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线》枳瑜

9、借物破冰，深夜蹭饭 安屿陌主动

　　早上七点二十，安屿陌准时出门。

　　换鞋的时候，他往1701那扇门看了一眼。关着，没动静，门口地垫摆得端端正正。昨晚想了半天的“早”，到底没派上用场。

　　他收回目光，拿上钥匙和工牌，轻轻带上门。

　　电梯下到一楼，他穿过大堂推开单元门。八月底的早晨还带着点闷，太阳刚爬过对面楼顶，树荫底下勉强能站人。
　　他往地铁站方向走，经过小区门口那排底商时，脚步慢了一拍。

　　早餐铺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蒸笼白汽往上冒。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阿姨，一边打包一边跟宋棠唠：“新搬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菜包刚出笼，给你挑个大的。”

　　宋棠笑着说了声谢谢。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浅蓝衬衫，头发扎得利落，跟昨晚搬家那副样子判若两人。手里拎着电脑包和帆布袋，侧身站着，一边等打包一边低头翻手机，大概在看工作群消息。

　　安屿陌步子顿住。

　　他早上在家吃了。昨晚加班剩下的一盒牛奶跟两片吐司，对付了一口。现在过去买早餐，纯属多余。
　　可要是装没看见，径直走过去，回头她抬头正好撞见，更奇怪。但专门拐过去打个招呼再走，又显得像特意等着似的。

　　脑子里两拨念头来回打了两回合，脚先动了。

　　他拐向早餐铺，走到宋棠侧后方，语气平常地开口：“一个肉包，一杯豆浆。”

　　老板娘一边装袋一边笑：“小安今天怎么买两份？平时不都一个肉包对付吗？”

　　“今天多点。”他面不改色。

　　宋棠闻声转头，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早，你也来买早餐？”

　　“嗯。今天出门早，顺便。”他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肉包和豆浆，语气平常。

　　宋棠那份也打包好了。她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早餐铺，往小区门口走。

　　宋棠走在前头，安屿陌落后半步，谁也没刻意找话说。

　　到了路口，宋棠往左拐，安屿陌也往左拐。她回头看了一眼，有点意外：“你也走这边？”

　　“三号线。”

　　“我也是。”

　　“嗯。”

　　同路了一段，没再多说什么。宋棠啃了两口菜包，安屿陌拎着肉包和豆浆走在她斜后方。
　　到换乘站，宋棠下了地铁，回头朝他点了下头：“我先走了，下次见。”

　　安屿陌应了一声，看着她汇入人流。

　　手里拎着的肉包和豆浆还热着。他不饿，也没时间吃了。

　　到医院换好白大褂，他把早餐搁在护士站台面上，对值班的赵依兰说：“6床早上是不是没人送饭？刚路过听他念叨饿。这个给他拿过去，别说谁买的。”

　　赵依兰应了一声，拎着袋子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安哥，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他头也没回，往办公室走。

　　赵依兰跟旁边的实习护士嘀咕了一句：“安哥今天居然买早餐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实习护士捂着嘴笑。赵依兰拎着袋子进了6床病房。

　　6床的老爷子正捧着肉包吃得香。安屿陌查房查到这间时，老爷子含含糊糊地说：“安医生，今天这包子不错，谁买的？”

　　“护士站多订的。”他翻开病历，头也没抬。

　　老爷子不信，但也没追问，低头继续啃。

　　隔壁床的家属探过头来搭话：“大爷，你这待遇可以啊，还有人送包子。”
　　老爷子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摆了摆手，脸上倒是挺受用。

　　安屿陌检查完引流管，调了调输液速度，临出门丢下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写医嘱。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早上出门前特意往1701看了一眼，没碰上。以为今天大概就是平常的一天了。结果在早餐铺撞见，还买了份压根不需要的早餐。
　　不过也没白买。6床老爷子术后胃口差了两天，今天倒是吃得挺香。

　　周扬端着换药盘从门口经过，探头进来：“安哥，6床那包子你买的吧？老爷子逢人就说是护士站多订的，谁信啊。”

　　“干活去。”安屿陌头也没抬。

　　周扬嘿嘿笑了一声，走了。

　　下午手术间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翻了翻高中学生群，群里还是老样子，有人转发了一条本地新闻，底下两三个人回了几句，他的头像依旧灰着。

　　傍晚六点四十，两台手术都收了尾。他换下手术衣，洗了把脸，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点开高中学生群，找到宋棠的头像。昨晚他对着这个头像犹豫过要不要加，最后还是没加。现在想想，一个楼里住着，加个微信也说得过去。

　　他发了好友申请，备注写了三个字：安屿陌。

　　过了两分钟，通过了。

　　【宋棠：？】

　　【安：我安屿陌。1702。】

　　【宋棠：哦哦知道，有什么事？】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过了一分多钟才编辑好发出。

