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以南，港岛以北》司徒紫茵

10、第二卷：平行线偶尔相交 第十章 港大 三月，L市

　　三月，L市的雪化得干干净净。
　　母亲河旧铁桥两侧搭起了蓝色施工围挡，铁皮接缝处用铆钉固定，风一吹哗啦啦响。桥面东侧留了一条一米二宽的临时便道，铺着钢板，走上去咚咚震。施工牌立在桥头，红字白底："旧铁桥改建工程，工期90天，行人请从东侧便道通行"。
　　沈令仪第一次走便道是三月二日，周一。
　　她推着绿车，车轮碾钢板，声音在河面上传很远。便道窄，迎面来人得侧身。她左肩书包带压着，风从河面上来，比走原桥面冷——没有栏杆挡风，只有临时拉的铁丝网，网眼巴掌大，能看见下面灰绿水。
　　她捏后刹，慢慢走。
　　到便道中段，对面来了个人。二八大杠，车把缠电工胶布，车灯光圈昏黄——程叙白。
　　他高一了。校服换了，深蓝配白边，比初中校服挺括，但他穿得松垮，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那件他妈织的蓝色毛线衣，大拇指那块还是磨白的。
　　两人在便道中间错身。钢板窄，自行车把手几乎碰上。沈令仪往铁丝网边靠了靠，车轮蹭网脚，铁丝嗡一声。
　　"你走这边？"她问。
　　"便道比绕远路快。"他停下车，脚撑地，"你车闸还紧？"
　　"还行。"
　　"前闸别捏死。钢板滑。"
　　"知道了。"
　　很短。风从铁丝网眼钻过来，凉。他没多说，蹬车往前，车灯光圈晃在钢板便道上，远了。
　　沈令仪看着他背影。校服下摆被风吹起，他骑车的姿势还是那样——脊背直，单手扶把时另一只手插口袋。但个子确实高了，腿长出来一截，蹬二八大杠不再踮脚。
　　他高一了。她在初三。中间隔了一整个暑假的距离。
　　三月五日，周四。实验楼水房。
　　沈令仪接水时，许知微冲进来，相机挂脖子上，脸红扑扑的。
　　"令仪！大新闻！方老师办公室多了个信封，香港寄来的！上面写着'香港大学'！"
　　"香港大学？"
　　"嗯！牛皮纸信封，航空件，邮票是紫荆花。我踮脚从门缝看见的。方老师拆了看半天，又锁抽屉里了。"
　　沈令仪关水龙头。水声停，水房安静下来。
　　"方老师不是北师大退学的吗，跟港大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但他锁抽屉那个动作，跟锁封箱盒子一样郑重。"许知微掏笔记本写，"3.5，方老师收香港大学航空信。素材+1。"
　　"你别乱记。万一人家私人信件。"
　　"方老师没秘密。他批条都写黑板上，还有什么不能记的。"
　　门被推开。方怀瑾端搪瓷杯进来，菊花冰糖味飘进来。
　　两人一僵。
　　方怀瑾扫一眼她们，没说什么，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哗哗流，他搓手指缝里的粉笔灰。
　　"许知微，你笔记本别记我私人信件。"
　　"……方老师我错了。"
　　"记可以。但别往外传。"他甩干手，端杯子，"那信是我一个师兄写来的。在香港大学数学系任教。寄了些资料，还有一张招生简章。"
　　"招生简章？"沈令仪问。
　　"港大数学系招研究生。跟我没关系，跟他有关系。"方怀瑾喝了口菊花茶，"他问我要不要推荐学生过去读本科。我说我这批学生还小，最大的才初三。"
　　许知微眼睛亮了："那以后可以推荐？"
　　"以后再说。你们先把眼前卷子做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那资料里有几道竞赛题，难度比市赛高两级。我复印了，冲刺组下周做。沈令仪，你拿一份给程叙白——他高一了，不在实验楼，你过便道时捎给他。"
