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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卷:平行线偶尔相交 第九章 寒假,同学聚会,和那杯没喝完的橙汁 自那次文化 ...

  •   自那次文化馆机房之后,QQ成了实验楼这帮人互校的新战场。
      沈令仪回家第一件事不再是摊开寒假卷,而是拨号上网。电话线被她妈周蕴清占着的时候,她就坐在沙发上等,听着那串吱吱吱的拨号音,像等旧铁桥上路灯亮起来。
      程叙白的号672843,头像永远是灰的——他家没装电话线,上不了网。每次上线都是他爸单位或者文化馆蹭的。但沈令仪养成了习惯,每天登录,看一眼那个灰色企鹅,发一条消息过去。不指望他秒回,就像过桥时不等他车灯亮,但知道他总会出现在前面。
      她发的第一条消息是:
      "卷六第三题,几何法比代数快。但回代仍不可省。"
      发完觉得像批条。改了改,又发一条:
      "你上次说的桥的锈蚀公式,查到了吗?"
      还是像批条。
      最后她把两条都留着,又补一条:
      "672842。"
      这是她的号。她怕他记不住。
      程叙白三天后才回。沈令仪上线时看见灰色企鹅闪起来,点开:
      "查了。锈蚀速率与湿度正相关。L市湿度大,桥面铁皮接缝处锈蚀最快。卷六第三题我用的代数,慢了四分钟。你回代勿省。672843。"
      末尾附了自己的号。像在草稿纸边角签名字。
      沈令仪盯着屏幕看了两遍。绿莹莹的光映在脸上,她忽然觉得QQ这东西比明信片还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把字划掉重改。明信片要投进邮筒,等三天,字是刻上去的。QQ消息发出去就收不回来,像车闸捏死前刹,滑出去就停不住。
      她回:
      "知道了。寒假卷你做几张了?"
      "八张。剩两张。"
      "我十张都做完了。"
      发完觉得自己在炫耀。赶紧补:
      "最后两张难。第四题我跳了一步,前提未立全。"
      程叙白回:
      "你也会跳步?"
      "偶尔。"
      "偶尔就危险。方老师批条:快而稳则佳。快而不稳则摔。"
      沈令仪笑了一下。他学方怀瑾说话倒学得快。
      "寒假聚会。许知微组织的,文化馆茶座,初八一。你来不来?"
      隔了很久。企鹅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来。"
      2000年春节,L市下了两场雪。
      第一场小,腊月二十八,落地就化。第二场大,正月初三,鹅毛大雪压了一夜,老城红砖楼屋顶全白了,母亲河旧铁桥的栏杆上积雪有半尺厚。沈维舟的兰花搬进屋里,窗台上摆了一排,叶尖凝着暖气片烘出来的水汽。
      初八一早,沈令仪被电话吵醒。许知微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像过年放的鞭炮:
      "令仪!起床没?文化馆茶座我订好了,我妈批的条。十点半开始,你别迟到!宋以恒说带他新背的八条公式来表演,我让他闭嘴他不听。程叙白九点就上线了,问我地址,说提前去。"
      "初八你起这么早?"
      "我拍素材!过年拍了好多胶卷,茶座再拍几张,开学剪个短片。你快起来换衣服!"
      沈令仪挂了电话。窗外雪后晴,阳光刺眼,雪地反光白得晃人。她穿了一件新毛衣,米白色,她妈给织的,领口有一圈绒线花。照镜子,觉得太素,又套了件红色围巾。
      左肩书包带压出的红印还在,冬天穿得多,遮住了。
      文化馆茶座在一楼东侧。原来是个阅览室,摆了几排书架和木桌,后来改成茶座,卖茶水、汽水、瓜子。暖气烧得足,玻璃窗上全是水汽,外面雪景糊成一片白。
      许知微到了。红色羽绒服,毛领上沾了雪,相机挂脖子上,笔记本摊在桌上,已经写了半页。
      "令仪!坐这儿!我留的位置,靠窗,光线好。"
      茶座里还有别人。几个中年人在喝茉莉花茶,下棋。角落里一个老太太在织毛衣。暖气片咕噜咕噜响。
      沈令仪坐下。桌上摆着瓜子、花生、一盘橘子。许知微面前一杯热茶,冒着白气。
      "程叙白呢?"
