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后我成了始皇的皇后》梵音若梦

11、第十一章 门开了 四十七分钟

　　一
　　十一月十四日。
　　晚上八点，陈曦把库房里最后两袋东西搬上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过秤了没？"
　　"过了。"沈昭说，"四十四公斤。"
　　"加上之前的六袋。"
　　"一百四十九。"
　　陈曦把车门关上，绕到驾驶座，发动。
　　车往城里开。一路上两个人没说话。
　　到小区楼下是九点二十。她们把七袋东西一趟一趟搬上六楼——沈昭不让用地推车，说太响，会吵到邻居。
　　十点整，七个编织袋摆在客厅中央，像七座矮矮的坟。
　　陈曦把所有的灯都关了。
　　然后她拉开阳台的推拉门，让月光进来。
　　"几点？"
　　沈昭看手机。
　　22:08。
　　"还有多久？"
　　陈曦翻出手机上的万年历。
　　"农历九月十五，是今天。"她说，"但'十五'是从子时算的。子时是二十三点到一点。"
　　"所以——"
　　"所以门开的时间，大概在今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陈曦抬起头，"具体哪一分钟，我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那七袋东西。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很圆。
　　圆得有点过分。
　　二
　　二十二点四十分，沈昭开始穿衣服。
　　那件深青色的曲裾，她洗过了，晾了三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
　　她一件一件穿好，系腰带，理领口。
　　穿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
　　"陈曦。"
　　"嗯。"
　　"我这边的衣服，"她说，"我得留在这儿。"
　　"什么意思？"
　　"我穿着卫衣过去，"沈昭说，"到了那边，卫衣会留在这边吗？"
　　陈曦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上次穿着曲裾过来的，"沈昭说，"回来的时候，还是曲裾。"
　　"所以衣服跟着人走。"
　　"对。"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卫衣。
　　"那我就穿着曲裾过去。"她说，"卫衣留在这儿。"
　　她把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然后是裤子，袜子。
　　最后她只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曲裾，光着脚，站在客厅中央。
　　十月的北京，夜里十二度。
　　她开始发抖。
　　陈曦站起来，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裹在她身上。
　　"披着。"
　　"披着怎么搬东西？"
　　"最后一分钟再扔。"
　　三
　　二十三点整。
　　手机屏幕亮着。
　　23:00。
　　一分钟。
　　两分钟。
　　二十三分。
　　沈昭忽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
　　"冷。"
　　"冷？"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冷。"她说，"是——"
　　她抬起头。
　　"它来了。"
　　陈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客厅的中央，什么都没有。
　　然后——
　　空气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那种很轻的、像有人从你背后走过时带起的一点点气流。
　　沈昭把手里的毯子扔了。
　　"几点？"
　　陈曦低头看手机。
　　23:11。
　　"记下来。"沈昭说。
　　"记了。"
　　沈昭走到那七袋东西前面，蹲下。
　　她伸手，拎起最小的那一袋——第六袋，六公斤，老花镜和地图册。
　　她把它抱在怀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睁开眼的时候，脚下是土。
　　松的。翻过的。一道一道的垄。
　　她猛地低头。
　　——自己的左边半步远，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下面，是一只漆盒。
　　她猛地蹲下去，掀开石头，把盒子打开。
　　里面四样东西都在：一枚半两钱，一枚铜带钩，一片写着简体字的竹简，一小块夯土。
　　落点对了。
　　沈昭抱着那个袋子，跪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
　　——秦国的天。
　　——星星。
　　——月亮还没有升到最高，但已经圆得不成样子。
　　她把袋子放下，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她走到漆盒旁边，站定。
