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后我成了始皇的皇后》梵音若梦

10、第十章 清单 她只要能留

　　一
　　第二天早上，陈曦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机举到沈昭面前。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个日历 App，红圈圈住了某一天。
　　11月14日。农历九月十五。
　　沈昭盯着那行字。
　　"还有四天。"
　　"四天。"陈曦把手机收回去，"我昨晚翻了三个万年历 App，都对得上。农历九月十五，就是十一月十四号。"
　　她顿了一下。
　　"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咱们这边算的农历，"陈曦说，"和两千年前算的，是同一天吗？"
　　沈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月亮就一个。"沈昭说，"他们看的是这轮月亮，咱们看的也是这轮月亮。它圆的时候，两边都是十五。"
　　陈曦想了两秒。
　　"……操。"
　　"怎么了？"
　　"没什么。"陈曦把手机揣回兜里，"就是突然觉得，这事儿挺真的。"
　　二
　　第一站是种子公司。
　　在通州，一个大棚园区旁边，招牌上写着"京郊种业"，门口堆着几十袋标着编号的编织袋。
　　老板五十来岁，姓王，光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他听完陈曦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要多少地？"
　　"三十亩。"
　　"三十亩？"王老板上下打量她们俩，"你们家哪儿的？"
　　"自家地。"
　　"种什么？"
　　陈曦刚要开口，沈昭抢先了。
　　"辣椒、番茄、玉米、土豆。"她说，"都要能留种的。"
　　王老板"咦"了一声。
　　"姑娘懂行啊。"
　　沈昭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王老板转身从货架上搬下来几个铁皮盒，一个个打开。
　　"辣椒你看这个，'中椒系列'，抗病，产量高，一亩能出四千斤。"
　　沈昭低头看。
　　她伸手，捏了几粒种子在掌心，凑近看。
　　然后她摇头。
　　"这个不行。"
　　"咋不行？"
　　"这是杂交种。"沈昭说，"F1代。第一代长得是好，第二代就分离了——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辣有的不辣，产量掉一半。"
　　王老板的手停在半空。
　　"你——"
　　"我要常规种。"沈昭说，"就是老品种，留种第二年还能长的那种。"
　　王老板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丫头，你是农学院的？"
　　"不是。"
　　"那你怎么懂这个？"
　　沈昭没回答。
　　王老板也没追问。他转身，从货架最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箱，掀开。
　　里面是十几个塑料袋，袋子上没有印刷，只有手写的标签，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这些。"他说，"我自己留的。老品种，年年留种，年年种。产量没法和杂交的比，一亩也就两三千斤。"
　　"但是——"他拍了拍那个箱子，"它能一直种下去。"
　　沈昭蹲下去，一袋一袋地看。
　　"本地小辣椒。留种五年。"
　　"毛粉番茄。留种八年。"
　　"农家黄玉米。留种十年。"
　　她捧着那袋玉米，看了很久。
　　"这些您卖吗？"
　　"卖啊，怎么不卖。"王老板说，"就是没人要。现在谁还种这个，都买杂交的，一年一买。"
　　"多少钱？"
　　"你给两百吧，全拿走。"
　　沈昭抬起头。
　　"两百？"
　　"反正也是我自己留着玩的。"王老板摆摆手，"你要是种得出来，明年给我送点儿尝尝。"
　　沈昭抱着那个纸箱，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陈曦在旁边看着她，忽然开口："王叔，你这个箱子，我们要了。"
　　"给你五百。"
　　王老板愣住了："不是说两百——"
　　"我给你五百。"陈曦说，"因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值钱。"
　　"哪句？"
　　"'它能一直种下去。'"
　　三
　　土豆是在另一家买的。
　　种薯。一袋五十斤，装的是去年秋天收的小个儿土豆，表皮已经有点发青，芽眼鼓起来了。
　　"这个好。"沈昭捏着一颗，看芽眼，"已经要出芽了，种下去就能长。"
　　"你要多少？"
　　"十袋。"
　　"十袋？"老板吓了一跳，"姑娘，五百斤土豆你搬得动吗？"
　　沈昭沉默了一下。