      "去买饮料了。宋以恒还没到,说在家背公式第八遍。"许知微翻开笔记本,"我列了个议程:一、寒假卷互校;二、QQ号交换(已经加了的不算);三、旧桥改建进度汇报;四、方老师封箱盒子明年开箱倒计时;五、宋以恒公式背诵表演。"
      "你这是开会。"
      "同学聚会也是会。有议题才不冷场。"
      门帘掀开,冷风灌进来。程叙白进来,鼻尖冻得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瓶饮料。
      他长高了。才一个学期,初一升初二,个子窜了一截,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碎发还是那样,被风吹得乱,没打理。书包换了个新的,黑色,比以前的旧帆布挺括。
      "路上结冰。"他说,把塑料袋放桌上,"没买热的,只有瓶装橙汁和可乐。"
      他掏出三瓶橙汁、一瓶可乐,摆桌上。橙汁是玻璃瓶装的,本地汽水厂出的,标签上画了个橘子,颜色艳得假。
      "宋以恒喝可乐。"许知微说,"他怕酸。"
      程叙白把一瓶橙汁推到沈令仪面前。瓶盖拧得紧,他顺手帮她拧开,放在她手边。动作自然,像在车棚帮她紧闸线一样。
      "你喝什么?"沈令仪问。
      "橙汁。"他自己开了一瓶,喝了一口。
      许知微在旁边举相机,"咔"一声。没装胶卷,但按了快门。
      "拍什么?"
      "素材。两个橙汁瓶并排,以后出纪录片用。"许知微记笔记,"初八,文化馆茶座,沈令仪与程叙白各一瓶橙汁。互校升级为共饮同款饮料。"
      "你够了。"
      门帘又掀。宋以恒冲进来,头发上顶着雪,手里攥着一张纸,气喘吁吁。
      "我背完了!八条!全!"他掏出纸,"你们考我!"
      许知微叹气:"宋以恒,这是同学聚会,不是背书大赛。"
      "方老师说了,寒假不能丢公式。我丢过一次,花了四个月捡回来,再丢不起。"
      程叙白喝着橙汁,抬眼:"第八条是什么?"
      "完全平方差!(a-b)²=a²-2ab+b²!"宋以恒挺胸,"我还会用!"
      "用一次。"沈令仪说。
      宋以恒愣了。现场用公式,比背难。
      "比如……比如算面积!一个正方形边长(a-b),面积就是(a-b)²,展开就是a²-2ab+b²!"
      许知微在笔记本上写:"宋以恒第八条,现场应用,通过。"
      程叙白点头:"还行。别背反符号。"
      "我这次没背反!"
      沈令仪喝了一口橙汁。甜的,橘子味浓,气泡在舌尖上跳。她看着窗外,雪地反光映在玻璃上,程叙白的侧脸在光里轮廓分明。他喝橙汁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不像宋以恒灌可乐那样豪迈。
      "旧桥改建有消息了。"程叙白忽然说。
      "什么消息?"许知微笔尖顿住。
      "我爸单位出的图。春节前批了,正月十五后动工。保留原桥面,两侧加宽两米,加人行道和护栏。灯全换,LED白光。"
      "东头那盏破灯也换?"沈令仪问。
      "换。全换。"
      她没说话。橙汁在嘴里忽然变淡了。
      那盏破灯,灯罩缺角,毛边光落在雪上,昏黄的。他站在下面等她,车灯朝桥面照着。换了LED,白光,亮是亮了,可那圈毛边光就没了。
      "你舍不得?"程叙白看她。
      "……没有。灯坏了早该换。"
      "我也觉得该换。但那灯照过桥面霜,换了之后过桥不用跟车灯了。"
      "那不是挺好。"
      "挺好。"他低头喝橙汁,"就是以后不用站路灯下等了。"
      许知微在笔记本上猛写。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响。
      "你写什么?"宋以恒凑过去。
      "不关你事。"
      沈令仪把橙汁瓶转了一下。玻璃瓶上凝着水珠,凉的。她指尖碰了一下,缩回来。
      "方老师封箱盒子,"许知微抬头,"明年开箱。你们写纸条的时候,方老师写的那张,你们看见没?"
      "没看清。"沈令仪说,"就一个'北'字和'94'。"
      "北师大·1994。"程叙白说,"他讲过一点。他当年在北师大读了一年,退学回来的。原因没说。"
      "退学?"宋以恒瞪眼,"方老师还能退学?"
      "他说'残件'。那捆教案本,封皮上写的。北师大·残件。"沈令仪回忆,"他大概觉得自己的学业是残的,带回来的东西也是残的。"
      "那他教我们,算不算把残件拼回去?"许知微认真起来。
      没人接。茶座里暖气片咕噜一声,老太太收了毛线,走了。下棋的中年人也在收棋。
      程叙白把橙汁喝了一半,放下瓶。瓶底剩一点,橘黄色,气泡在瓶壁上粘着。
      "我爸说,桥改建要三个月。开学前动工,暑假前完工。"他说,"这学期过桥还是老样子。灯坏,桥面霜。"
      "那你还站路灯下等?"沈令仪问。
      他看了她一眼。眼睛还是那样,深,亮,像水浸的棋子。
      "站。最后一学期了。"
      "什么最后一学期?"