　　【安：昨晚看你搬家，我那边医院劳保发的日用品有多的，衣架什么的，用不完。你要是缺什么可以跟我说。】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宋棠：谢谢。】

　　【宋棠：不过，我东西都备齐了。】

　　【安：嗯，那行。缺什么再敲我门。】

　　【宋棠：好，谢谢安医生。】

　　他看了一眼那句“安医生”，锁了屏。衣架没送出去，不过好歹加上微信了，也算往前走了一步。

　　他回办公室归档病历，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医院发的那箱劳保用品里，衣架还剩一把没拆封。他合上抽屉，低头写记录。

　　六点五十五，他写完最后一行，站起来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

　　【宋棠：安医生，你那个衣架……还在吗？】

　　【宋棠：我刚翻箱子发现衣架真不够用，之前以为够了。你要方便的话，我跟你买几个？】

　　安屿陌看着屏幕，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他回得很快。

　　【安：不用买，我七点十分左右到。】

　　【安：给你拿过去。】

　　【宋棠：谢谢你。】

　　【宋棠：我煮了面，你要没吃可以一起。】

　　【宋棠：就是只有泡面加蛋。】

　　【安：好。】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抽屉里把那把衣架拿出来，拆了封，数了十二个，装进袋子里。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周扬从后面追上来：“安哥你今天走这么早？”

　　“有事。”

　　“相亲啊？”

　　安屿陌按了电梯按钮，没理他。周扬识趣地闭了嘴，拐进楼梯间去楼下食堂了。

　　电梯到了十七楼，他摸出钥匙，没有先开自己的门。脚步迟疑了下，走到1701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宋棠探出半个身子，身上还围着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厨房里飘出泡面的味道，混着煎蛋的焦香。

　　“来了？”她侧身让了让，“进来坐，面刚煮好。”

　　安屿陌站在门口，把袋子递过去：“衣架。十二个，都给你。”

　　宋棠接过去看了一眼：“这么多？我说买几个就行。”

　　“拿着吧，我那边还有。”

　　“那也太多了。”她拎着衣架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啊。”

　　安屿陌换了鞋，走进1701。
　　格局和他那边一样，但屋里多了股泡面味和女生住进来的烟火气。沙发上搁着没拆完的纸箱，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室内设计杂志。

　　他把视线收回来，没多看。

　　“你坐，我去盛面。”宋棠进了厨房。

　　他坐在沙发边沿，手搁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厨房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宋棠小声嘀咕了一句“蛋煎得有点老”。

　　他低头笑了一下，没出声。

　　两碗面端上来，泡面加煎蛋，蛋边煎得焦了一圈，卖相一般，但热气腾腾的。

　　宋棠把筷子递给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只有泡面加蛋，你别嫌弃。”

　　“不嫌弃。”他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各自吃面。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吃面的声音。

　　宋棠吃了几口，抬头问：“你平时晚上都自己做饭？”

　　“有时候做，有时候食堂对付一口。”

　　“今天算是食堂还是自己做？”

　　“算蹭饭。”

　　宋棠笑了，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刚才加我，备注就写了安屿陌三个字。我差点以为是哪个工作群的人。”

　　“那写什么？”

　　“写‘安医生’也行，写‘邻居’也行。”她想了想，“要不我备注‘1702’吧，好记。”

　　“随你。”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

　　面吃完了，宋棠起身收碗，安屿陌说“我来吧”，被她拦住了。
　　“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敲我门，不用客气。”

　　宋棠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知道了。你今天说第二遍了。”

　　“怕你不好意思。”

　　“我要是真不好意思呢？”

　　“那就当我没说过。”

　　宋棠没再接话，低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窗外高架上夜车的轰响。

　　安屿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先回去了”，转身往玄关走。

　　“等一下。”宋棠擦了手，从厨房探出头，“衣架你拿几个回去，我哪用得了十二个。”

　　“给你你就留着。”

　　“我用不完，你拿几个走吧。”她走过来，从袋子里抽出四个塞回他手里。

　　安屿陌看着手里那四个衣架，没再推，换了鞋，拉开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棠靠在厨房门框上朝他摆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
　　宋棠听着隔壁1702的门锁转动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八个衣架，继续回去洗碗。

　　安屿陌回到自己屋里，把那四个衣架丢进衣柜抽屉，站在玄关没动。

　　屋里很安静，冰箱低沉的嗡鸣听得清楚。他想起刚才进门时那股泡面混着煎蛋的味道，还有她围裙上沾的一小片油渍。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刚加上的微信。
　　宋棠的昵称是一个句号，头像是一只卡通橘猫。他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搁在鞋柜上。

　　明天早上出门，应该还是会碰见她。他还是会说“早”。

　　不过这次，他大概能多说一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