨髓的爱意与执念。”

      本体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依旧在微弱挣扎,死死恪守着刻入骨髓的底线与体面。

      【不能越界,不能逾矩,不能打破分寸,否则会被彻底隔绝,万劫不复,彻底陌路。】

      可一次次的退让落空、一寸寸的真心腐烂、一幕幕的旁人圆满、一遍遍的自我凌迟,早已将他坚守数年的理智与底线,凿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再无半分支撑之力。

      越界,是彻底决裂的绝境。

      不越界,是终身遥望、岁岁遗憾的凌迟绝境。

      两重绝境,别无退路,无从选择。

      那便索性择一场轰轰烈烈、不问后果的荒唐,赌一次颠覆宿命、不留遗憾的破局。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染红整片教学楼的天际,温柔暮色漫覆校园,一日的课业彻底落幕。

      清脆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全校学生陆续收拾书包,结伴离场,喧闹鲜活的人声再度铺满整座校园,处处是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

      小野凉介满心欢喜、雀跃不已,脑海中一遍遍规划着周末晚宴的布置、餐食、玩乐与流程,眉眼之间尽是热恋少年的明媚雀跃与满心期许。

      他一路叽叽喳喳,不停和身旁的两人分享自己的规划,满心纯粹热烈,只盼着挚友齐聚、爱人相伴的圆满光景,丝毫不知这场满心期待的温馨盛宴,即将成为颠覆所有人宿命、掀起风浪的开端。

      “司、玲人,周末你们一定要早点过来!我会把家里全部布置好,我们好好热闹一场,好好庆祝我和优莉在一起!”

      松本玲人温和颔首应声,温柔附和,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落在沉默收拾书包的九条司身上,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沉重,沉甸甸压在心口,挥之不去,隐隐预知风雨将至。

      九条司闻言,微微颔首,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简单吐出一字:“好。”

      一个轻描淡写的应答,应声赴局。

      赴的是挚友满心期许的温馨晚宴,亦是他亲手开启、赌上余生所有、颠覆过往一切的亡命棋局。

      放学的人流渐渐散尽,喧闹的校园慢慢归于平静,空旷的走廊晚风习习,凉意漫涌。

      月城清弦温柔牵着优莉的小手,伴着身侧的绯月纱良,三人并肩缓步离去,身影温柔和睦、暖意融融,是旁人艳羡不已、无可比拟的圆满光景。

      过道晚风穿堂而过,带走了教室整日的温热气息,只余下浅浅寒凉,萦绕空荡的教室。

      喧嚣尽数褪去,整间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安静,寂寥无声。

      最后,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九条司孤身一人。

      彻底无人的方寸天地,终于容许他卸下所有坚硬伪装、褪去所有体面克制。

      挺拔紧绷的脊背微微佝偻松弛,紧绷了整日的肩头彻底卸下力气,浑身所有的支撑仿佛被瞬间抽空,极致的疲惫、寒凉、孤寂与绝望席卷全身,将他彻底包裹。

      他垂首凝望桌面整齐摆放的课本笔记,漆黑深邃的瞳孔倒映着窗外沉沉落幕的暮色,眼底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澄澈、克制与温柔,只剩一片幽深无底、望不到尽头的寒渊。

      数年分寸,数年守候,数年卑微,数年克制。

      始于高一初见的惊鸿一瞥,终于今日当众陌路、各司其位的决绝结局。

      他守了数年的规矩,守了数年的分寸,守了数年的真心,最终换来一无所有、孤身离场的结局。

      既然天道不公、宿命偏心,既然安分守己、温柔克制从来不曾善待他半分。

      那他从此,便弃规、弃礼、弃分寸、弃体面、弃理智。

      “我去。”

      寂静空荡的教室之中,九条司薄唇轻启,无声吐出清冷两字。

      既是温柔回应凉介的诚挚邀约,亦是笃定心底所有破釜沉舟的抉择,无人可改,无人可阻。

      回应松本佑绵延千年、不甘沉沦的偏执执念,回应自己数年破碎、无人知晓的深沉爱意。

      周末盛宴,众生圆满,满堂温情。

      那他便在这阖家欢喜、挚友齐聚的温柔盛宴之中,彻底撕开所有伪装,踏碎所有边界分寸。

      他要让月城清弦彻底知晓。

      他死守数年的分寸,他恪守到底的底线,他淡然处之的「各司其位」,从来困住的都不是世俗无聊的绯闻流言。

      困住的,是一个少年耗尽数年光阴、至死不渝、卑微入骨的赤诚真心。

      脑海深处,松本佑低低笑起,张狂释然,凛冽肆意,带着千年沉冤即将得雪、宿命即将颠覆的决绝气场。

      “很好。”

      “你也该疯一次了。”

      “周末晚宴,清弦对你的所有亏欠,你要尽数讨还。”

      晚风穿堂,暮色沉沉,夜色渐浓。

      温柔表象之下,汹涌暗流悄然蛰伏,极致疯魔的宿命风暴已然蓄势待发,只待周末盛宴降临,便轰然爆发,颠覆所有安稳与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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