      "我跳级。初二读完直接考高中。方老师跟我爸商量过了。"
      沈令仪手指停在橙汁瓶上。玻璃凉意渗进指腹。
      "你跳级……"
      "嗯。初三不读了。直接上高一。"
      "那我们——"
      "不在一个楼了。"他语气平,像说"今天批条写回代"一样平,"但互校不断。QQ能上,明信片能寄,过桥还能碰。"
      许知微在旁边疯狂写笔记。宋以恒在啃橘子,没注意。
      沈令仪把橙汁喝了一口。甜的,气泡跳。她咽下去,说:
      "那你前提立全了没?"
      程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弯一下,眼睛里亮一亮。
      "还没。但比上学期好。"
      "下学期继续验。"
      "继续验。"
      两只橙汁瓶并排在桌上。一瓶喝了一半,一瓶剩个底。玻璃瓶上凝着水珠,窗外雪光映进来,橘黄色的液体像一小汪冬天的太阳。
      聚会上半场在互校和公式中过去。宋以恒背完八条公式,表演了"三秒内说出任意两位数平方"的绝活——程叙白当场拆穿他只背了10到30的平方,超过就卡。许知微拍了十几张"空拍"照片,说"胶卷省着,开学再冲"。沈令仪和程叙白没怎么说话,但橙汁瓶一直摆在手边,像两个标点,隔着一个句号的距离。
      下半场是许知微的主场。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照片——不是胶卷洗的,是她妈文化馆打印的黑白快照:实验楼光荣榜、旧铁桥雪景、方怀瑾办公室那盒"验"字铁皮盒、水房传纸的背影、路灯下两个自行车的影子。
      "我洗出来了。"她把照片摊桌上,"你们看。"
      宋以恒抢过一张:"这是我!背公式!谁拍的?"
      "我。你后脑勺。"
      "后脑勺有什么好拍的!"
      "素材。"
      沈令仪拿起一张。照片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旧铁桥东头,路灯下,两个自行车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是许知微之前说的"双曝"。
      "这张好看。"她说。
      "我技术好。"许知微得意,"以后出纪录片,第一章就用这张。配字幕:'1998冬,旧铁桥,路灯下的少年。'"
      程叙白凑过来看。他没说话,但手指在照片边缘摸了一下。
      "方老师那张呢?"沈令仪问。
      许知微翻出一张。铁皮盒子,盖子上"验"字清晰,底下"北师大·1994"隐约可见。
      "他封箱那天写的纸条,就放这里面。"许知微压低声音,"我猜是退学的事。北师大读了一年,为什么退?他不说,盒子替他说。"
      "别猜了。"沈令仪把照片放下,"明年开箱就知道了。"
      "万一他不开呢?"
      "方老师说话算话。"
      程叙白把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最后一张是空的,背面写着"待补:寒假聚会·初八"。
      "今天这张没拍。"他说。
      "拍了。没装胶卷。"许知微晃相机,"但记了笔记。素材不一定要胶卷,脑子也是卷。"
      宋以恒啃完橘子,擦手:"我提议,下学期冲刺组加一个新项目。"
      "什么?"
      "公式背诵大赛。每月一次,我当擂主。"
      "你?"许知微翻白眼,"你六条背了四个月,还擂主?"
      "我现在八条了!而且我会用!"
      "用一次和用十次是两回事。"
      "方老师说了,背全了才能用活——"
      "方老师还说了,别在茶座孵豆芽——"
      两人吵起来。沈令仪和程叙白对视一眼。没劝,低头喝橙汁。
      瓶底剩一点。沈令仪把最后一口喝了。甜的,气泡没了,只剩橘子味。她把空瓶放在桌上,玻璃磕木桌,响了一声。
      程叙白瓶里还有小半瓶。他没喝完。
      "你喝不完?"
      "太甜。我喝可乐就好了。"
      "那你还买橙汁。"
      "买的时候没想。"
      许知微那边吵完了,宋以恒气鼓鼓吃花生。她转回来,看见桌上两个瓶子,一个空一个半满。
      "那杯没喝完的橙汁,"她念了一句,"可以当标题。"
      "什么标题?"