　　"我怎么给他？"
　　"他课间会去新教学楼三楼走廊。或者你QQ发他。"
　　方怀瑾走了。水房里剩两个人对视。
　　许知微压低声音："香港大学！程叙白要是去了香港，那可真远了。港岛以北——你们在港岛以北，他在港岛。"
　　沈令仪没接。把水杯拧紧，放书包侧兜。
　　三月八日，妇女节。学校下午提前半小时放学。
　　沈令仪拿着方老师给的复印资料——三张纸，港大数学系竞赛题选，英汉双语，题目旁边有方怀瑾用红笔写的批注："此类型市赛不考，但思路可借鉴。先看第三题。"
　　她过便道去新教学楼。钢板被太阳晒了一天，不滑了，但踩上去还是咚咚响。铁丝网外母亲河泛着光，旧桥改建的工人正在西头焊护栏，电焊火花噼啪，蓝白色，映在河面上。
　　新教学楼是去年刚起的，四层，贴了白瓷砖，楼梯宽。三楼走廊朝西，能看见旧桥和母亲河。
　　她找到高一教室。门牌"高一（3）班"，窗户开着，里面没人——课间操刚结束，学生都去小卖部了。
　　走廊尽头，程叙白趴在窗台上，手里拿一支铅笔，在草稿本上写。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影。
　　"程叙白。"
　　他抬头。看见她，笔停了。
　　"方老师让我给你带资料。港大数学系竞赛题。"
　　她走过去，把三张纸放窗台上。纸角被风吹翘，他用铅笔压住。
　　他低头看题。第三题是一道组合几何，英文题干，方怀瑾批注"先画图，再列不变量"。
　　"港大。"他念了一遍标题。
　　"方老师师兄寄来的。"
　　"香港大学。"他说，像在确认一个地名。
　　"嗯。你以后想去那么远？"
　　他没直接答。手指在题面上点了一下。
　　"港岛。从L市过去，飞机两小时，火车要转好几趟。"
　　"你查过？"
　　"没查。地理课学的。"
　　风从走廊西头灌进来，吹得资料纸哗哗响。他把铅笔夹进草稿本，拿起资料，折好放校服口袋。
　　"先做题。"他说。
　　"方老师说下周交。"
　　"够时间。"
　　他转身靠窗台，面向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眼睛，只看见碎发边缘一圈金。
　　"你呢。"他说，"你想去哪？"
　　"北京。或者上海。"
　　"远。"
　　"你不是也说远吗。"
　　"我说的是港岛。"
　　"港岛也远。"
　　沉默。走廊里传来小卖部那边学生的笑闹声，远处电焊声还在响。
　　"平行线。"他忽然说。
　　"什么？"
　　"港岛和L市，像两条平行线。中间隔了海。"
　　"海能填，能架桥。"
　　"桥要很久。"
　　"旧桥不就在修吗。"
　　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很淡的、从鼻息里带出来的笑。
　　"旧桥修完也到不了港岛。"
　　"……那你别去港岛。"
　　话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太直了。像过桥时捏前刹，滑出去收不住。
　　他看着她。这次眼睛在光里，深，亮。
　　"还没定。"他说，"先把题做了。"
　　三月十二日，QQ上。
　　沈令仪晚八点上线。拨号音吱吱响，企鹅亮起来。程叙白在线——他爸单位值班室，这个点能上。
　　「港大第三题做了没？」
　　「做了。画图，列不变量，用鸽巢原理。」
　　「鸽巢？我用的反证。」
　　「反证也行。但鸽巢快。」
　　「发你的解法。」
　　他发了。一段文字，没有图，纯代数描述。她看了两遍，回：
　　「第二步跳了。n个格子放n+1个物体，你直接说必有一个格子≥2，没证为什么不能全≤1。」