　　然后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
　　客厅。
　　23:12。
　　陈曦站在三米外，手里的手机举着，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多少？"
　　"一分半。"陈曦说，"比我们算的慢十秒。"
　　"因为我刚才蹲下去看盒子了。"
　　"别看了！"陈曦喊，"后面二十六趟都别看！跑！"
　　沈昭抹了一把脸，转身冲向那堆袋子。
　　第二袋。五金，十一公斤。
　　四
　　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
　　陈曦站在客厅中央，举着手机，像个掐表的裁判。
　　"二十三！"她喊，"三十四！四十五！"
　　沈昭冲回来，抓起第三袋。
　　"第五趟——"
　　"第六趟——"
　　到第八趟的时候，沈昭的深青色曲裾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冲回客厅的时候整个人在晃，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多久了？"
　　"二十三分十七秒。"陈曦说。
　　"八趟。"
　　"八趟。"
　　"还剩——"
　　"二十四分钟。"陈曦说，"你还有十九袋的量，但只有二十四分钟了。"
　　沈昭抬起头。
　　她的头发全贴在脸上。
　　"来不及。"
　　"来得及。"陈曦说，"但你得跑起来。别蹲，别看，别想。放下的瞬间就走。"
　　沈昭点头。
　　她转身，冲向第九袋。
　　第九趟是书。十四公斤。
　　她抱着它出现在地头，弯腰，放下。
　　就在她直起身的一瞬间——
　　她听见了"沙"的一声。
　　很小。
　　从垄沟的方向。
　　沈昭猛地转头。
　　黑暗里，蹲着一个很小的人影。
　　禾苗。
　　那个十四岁的小孩，抱着一根木棍，蹲在垄沟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看见她了。
　　他也看见她凭空出现的那一下了。
　　沈昭站在原地。
　　她应该怎么办？
　　——解释？来不及。
　　——让他别喊？他已经在抖了，未必能喊出来。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明明看见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禾苗往后缩，手里的木棍举起来，又放下。
　　"娘娘……"
　　沈昭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个肩膀很瘦，一握就能摸到骨头。
　　"听着。"她说。
　　"……"
　　"你看见的，不要跟任何人说。"
　　禾苗的眼泪掉下来了。
　　"娘娘是……娘娘是……"
　　"我是人。"沈昭说。
　　禾苗愣住了。
　　"我跟你说过，"沈昭说，"我叫沈昭。我是人。"
　　她松开手，站起来。
　　"你要是说了，他们会把你当成妖的同党，你会死。"
　　"你要是不说——"她顿了一下，"——我让你天天吃饱。"
　　禾苗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昭转身，走回漆盒旁边。
　　23:31。
　　五
　　第十三趟，出事了。
　　那一袋是 A4 纸，二十六公斤，最沉的之一。
　　她抱着它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是垄沟的松土。
　　她整个人往前扑，袋子摔在地上。
　　编织袋的口子没扎紧。
　　"哗——"
　　白纸撒了一地。
　　不是一张两张。
　　是整整一包，五百张，在夜风里炸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鸟，铺满了半亩地。
　　沈昭跪在地上。
　　她伸手去抓，风把纸吹起来，她抓到一张，另外五张飞了。
　　"妈的——"
　　她一边骂一边爬，一边爬一边捡。
　　捡了大概三十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在浪费时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
　　23:41。
　　还剩十九分钟。
　　地上还有几百张纸，散在半亩地里，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沈昭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手里那三十张塞进袋子，扎紧口子，抱起来。
　　剩下的，她不要了。
　　她转身跑回漆盒旁边。
　　23:44。
　　这一趟，她用了三分钟。
　　第十九趟。
　　她抱着最后一袋重物——净水片和折叠水桶，大概二十二公斤。
　　落地的时候，她的膝盖软了。
　　她整个人跪下去，袋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跪在那儿，喘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爬起来，转身要走。
　　脚下踩到了什么。
　　她低头。