      "以后我写纪录片,有一集就叫'那杯没喝完的橙汁'。讲两个小孩在茶座喝饮料,一瓶喝完,一瓶剩着。像他们之间的事——说完了,又没说完。"
      沈令仪瞪她。
      程叙白把半瓶橙汁推到桌子中间,没盖盖。
      "剩的给你。别浪费。"
      "我不喝别人喝过的。"
      "没喝过。就拧开喝了一口。"
      "一口也是喝过的。"
      "那扔了。"
      他没扔。瓶子搁在桌中间,橘黄色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许知微拿笔记下来:"程叙白剩半瓶橙汁推给沈令仪,沈令仪拒。素材+1。"
      聚会散在下午两点。
      雪停了,天晴得透亮。文化馆门口台阶上积了雪,踩上去咯吱响。宋以恒骑车先走了,说回家继续背公式第九条。许知微往东边跑,说去拍旧桥雪景。
      沈令仪和程叙白一起往西。过桥。
      雪后桥面没结冰,但湿。东头那盏破灯在白天也亮着,灯罩缺角的毛边光落在雪上,昏黄。中间那盏灭了,西头那盏坏着。但雪地反光,不怎么黑。
      程叙白推着车,没骑。沈令仪也推着。
      "你跳级的事,"她说,"什么时候定的?"
      "寒假前。方老师跟我爸提的。说我初二内容已经全过了一遍,留在初二浪费时间。"
      "那你高一跟谁坐?"
      "不知道。可能单人桌。"
      "互校呢?"
      "方老师说,高一还有奥数组,但不在实验楼了。去新教学楼。"
      "那远了。"
      "不远。一个校园。"
      沉默。车轮碾雪,咯吱咯吱。
      到桥中间,他停下来。趴在铁栏杆上看河。雪盖在两岸圆石子上,白茫茫。河面没冻,灰绿水慢悠悠流。
      "沈令仪。"
      "嗯。"
      "你以后想考去哪?"
      "北京。或者上海。数学系。"
      "远。"
      "远才去。"
      他没接。手指在栏杆上划了一下,铁锈沾在指尖。
      "我可能留L市。或者去邻市。我爸单位有定向培养。"
      "那QQ还能聊。"
      "嗯。QQ能聊。"
      风从河面上来,雪后风冷。她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他校服拉链拉到顶,碎发上沾了雪化后的水珠。
      "那杯橙汁,"他忽然说,"我没喝完,是因为我想留着。但留不住。"
      "什么留不住?"
      "橙汁会坏。甜的东西放久了都酸。"
      她看着他。他眼睛看着河,没看她。
      "你说话越来越像方老师了。"
      "方老师说,有些东西不用教,过桥过多了自己会。"
      "什么?"
      "分寸。"
      她没再问。两人推车过完桥。西头坡底,照例分路。
      他跨上车,蹬了两圈,回头。
      "寒假卷最后两张,你跳步的地方,我帮你验。"
      "不用。我自己验。"
      "互校。方老师说的。"
      又是这句。
      他骑走了。车灯光圈在雪地里晃,远成一点黄,拐进新区宿舍楼巷口。
      沈令仪站在坡底,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左肩书包带压着,不疼。手里空空的——那瓶空橙汁她扔在茶座垃圾桶了。可嘴里还有橘子味,甜的,气泡跳。
      她想,许知微说的"那杯没喝完的橙汁",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没喝完。是喝到了,但没喝够。留半瓶在桌上,像留一句话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家。沈维舟在阳台剪兰叶。周蕴清夜班,桌上留条:排骨汤在锅,热着。
      沈令仪喝汤。窗外老城雪后安静。她想,程叙白跳级,下学期不在一个楼了。过桥还是能碰,但实验楼水房、光荣榜、互校座次,这些日常要换了。
      QQ上还能聊。明信片还能寄。但那些不用说话就能懂的瞬间——车灯照桥面、路灯下等她、草稿本边角写半句——会变少。
      她翻开数学书最后一页。折纸还在:传纸、批条、座次卡、两张明信片。她把今天茶座的票根夹进去——一张红色纸片,印着"文化馆茶座·初八"。
      旁边写:
      "橙汁太甜。跳步未立全。下学期继续验。"
      写完看了一眼,合上书。
      窗外母亲河在远处,旧铁桥的轮廓在雪雾里。东头那盏破灯还亮着,灯罩缺角的毛边光,照着雪,照着桥,照着过桥的人。
      最后一学期。最后一盏破灯。最后一杯没喝完的橙汁。
      暗处生长的人,不急着喝完。留半瓶在桌上,等春天开箱的时候,再看甜是不是变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二卷:平行线偶尔相交 第九章 寒假,同学聚会,和那杯没喝完的橙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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