　　"搬不动。"
　　"那你要——"
　　"我要五袋。"她说，"剩下的，我下个月来拉。"
　　老板看着她，又看看陈曦。
　　"你们这是要干嘛？囤粮啊？"
　　"不是。"陈曦把钱递过去，"我们种地。"
　　中午两个人在路边吃了一碗兰州拉面。
　　陈曦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
　　种子：辣椒/番茄/玉米（农家常规种）220元；种薯5袋（250斤）380元
　　她抬起头。
　　"沈昭。"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买产量高的？"
　　沈昭放下筷子。
　　"因为杂交种是要年年买的。"她说，"我今年买了，明年就没了。后年就没了。"
　　"那又怎么样？"
　　"那我就永远得回来拿。"
　　沈昭看着她。
　　"陈曦，我一个月只能回一次，一次只有四十七分钟。"
　　"如果我每年都得回来拉种子，那我什么事都干不了。"
　　陈曦的笔停住了。
　　"所以你要的是——"
　　"我要的是一次带过去，然后它们自己能活着。"沈昭说，"自己长，自己留种，自己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我一个人搬不了多少东西，"她说，"但我能搬'能自己活下去'的东西。"
　　陈曦看着她。
　　然后她在那个小本子上，把这一行圈了起来。
　　四
　　第二站是药店。
　　她们连着跑了六家。
　　第一家，店员说抗生素是处方药，要医生开的方子。
　　第二家，说最多卖两盒。
　　第三家，店员盯着她们看了半天，问"你们买这么多干什么"。
　　第四家，陈曦学乖了，说家里养鸡。
　　第五家，店员说"那你得去兽药店"。
　　第六家——她们真的去了兽药店。
　　在郊区一个农资市场的最里面，一个铁皮棚子，门口堆着几袋鸡饲料，味道很大。
　　老板是个年轻姑娘，染着黄头发，正在刷手机。
　　"阿莫西林？"
　　"有。"
　　"要多少？"
　　"两百盒。"
　　黄头发姑娘抬起头。
　　"你们家养啥？养恐龙啊？"
　　陈曦面无表情："养鸡。"
　　"多少只鸡？"
　　"一万只。"
　　姑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兽用的和人的成分一样，就是剂量和纯度差点儿。"她说，"一百盒以上给你批发价。"
　　"多少钱？"
　　"一千四。"
　　陈曦刷卡。
　　沈昭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纸箱被搬上车，忽然开口：
　　"姑娘。"
　　"嗯？"
　　"这个药，有效期到什么时候？"
　　黄头发姑娘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看盒子上印着呢。"
　　沈昭拿起一盒，凑到光里看。
　　有效期至 2029年8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2029年。
　　这是2026年。
　　这盒药，在她手里，三年内有效。
　　而她要把它带到一个公元前217年的地方。
　　在那里，它的有效期是——
　　无限。
　　因为在那个时代，它是这颗星球上唯一的抗生素。
　　沈昭把那盒药放下，又拿起一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陈曦愣住的事——
　　她把整箱药，一盒一盒地，全翻了一遍。
　　"你干嘛？"
　　"查日期。"
　　"查日期干嘛？"
　　"我要最远的。"沈昭说，"我要把日期最近的留在这儿，把最远的带过去。"
　　陈曦看着她。
　　"沈昭。"
　　"嗯。"
　　"你在给两千年后的人，"陈曦慢慢地说，"挑药。"
　　沈昭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
　　"不是两千年后。"
　　"是两千年前。"
　　五
　　第三站是书店。
　　她们去了王府井，一家三层的大书店。
　　沈昭走得很急。她直接上了三楼，在"古籍"那一排书架前面站定，一排一排地扫过去。
　　《齐民要术》。
　　《天工开物》。
　　《农政全书》。
　　《梦溪笔谈》。
　　《本草纲目》。
　　她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看出版社，看是不是"今译本"。
　　"我要带注释的。"她说，"原文我看得懂，但工匠看不懂。"
　　"工匠？"
　　"秦代的工匠。"沈昭说，"我给他们看，得是白话的，最好有图。"
　　陈曦在旁边拿着手机搜。
　　"《天工开物》，中华书局，全注全译，带插图，八十六块。"
　　"买三本。"
　　"三本？"
　　"一本我自己留着，两本给他们。"沈昭说，"书会翻烂的。"
　　陈曦记下来。
　　然后又搜。
　　"《齐民要术》，"她说，"也有今译本，七十二。"
　　"买三本。"
　　"《孙子兵法》，带注的，二十九块八。"