　　「显然。」
　　「方老师原话：显然不写，扣分。」
　　「……补了。」
　　隔一分钟，他发了补充步骤。
　　「存了。你做第四题没？」
　　「没。英文看不懂。」
　　「哪句？」
　　「'invariant under reflection'。」
　　「反射下不变。几何里指图形关于某轴对称后性质不变。」
　　「哦。」
　　「你英语也该补。以后看原版资料。」
　　「我英语还行。」
　　「还行不够。港大教学用英文。」
　　她停了一下。
　　「你真想去？」
　　光标闪了很久。
　　「不知道。但多一条路。」
　　「平行线多一条路，还是平行线。」
　　他没回。企鹅暗了——下线了。
　　沈令仪盯着灰色头像。屏幕绿光照着她脸，左肩书包带压出的红印在灯光下泛着淡粉。她想，他是不是生气了。或者不是生气，是她那句"平行线多一条路，还是平行线"戳到了什么。
　　她关掉对话框。QQ最小化。窗外老城安静，母亲河在远处，便桥钢板在夜里被路灯照着，白晃晃的。
　　三月十五日，周六。文化馆机房。
　　许知微帮宋以恒申请了新QQ号——他原来的672844密码忘了。小刘在旁边装软件，许知微霸着电脑，沈令仪和程叙白各用一台。
　　程叙白今天没穿校服，穿一件灰色棉袄，拉链拉到顶，毛线帽压着碎发。他在键盘上打字，速度比上次快了，但还是"按"不是"敲"。
　　许知微忽然喊："你们看这个！"
　　她点开一个网页，绿底黑字，加载很慢，图片一格一格出来。是香港大学数学系的官网。
　　"方老师师兄的页面！我搜到的！"许知微指着屏幕，"看，这是他。方老师说他叫陈什么来着——陈越，1992年去港大读博，现在副教授。"
　　页面上有照片：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多岁，站在黑板前，黑板上写满公式。
　　"方老师跟他同学？"沈令仪凑过来看。
　　"北师大同学。方老师读了一年退了，陈越读完本科去了港大。两个人的路岔开了。"许知微往下翻，"你们看这个——港大数学系本科招生要求。高考成绩、英语、面试……"
　　程叙白也过来了。站在沈令仪旁边，屏幕光映着两个人。
　　"英语要求高。"他说。
　　"你英语行吗？"许知微问。
　　"一般。"
　　"那你得补。沈令仪英语好，让她帮你。"
　　沈令仪没应。程叙白也没接。
　　网页往下拉，有一张照片：香港大学本部大楼，红砖，钟楼，草坪。阳光很亮，跟L市不一样。
　　"远。"程叙白说。
　　"是远。"许知微点头，"但你看这楼，像不像咱们实验楼翻修十倍？"
　　"不像。"沈令仪说。
　　程叙白忽然问："方老师为什么退学？"
　　许知微和沈令仪对视。
　　"他没说过。"沈令仪说。
　　"封箱盒子里可能写了。"许知微压低声音，"北师大·1994。94年他退的。为什么？跟陈越有关？跟港大有关？"
　　"别猜了。"沈令仪关掉网页，"方老师的事，他自己会说。"
　　程叙白回到自己电脑前。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OICQ消息——不是给沈令仪，是给许知微：
　　「港大资料能打印吗？」
　　许知微回：「能。文化馆有打印机。你要打？」
　　「打一份。我想看看。」
　　「行。下次聚会带给你。」
　　沈令仪看见他们聊天，没问。她自己的屏幕上是寒假卷最后一张，她在做最后的验算。笔尖在"验"字上点了一下。
　　三月二十日，周三。实验楼大厅光荣榜还在。
　　沈令仪路过时停了一下。光荣榜上她的名字和初三其他人的贴在一起。小字"快而稳则佳，回代勿省"被透明胶封着，边角翘了一点。旁边是冲刺组座次卡，她的和程叙白的并排——但程叙白名字旁边用铅笔加了一个"高一（3）"，是她写的。
