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非故人》白日流云

4、分寸之间 陆峥做了一

　　陆峥做了一个梦。梦境跌回英国留学时的万圣节化妆舞会。

　　学院礼堂灯火璀璨，人头攒动，年轻人戴着各式假面，慵懒的音乐混着喧闹的笑声漫在空气里。

　　陆峥立在舞池边，一名身姿窈窕的女孩穿过人潮向他走来。她戴着黑色蕾丝面具，只露出柔美的下颌与嫣红的唇，乌黑卷发垂落肩头。虽看不清眉眼，那股鲜活熟悉的气场，却让陆峥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女孩走到他面前，缓缓将那层黑色蕾丝面具向下褪落。露出来的是青青的脸，明媚张扬，眼底带着惯有的几分肆意，正是刻在他记忆深处的模样。

　　陆峥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那些积压已久的思念与悔意，似乎要脱口而出。

　　可下一瞬，眼前的面孔却像蒙上一层流动的水雾，轮廓慢慢发生改变。明艳的棱角一点点柔化，飞扬的锐气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恬淡柔和的眉眼。那张脸，变成了叶知涵。

　　陆峥猛地从梦里惊醒，后背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倚着床头缓了好一阵，才将那团混沌纷乱的情绪勉强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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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摄当日，叶知涵准时抵达场地。布景、灯光、妆造团队全部就位，片场一片忙碌。

　　拍摄推进一段时间，叶知涵刚拍完一组静态画面，站在一旁休息补妆。片场入口忽然传来轻微动静。

　　陆峥走了进来，深灰衬衫，发型利落，目光平静扫过整个片场。

　　市场推广部的女总监孟冉一眼看见他，快步迎上前，带着几分意外：“陆总，您怎么来了？这种拍摄没必要您亲自过来盯的。”

　　“刚好附近有事，过来看看进度。”陆峥淡淡应声。

　　孟冉顺势站到他身侧，主动汇报。陆峥礼貌倾听，偶尔点头，注意力却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叶知涵身上。

　　叶知涵视线与他短暂相撞，又自然移开，安静等待化妆师调整发型。拍摄继续推进。陆峥没有上前指挥，只是站在监视器旁，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成片。

　　整整一下午，进度顺利得出乎所有人预料。夕阳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进片场，最后一组镜头杀青。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整理布景。

　　叶知涵换下样衣，简单收好随身物品，准备离场。人群渐渐散去，片场慢慢空旷下来。陆峥径直朝她走来。

　　他像是顺势搭话：“今天你状态很好，成片效果很出彩。”

　　“谢谢陆总，也谢谢你们团队。”叶知涵客气地回答。

　　陆峥垂眸看向她，趁着周遭无人，轻声开口：“时间刚好，附近有家环境不错的咖啡店，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咖啡，就当正式道谢。”

　　叶知涵不由一顿。她隐约察觉到，这个陆总看向她的目光，早已不止品牌总经理对临时模特的分寸。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内里却藏着刻意。

　　她委婉地说道：“谢谢陆总的好意，不过我今天得赶回去，学校还有事，来不及了。”

　　她今天其实是回姑姑家。她撒谎了。

　　陆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空，却没有半分勉强：“没关系。”他看着她，“那我加一下你的微信吧，后续成片、酬劳对接方便沟通。下次我再提前跟你约时间。”

　　叶知涵清楚他的用意，沉默一小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陆峥打开微信二维码递过来。叶知涵扫码，发送好友申请，一秒通过。页面跳出对方的备注：陆峥。简单，清冷，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那我不耽误你回去。”陆峥收起手机，“路上注意安全。”

　　“嗯，再见陆总。”叶知涵拎着包转身离开。

　　走出公司大楼，晚风扑面而来，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情绪却乱糟糟的。她分得清清楚楚，她和陆峥本就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是执掌品牌、沉稳老练的商界新人，身边从来不缺精致亮眼、长袖善舞的职场女性。方才那位女总监流露出来的示好，她全都看在眼里。

　　反观自己，不过是一名普通在校学生。他们本该毫无交集。可偏偏因那场深夜的意外邂逅，他一次次刻意驻足，主动向她靠近。

　　叶知涵靠在车窗边，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无意识地点开微信。新的好友列表里，陆峥的头像安静躺着。

　　抵达姑姑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姑姑系着浅灰色的围裙，正端着一盘清炒白菜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回来, 招呼道：“拍摄还顺利吧，我听景然说你今天去做模特了。” 姑姑把菜放到餐桌上，“我简单做了几个菜，就等你。”

　　温景然正坐在餐桌旁摆放碗筷，看见叶知涵进门，笑着说：“饿坏了吧？快过来吃饭。”

　　“拍摄累不累？” 温景然把盛好的米饭推到她面前，“拍摄棚里灯光一直烤着，特别耗体力。我之前去跟拍样衣，一下午站下来浑身都发酸。团队那边好沟通吗？”

　　叶知涵走到餐桌边坐下：“还好，不算累，大家都挺专业也好相处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收尾也快。” 她拿起筷子，扒拉了两下碗里的米饭。

　　姑姑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下次这种临时帮忙的活，不想去也不用勉强自己。学业才是第一位的。”

　　叶知涵咬了一口肉，眼睛亮起来：“哇，姑姑做的红烧肉也太好吃了！”

　　温景然噗嗤一笑：“是不是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姑姑在一旁接话：“你爸走得早，你一个男孩子能学着下厨，其实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酬劳那边有跟你对接吗？” 温景然忽然想起这事，“初禾那边财务流程不算慢。要是迟迟没收到款项，你直接跟我说，我帮你去问。”

　　“还没有，不过他们刚才让我留了银行账号，说是会转账进来。”

　　姑姑说起医院里的日常琐事，温景然偶尔搭一两句话。叶知涵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心思却有些飘忽，没完全听进去。

　　第一次参与商业拍摄的新鲜与雀跃还残留在心底，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片场的片段：陆峥越过人群投向她的视线、邀约喝咖啡时低沉平缓的嗓音，还有加微信时他修长的手指。

　　晚饭过后，姑姑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洗碗，水流哗哗作响。温景然在一楼书房处理设计草图。叶知涵回到房间，微信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陆峥，很简短的一句：“到学校了吗？”

　　叶知涵心口一跳，回复的时候，心虚悄悄漫上来：“已经到了，谢谢陆总。”

　　另一边，陆峥指尖轻轻蹭着手机边缘，若有所思。他原本根本不需要去片场，一场常规新品拍摄，轮不到他亲自到场。

　　可他控制不住，想见她，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哪怕只能得到一句客气疏离的谢谢。

　　最初，是那张酷似故人的眉眼，叩开了他沉寂许久的心。可经过这整整一个下午的观察，很多东西在他脑海里慢慢泾渭分明起来。

　　记忆里的青青，外向热烈，长袖善舞，习惯周旋在人群之中。如果站在片场的人是青青，面对他这个品牌总经理，一定会主动上前搭话，大方地抓住每一个可以社交的机会，坦荡又张扬。

　　但叶知涵不一样。整场拍摄，她安静投入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待人礼貌周全，却时刻守着一道清晰的边界，没有半分刻意攀附讨好的姿态。

　　相似的不过是一张眉眼，而叶知涵，自始至终，都不是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