　　沈昭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
　　"买两本。"
　　陈曦看着她。
　　"你真要去淮阴。"
　　"嗯。"
　　"你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回去。"
　　"我知道。"沈昭说，"但我要先备着。"
　　她把那本《孙子兵法》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陈曦看着她的侧脸。
　　"沈昭。"
　　"嗯。"
　　"你到底记得多少？"
　　沈昭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排书架前停下了。
　　那是地图册。
　　她伸出手，抽出一本蓝色的硬壳册子。
　　《世界地图集》。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东亚的地图。
　　上面画着一片弧形的群岛，从东北往西南，一串，很細，像被人随手撒在海上。
　　陈曦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哪儿？"
　　沈昭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片群岛，看了很久。
　　久到陈曦开始觉得不对劲。
　　"沈昭？"
　　"……"
　　"沈昭。"
　　沈昭合上地图册。
　　"这本也买。"
　　"你要地图干嘛？"
　　"有用。"沈昭说。
　　她把地图册抱在怀里，转过身，往收银台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还有——"
　　"还有什么？"
　　沈昭转过身，往回走。
　　她在文具区停下了。
　　货架上摆着一排老花镜。
　　黑色的塑料框，十块钱一副，挂在一个转架上，上面贴着度数：100、150、200、250、300。
　　沈昭站在那儿，看着那排眼镜。
　　看了很久。
　　"你要老花镜？"陈曦走过来看，"给谁？"
　　沈昭伸出手，从最上面开始，一副一副往下拿。
　　100度。
　　150度。
　　200度。
　　250度。
　　300度。
　　她拿了十副。
　　"给谁？"陈曦又问了一遍。
　　沈昭把那十副眼镜抱在怀里。
　　"给我丈夫。"
　　陈曦愣住了。
　　"你——"
　　"他今年四十五。"沈昭说，"再过几年，他就看不清简牍上的字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眼镜。
　　"他这个人，不肯让人知道他老了。"
　　"所以我要提前备着。"
　　六
　　第五站是五金城。
　　多功能工具刀，买了二十把。
　　打火机，买了五十个——不是一次性的，是那种可以充气的砂轮打火机。
　　放大镜，买了五个。
　　尼龙绳，买了两百米。
　　还有一件东西，是陈曦坚持要买的。
　　"纱布。"她说，"还有碘伏，还有缝合针。"
　　"缝合针？"
　　"你会缝衣服，你会缝人吗？"
　　沈昭沉默了。
　　"不会。"
　　"那就买本书。"陈曦掏出手机，搜，"《战地急救手册》——不，买这个，《野外生存急救》，图文的，你自己看。"
　　她把手机举给沈昭看。
　　沈昭看了两秒，点头。
　　"买。"
　　那天下午，她们回了陈曦租的那个小库房。
　　十五平米，在五环外一个老仓库里，月租九百。
　　所有东西堆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陈曦从五金城顺了一台磅秤，一百二十块。
　　"过秤。"
　　她们开始装箱。
　　装的是那种装饲料的编织袋，结实，便宜，还能背。
　　第一袋：种子和种薯。　31公斤。
　　第二袋：A4纸十包。　26公斤。
　　第三袋：抗生素、维生素、盐、糖。　17公斤。
　　第四袋：书。　14公斤。
　　第五袋：五金、打火机、绳子、纱布、急救用品。　11公斤。
　　第六袋：老花镜、地图册、杂物。　6公斤。
　　六袋，摆在水泥地上。
　　陈曦蹲下去，用手挨个掂了掂。
　　"一百零五公斤。"
　　沈昭站在旁边，看着那六袋东西。
　　"还差四十五。"
　　"我知道。"
　　"还能装什么？"
　　陈曦想了想。
　　"水。"
　　"水？"
　　"你过去以后喝什么？"陈曦说，"那边的水你敢喝吗？"
　　沈昭愣住了。
　　她想起那碗粥。
　　黍米熬的，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她想起那碟菹菜。
　　"……不敢。"
　　"那就买净水片。"陈曦掏出手机，"还有——"
　　她停住了。
　　"还有什么？"
　　陈曦抬起头。
　　"沈昭，你过去以后，怎么喝水。"
　　"井里打。"
　　"井水生喝，你会拉肚子，拉到死。"
　　沈昭没说话。
　　陈曦搜了一会儿，把手机举起来。
　　"这个。"
　　"净水片，一片净化一升水，一百片一盒。"
　　"买十盒。"
　　她又搜。