　　她伸手按了一下透明胶，没按平。
　　方怀瑾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一叠批条。
　　"沈令仪，程叙白的资料你捎过去了？"
　　"捎了。"
　　"他做了没？"
　　"做了。第三题用鸽巢，第四题英文卡了。"
　　"正常。那批题本来超纲。"方怀瑾把批条放讲台上，"他今天课间来找我，问了港大招生的事。"
　　"他问您？"
　　"嗯。问我陈越那边的情况，港大数学系收不收内地生，英语要求多少。"方怀瑾端搪瓷杯喝一口，"我跟他讲了。他听得认真，跟听CRT降条件一样。"
　　"您怎么说的？"
　　"我说，路多一条是好事。但前提立清——你现在是高一，先把眼前路走稳。港大是七年后甚至十年后的事。"
　　"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但他问我北师大退学的事。"
　　沈令仪手指捏着书包带。
　　"您说了？"
　　"说了点。"方怀瑾看着光荣榜，目光落在"北师大·残件"那捆东西的方向，"我告诉他，94年我退学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我觉得北师大给不了我要的东西。我以为我要的是纯粹的数学，后来发现纯粹的数学在L市也能教。陈越去了港大，我留下来，两条路，没有哪条更好。"
　　"程叙白怎么反应？"
　　"他说，'那您不后悔？'我说，'后悔过。但封箱了。'"
　　方怀瑾转身回办公室。走了两步，停住。
　　"对了。封箱盒子，明年开。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他关门。
　　沈令仪站在光荣榜前。阳光从西窗进来，照着白纸黑字。她想，方老师的"封箱"，封的不只是错题。还有他自己没走的那条路。
　　三月二十五日，便道。
　　钢板被踩得发亮，铁丝网换了新，网眼小了。施工牌上工期改了："预计6月30日竣工"。
　　沈令仪过桥时，程叙白在便道东头等她。
　　不是路灯下。是白天。他靠在临时围挡上，手里拿一本英文词汇手册，翻着。
　　"你等谁？"她问。
　　"你。"他合上书，"方老师让我转交这个。"他递过来一张纸——是港大那批竞赛题的第四题，他做了，英文部分用红笔标了中文翻译，旁边写"invariant=不变，reflection=反射，axis=轴"。
　　字迹清瘦，排得齐。像明信片，像批条。
　　"你翻译了？"
　　"查了字典。第四题能做。反射不变，就是对称。作对称轴，把图形翻过去，不变量就出来了。"
　　"你英语进步了。"
　　"背了五十个数学词汇。"
　　"就为了第四题？"
　　"就为了第四题。"
　　她接过纸。纸边有他手指的温度，暖的。
　　"方老师说，路多一条是好事。"他看着河面，电焊声在西头响，"我想多看看。"
　　"嗯。"
　　"但前提立清。先把眼前路走稳。"
　　他学方怀瑾说话，学得像。
　　"你呢。"他转头看她，"北京还是上海？"
　　"北京。"
　　"远。"
　　"你不是也说远吗。"
　　"我说的是港岛。你说的是北京。方向不一样。"
　　风从铁丝网眼钻过来。她头发被吹乱，挡在眼前。他伸手——不是帮她拨开，是把手里那本英文词汇手册递过来，挡风似的。
　　"你挡风用这个？"
　　"随手。"
　　她接过手册。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是港大数学系招生简章的复印件。第一页用铅笔圈了"英语要求：IELTS 6.5或TOEFL 80"。
　　"你真想去。"
　　"没说真去。先知道门槛。"