　　是那卷竹简。
　　她写在席子底下那卷——不对，她没带过来。
　　这是她放在漆盒里的那一片。上面用简体字写着：
　　"我来自2026年。若有人见此，请相信。"
　　她踩碎了它。
　　竹片裂成两半。
　　沈昭站在那儿，看着脚底下那两片竹简，忽然很想笑。
　　——她自己写给自己的信。
　　——她自己踩碎的。
　　23:52。
　　六
　　第二十四趟。
　　最后一个袋子。
　　她抱着它出现在地头，放下，直起身。
　　陈曦——不，陈曦不在。
　　她一个人站在两千年前的月光底下，四周堆着七个编织袋，一座小山。
　　她低头看手机。
　　23:55。
　　沈昭站在原地。
　　她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够她回客厅两趟。
　　她看着那个漆盒。
　　——只要她走过去，站上去，她就能回到客厅。
　　——陈曦在那儿。热水在那儿。泡面在那儿。她妈的四十一个电话在那儿。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盒子。
　　然后她想起了陈曦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在那边过一年，我在这一年老一岁。"
　　她又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
　　"我只有一个月。"
　　沈昭闭上眼睛。
　　她把手机举起来。
　　23:56。
　　23:57。
　　23:58。
　　她没有走过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漆盒，坐在地上。
　　她坐在那堆编织袋旁边，抱着膝盖。
　　风从洼地里刮上来。
　　月亮升到了最高。
　　沈昭抬起头，看着它。
　　23:59。
　　她伸出一只手，朝着客厅的方向，很轻地挥了一下。
　　00:00。
　　空气动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七
　　同一时刻，京华大学附近的那间四十平公寓。
　　陈曦站在客厅中央。
　　七个编织袋都不见了。
　　地板上只剩下一件叠好的卫衣，一条裤子，一双袜子，还有一条毯子。
　　她低头看手机。
　　23:59。
　　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沈昭？"
　　没有回答。
　　"沈昭！"
　　她冲到玄关，一把拉开门。
　　楼道。声控灯。邻居家的鞋柜。
　　空的。
　　她跑回客厅，站在正中央，转了一圈。
　　"沈昭——"
　　00:00。
　　空气动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曦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伸手，把沙发上那件卫衣抱起来。
　　卫衣还是温的。
　　她把脸埋进去。
　　八
　　秦国的地头上。
　　禾苗还跪在垄沟里。
　　他从头到尾，看着那个娘娘凭空出现，放下东西，消失；再出现，放下东西，消失。
　　二十四次。
　　他数着的。
　　数到后来他数不清了，因为他一直在发抖。
　　现在，光灭了。
　　娘娘没有消失。
　　她坐在那堆东西旁边，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禾苗跪在那儿，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沈昭抬起头。
　　她转过身，看着垄沟的方向。
　　"出来。"
　　禾苗的身子一僵。
　　"我看见你了。"沈昭说，"出来。"
　　禾苗慢慢从垄沟里爬出来。
　　他爬到她面前，跪下，额头贴着土。
　　"娘娘……"
　　"你叫什么。"
　　"禾苗。"
　　"多大了。"
　　"十四。"
　　沈昭看着他。
　　"你怕我吗。"
　　禾苗的身子抖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昭愣住的话。
　　"怕。"
　　"但是——"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土，"但是娘娘上次说，要让俺吃饱。"
　　沈昭看着他。
　　她伸出手，把那个孩子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
　　"娘娘——"
　　"从今天起，"沈昭说，"你跟着我。"
　　她转过身，看向那七袋东西。
　　一百四十九公斤。
　　种子，纸，药，书，工具，眼镜，净水片。
　　她一个人，把它们从两千年后搬过来了。
　　沈昭站在那儿，看着那堆东西，忽然觉得腿一软。
　　她坐了下去。
　　坐在地上，坐在秦国的一片刚刚翻过的地头上，身边堆着一百四十九公斤来自未来的东西。
　　月亮在头顶上，圆得像一个谎。
　　禾苗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沈昭开口了。
　　"禾苗。"
　　"在。"
　　"明天早上，"她说，"你去告诉所有人——"
　　她停了一下。
　　"娘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