　　"还有这个——"她把手机转过来，"折叠水桶，十升，硅胶的，能压扁。"
　　"买两个。"
　　"还有这个——"她又划了一下，"手压式手电筒，不用电池，捏一下亮一下。"
　　沈昭看着那个东西。
　　"这个好。"
　　"我知道好。"陈曦说，"因为我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光。"
　　七
　　晚上七点，陈曦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老周。"
　　沈昭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货架后面的阴影里。
　　陈曦接了电话。
　　"喂，周警官。"
　　"小陈，还没消息？"
　　"没有。"
　　"我这边有个情况跟你说说。"老周的声音很平，"我们查了她手机的定位，最后信号是十月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九分，在你们那个小区基站。之后就再没连过网。"
　　"……"
　　"我们调了小区监控。"老周说，"十三号晚上十点以后，你们那栋楼的电梯没运行记录，楼梯间是老楼，没监控。"
　　"所以——"
　　"所以她是从楼梯走的，还是没走，我们判断不了。"
　　陈曦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周警官。"
　　"嗯。"
　　"你们还查吗？"
　　"查。"老周说，"失踪人口，我们一直查。"
　　"那如果——"
　　"如果什么？"
　　陈曦咬了一下嘴唇。
　　"如果她回来了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陈。"
　　"嗯。"
　　"你这话我听着不太对。"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老周说，"人回来了就是回来了，回来就销案。这有什么万一。"
　　"……"
　　"小陈。"
　　"在。"
　　"你这几天，注意休息。"
　　电话挂了。
　　库房里很安静。
　　沈昭从货架后面走出来。
　　陈曦转过身，看着她。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沈昭。"
　　"嗯。"
　　"你现在是个失踪人口。"
　　沈昭站在原地。
　　她慢慢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不能去医院。
　　——她不能去银行。
　　——她不能刷身份证。
　　——她不能坐高铁，不能住酒店，不能在任何一个需要出示证件的地方出现。
　　她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合法了。
　　"陈曦。"
　　"嗯。"
　　"我明天走了以后，"沈昭说，"你就去销案吧。"
　　陈曦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你去销案。"沈昭说，"你说我回来了，又说我又走了，说不上有音讯。"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陈曦的声音抖了，"因为销了案，他们就不找了。"
　　沈昭看着她。
　　"他们找不到的。"她说。
　　"我知道他们找不到！"陈曦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可是沈昭，只要案子还在，就说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找你。"
　　库房里安静下来。
　　沈昭站在那儿，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蹲在一堆编织袋中间哭。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抱住她。
　　"对不起。"
　　"你别说对不起。"
　　"我明天就走了。"
　　"我知道。"
　　"我只有一个月。"
　　"我知道。"
　　"陈曦。"
　　"嗯。"
　　沈昭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帮我照顾我妈。"
　　陈曦哭得更凶了。
　　"你妈给我打了四十一个电话，"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一个都没敢接。"
　　"你下个月接。"
　　"我接了说什么？"
　　沈昭想了想。
　　"你说，"她慢慢地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会问多远。"
　　"你就说——"
　　沈昭停了一下。
　　"远得我联系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