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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栖梧桐 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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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英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微暗,西斜的日头只余一半还挂在地平线上。
撑着手虚虚靠坐在身后的树干上,记忆逐渐回拢,倒下的瞬间,她看见玄鸟从一老者的身上爬下,冲着她的方向奔来。
玄鸟!
赤英环视四周,并未发现自己的主上,一下慌了神,想要撑起身体四处找寻,扯到了后背伤口,再度跌落回去,被一只干瘦皱皮的手搀住了,循着手背一点点向上望去,东一块西一块的深色斑痕隐没进了玄色衣袖内,继续向上,是一张白发枯颜,脸上同样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没有丝毫为岁月所苦的眼神,反而目光灼灼,充满温情笑意。
老者搀扶她坐稳后,自然松手,捋着长达胸口的白胡须,缓缓开口,“莫急,陵光在你头顶。”
赤英仰头,果真看见玄鸟化作了原形站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此刻正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周围有星星点点的光晕逐渐没入她身体。
赤英放下心来,回头对着老者道谢,“多谢恩人救我二人性命,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同为令官,恩人二字不敢当。”
“令官?”赤英双目发亮,身体微微前倾,“您是监兵神君麾下?”
“正是,白虎星下立秋令官,官号栖凤老,小友唤我秋老即可。”
怪不得能知道主上的名号,原来是栖凤老。赤英听主上从前说起过,她说她在西戎有一忘年交,是棵万年古桐,因初时听多了常在树下辩经讲座的大儒之言,又受着星月流转的气韵浇灌,逐渐生出灵识,甫一化作人形,抬眼即可知晓天象变幻,张口又对各类古籍典故如数家珍,她年少的时候就爱停在枝头听他讲故事,年月久了,两人就成了朋友,外界也就有了凤栖梧桐这一说法。
赤英从回忆中抽身,对着秋老抱拳作揖,“晚辈陵光神君麾下,名唤赤英,掌管立夏时令。”
秋老颔首,示意她不用多礼,和缓的嗓音响起,“我知你们为何而来”,又止住赤英急急想要开口的动作,接着讲,“也是因此而在这里等候”。
“但凡事有果必有因,朱雀涅槃重生是不假,现下却是要从头开始”,说着拂袖指了指树干上方。
因果二字在赤英喉咙里滚了几滚,想必说的应是南境为何出现内外合谋的叛乱一事儿了,但此事她都尚未看明白,现在失了忆的孩童主上如何能弄清楚?从头开始又该如何作解?难不成要主上像个孩子一样慢慢成长,他们要先承担老妈子的角色抚养她长大,才能回到南境吗?
一时之间,脑内各种思绪乱如麻线,就在她还想开口问问秋老时,一根手指点上了眉心,“别想太多,你需要好好休息。”
赤英抬眼,对上秋老指节上的圈状斑痕,昏睡过去的那一秒,脑内反应过来,原来是年轮啊。
秋老收回手指,慢慢直起身体,仰头看向树冠上的陵光。几炷香前,玄鸟看见赤英在前方战至昏迷,抱住她的身体哭着求他,“老爷爷,求求你,救救丹若”,秋老抬手探过赤英的情况后,只说了句,“她是你南境的花,还需你的力量来救”,
玄鸟问他要如何才能解救,秋老只是手指向上指了指梧桐,玄鸟二话不说飞上了古桐树冠,双脚落在枝桠上时自然变回了本体模样,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被四周奔涌过来的灵气裹挟进了天地感召之中。
此刻,玄鸟还未醒来,两翼舒展,天地灵气受到感召朝她周身涌入,秋老见那星星点点实在缓慢,一挥袖,梧桐叶唰唰作响,无数回忆气泡从树干涌出,将那四周的灵气包裹在内,一颗颗金的红的发着光的气泡围着玄鸟快速打转,争着抢着没入其体内。
第一颗气泡从眉心而入时,玄鸟的睫毛微微发颤。那是她与梧桐老头儿的初识。她刚出生不久,还没有成为南境的属地神,四处游历翱翔是她的兴趣所在。她于暮色晚风中第一次踏上西戎这片土地,偌大的土地上,她只看得见这颗繁茂无比的梧桐,凡尘所说的亭亭如盖也不过如此。
粗壮的树干,不知要几人合抱才得行,满树的叶子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地铺开,将头顶的天遮得只剩几块碎光。她听见树下有一群老头辩经的声音,声音高低错落,她想去看看,于是落在了梧桐枝头上。一阵摇晃中,碎光从叶缝中漏下,给树下的阴凉铺了一层碎金斑驳,她看得有趣,又晃了两下,那斑驳就跟着晃动。
阴凉下的大儒只以为是风过树动,依旧沉浸在辩经之中,只有一旁倚着树干而立的一位白发老头儿,若有所觉,深褐色的温润双眼就那样直直朝她看了过来。她被发现了,没意思,连辩经也不听了,扑扇起翅膀飞向远处。
又一颗光晕没入。还是那颗梧桐树,她站在顶上,朝人家叫嚣,“你到底是谁?”