　　"门槛高。"
　　"高才要早准备。"
　　她把手册还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口袋。
　　"平行线偶尔相交。"他说。
　　"什么？"
　　"方老师说的。你和我，现在相交，以后平行。但偶尔会交。"
　　"谁跟你相交。"
　　"过桥、传纸、批条、QQ、港大资料。这不叫相交？"
　　她没说话。车轮碾钢板，咚咚响。两人一前一后过便道，他走前面，她跟后面。
　　到西头，他没拐。跟她一起走到坡底。
　　"你今天不拐？"
　　"送你到坡底。"
　　"又送。"
　　"便道窄。万一你踩空。"
　　"我走过多少次了。"
　　"今天风大。"
　　风确实大。铁丝网被吹得嗡嗡响，电焊火花被风吹歪，蓝白色在河面上散开。
　　到坡底，他停了。她停了。
　　"沈令仪。"
　　"嗯。"
　　"港大很远。但桥能修。"
　　"什么桥？"
　　"什么桥都行。"
　　他跨上车，蹬了两圈，没回头。车灯光圈晃在柏油路上，远了。
　　她站在坡底。手里攥着那张翻译好的第四题。纸角被她捏出了褶。
　　三月三十日，沈家。
　　沈维舟在阳台剪兰叶。周蕴清夜班，桌上留条：排骨汤热着。
　　沈令仪喝汤，翻数学书。最后一页折纸摊开：传纸、批条、座次卡、两张云州明信片、QQ号纸条、文化馆茶座票根。她把程叙白翻译的第四题加进去，压在明信片下面。
　　沈维舟进来，看她一眼。
　　"今天回来晚。"
　　"过便道走慢了。"
　　"桥修得怎样？"
　　"便道窄。六月完工。"
　　"完工就好了。"沈维舟剪一段枯叶尖，"那个小程孩儿呢？"
　　"他……问了港大的事。"
　　"香港大学？"
　　"嗯。"
　　沈维舟剪刀停了。"远。"
　　"嗯。"
　　"你呢，想去哪？"
　　"北京。"
　　"北京也远。"他放下剪刀，端茶杯，"远不怕。怕的是方向不定。你方向定了，就一步一步走。他方向也定了，两条线，暂时交，以后岔开。"
　　"爸，你说话跟方老师似的。"
　　"方老师教数学，我教借贷。道理一样——账要平，路要直。"
　　沈令仪没接。窗外老城安静，母亲河在远处。便桥钢板在夜里被路灯照着，白晃晃的。
　　她翻开草稿本，在"互校移至线上"旁边写：
　　"港大。平行线偶尔相交。桥能修。"
　　写完看了一眼，没划掉。
　　许知微的笔记本上，三月最后一条：
　　"3.30。程叙白查港大资料，翻译英文题，背数学词汇。沈令仪过便道慢了。方老师讲北师大退学原委（部分）。旧桥改建中，便道窄，两人仍同行。素材闭环：桥—灯—便道—港大。平行线偶尔相交，但交点在纸上、在桥上、在QQ上。以后呢？"
　　她合上笔记本。相机里胶卷拍完了，等洗出来。
　　程叙白在QQ上给沈令仪发了最后一条三月消息：
　　「IELTS 6.5。我查了，满分9。6.5大概要学两年。」
　　「你高一就开始？」
　　「早开始不亏。」
　　「方老师说什么？」
　　「他说：前提立清，步子稳。我立了。」
　　「什么前提？」
　　隔了很久。
　　「先考去北京。再想港大。」
　　她看着这句。先考去北京——跟她一个方向。
　　「北京也远。」
　　「但比港岛近。」
　　企鹅暗了。他下线。
　　沈令仪坐在拨号音退去的寂静里。屏幕黑了，映出她自己的脸。左肩书包带压出的红印在锁骨下面，淡了。
　　她想，平行线偶尔相交。交点不在港岛，不在北京，在旧铁桥便道上，在QQ消息里，在翻译的第四题纸上。
　　暗处生长的人，把远路拆成一步步。先过桥，再过海。先考去北京，再想港大。
　　桥能修。路能延。平行线偶尔相交——相交的那一段，够他们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