彼时的梧桐老头儿胡须还没那么长,但他很是喜欢,摸着自己的胡子但笑不语,看着玄鸟跳脚,等她耐不住性子了才变幻出原形融入古桐之中,只一瞬又化作老头儿样站在树下。
玄鸟气恼自己身为天地神兽,居然看不清他的本源,这回发现自己年岁居然比他还小,在树顶上狂跺脚,跺得那些叶片哗哗作响,似是在向她讨饶,她一时又开心了,冲着树下老头儿得意一笑,却看见他依旧摸着胡须笑,只是此番笑容中多了一丝看待顽童的宽容。
玄鸟扑腾着翅膀恼羞成怒,又是几脚,“你再笑,我把你的叶子全烧光”,作势从口中喷出一丝火星来,恐吓梧桐。
“神君可不敢,老朽认输”,梧桐不再逗弄她,敛下眉眼的笑意,拱手讨饶,逗弄孩子的机会多的是,何必一次就将她给惹恼了。玄鸟果然又转阴为晴,在树顶飞来飞去,看着树下的碎光被盖住,又出现。
光点一颗接一颗没入,玄鸟陷入回忆中,看着自己从三五年来一次,变作一两年飞一回,又缩减成每一季就来一趟,停留在梧桐老头儿这里的时间也越发长久。
梧桐的叶落了再长,长了再黄,她也从本体玄鸟的样子,变成了小姑娘,又长成了大姑娘,等眉目间的稚嫩被坚毅刚烈取代的时候,她扛过了南境属地神的责任。
她回梧桐老头儿这里的间隔,也被再度拉长,
玄鸟从回忆中醒来,变作人形降落在地上,循着记忆找到了树干底部的一处印记,那是她还小的时候,亲手刻出来的一片梧桐叶,梧桐老头儿还在旁边给她递刻刀呢。
“想起来了?”身旁传来万年如一日般不急不缓的嗓音。风为她带来了树的回响。
玄鸟站直了身子,想要像往常一样揪一下他的胡子,奈何身形变小无法碰到,秋老弯了腰,将胡须递到了她手心。玄鸟轻轻一揪就放了手,“想起来一点儿,不多。”
“没关系,慢慢来。”
玄鸟点了头,又绕到昏睡的赤英身边,探探她的眉心,发现灵力耗损严重,摸过她的袖口又见到仅剩的三两只榴花紧紧合拢,再也没有盛放时的浓艳。
手势一抬,原本仅有一簇颤颤巍巍的业火现下也有了三指粗细,但玄鸟眉心并无多少喜色,收回业火,转而一指点向赤英眉心,将刚刚恢复一点儿的神力渡向这个一路守着她护着她的属下。
赤金色的光芒隐入眉心,神力入体,赤英袖口的榴花感受到南境之主的力量和故土的气息,花色逐渐恢复不少,其中一朵的叶片隐隐欲要开放,玄鸟见状,加大神力过渡,两鬓已有薄汗渗出,被秋老拦了手,“过犹不及。”
赤英此时也醒转过来,看见玄鸟的动作下意识抬手,“玄鸟,我已经好多了。”捧着玄鸟的手可惜她那点神力不要浪费在这里,被玄鸟反手握住,另一手抖出三指的业火,让赤英逐渐回过神来,“玄鸟,你长进了!”
“是啊,多亏了你护着我,当然,还有老头儿的帮助,我已经恢复了一点神力,还有记忆。”
赤英大喜,对着秋老又是连番感谢,而后开始了解主上情况,“主上,那你······想起来多少?”语气中充满小心试探。
玄鸟直言只想起她的身份责任,与和梧桐老头儿的相识相知,主要还是旧时记忆占多,一番坦白又让赤英刚刚的喜意压下去不少,嘴角都撇了两分。玄鸟自出生以来就是肆意张扬的性子,做了南境之主后只知要承担南境百姓安危和天时稳定的职责,并不懂如何安慰属下,于是一双凤眼自然而然转向了秋老。
秋老接收到其中的意思,哑然失笑,却也尽职尽责,重复了刚刚才对着玄鸟讲过的那句话,“过犹不及。”
赤英不解,主上早点想起来不是好事儿吗?秋老继续解释,“神识始终是与神力相匹配的。即使陵光的实力刚刚已有所恢复,但你也看到了,只是小有恢复,这点实力体现在她的形态上,也才堪堪长高一寸而已。”
“如果神识所知超过神力,这具身体压不住,那么神格就会不稳陷入崩溃境地,反之神力之能超过神识,神识不懂如何运用神力,精神同样会变成一片混沌。”
玄鸟配合起身,让赤英看清了她的身形确实比刚化形那天略有增长,被秋老一开导,知道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焦急的心态才有所稳定。
天色昏沉,月上梢头,秋老从灵囊内取出一件驼绒织就的大氅递给两人,留下一句“休息一晚,明日去我主营帐”就化作原形融进了古桐树内。
夜风轻抚,梧桐叶片哗哗作响,遮掩了主仆二人的窃窃私语。
“主上,今晚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丹若,不是你说为避人耳目,叫我玄鸟即可吗?”
“······好、好的,玄鸟,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