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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月供货约
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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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是在丹房侧厅签的。
陆琛出门前,姜棠把袖里折好的条款又核对一遍。陆叙想跟去,被按住:「你留谷。外头有人看热闹,家里得有人看仓。」姜棠只带青禾——品控副署要当场验样,带多了像押阵。
厅小,窗高,焦糊味和药香缠在一起,熏得人嗓子发干。副手把一份三月期的供货约推过来,指节敲在「违约」那一栏,敲得纸响:「外门十二炉里的六炉,灰字号独家稳料。量、期、质,写死。违约就取消你们在外门的一切备案,平安金追五倍。」
姜棠把纸摊平,没急着看签字处,炭笔先改三处:「独家」改成「优先」;中间空一行,补上「宗门征用、战事延误,交期顺延,不算违约」;验收改成探针和炉记双轨,缺一样不算验完。
改完她把笔搁下,才抬眼:「副手大人,动稿不是跟您抬杠。六炉缺料,头一个骂我们,第二个骂您拟约拟得不清楚。」
副手盯着那三处改动,半晌哼了一声:「外门很少有人敢动我拟的稿。」
「动稿是为了以后少吵架。」姜棠说,「吵架误交期,炉房先急,我们跟着急。」
陆琛在「签署人」处落笔。字不好看,笔画却沉,像往账上摁手印。青禾以品控负责人副署,小印「灰」字,印泥还新,按下去有点滑。陆叙没签字,靠在侧门边望走道——脑子里还在翻《剑破苍穹》。原书从没写过灰烬谷这种旁支能签三月约。约一签,屠谷那日和断粮那日就缠到一块去了。
他没把这句说出口。只在心里数:若沈孤锋选在约期内动手,六炉缺料的骂声会先砸过来。骂声拦不住刀,至少能让人愣半息。
合同副本一式三份:丹房留一份,灰字号一份,外门司库备案一份。司库那个小吏盖印时多看了陆琛一眼,像没想到这谷里也能把手续办齐,印泥盖歪了一点又补了一下。
回谷路长。出丹房侧门,有两个外门弟子故意挡道,问灰字号是不是「靠魔气骗炉」。姜棠没接话茬,只把副本亮了一角:「骗不骗,探针和炉记说了算。挡路的,耽误交期,副手先记你们名。」
人让开了。姜棠袖里揣着副本,走一段就摸一下纸角,摸到了才踏实。「纸在,人就还挂在外门的账上。」
「挂着好。」陆琛说,「挂着才有人记得催货。催货的人一般不急着砍供应商——砍了,六炉谁喂?」
消息比人快。骨刺谷那边骂开了,说灰字号要独吞外门辅料;二房又眼红,内门派人来「祝贺」,祝贺的意思其实是平安金要再议。陆琛把合同副本亮出来,纸摊在议事厅桌上:「加码可以,写进供货成本,炉房担一半。否则量往下滑,你们自己跟副手解释。」
来人噎住。成本两个字抛出去,场面就冷了半截,茶都没喝完走了。
当晚灰烬谷不像过节,却比过节实在。姜棠跟陆琛商量过,订金下来先预支一小截——干活记工、攒着兑粥兑粮的那套,叫工分;今晚工分册上记了活的,可以凭条先领半袋粮票,月底再跟正式工分对账。老坨把粮票贴在胸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搬箱子像有奔头。」
芽凑近合同边角闻了闻:「这纸有墨香。梁上那符我闻过,冲鼻子。」
「别当众说符。」青禾点她额头,「符还钉着。钉着就低调点。」
梁上朱砂符的确还在,符脚褐色,像旧债。堂屋墙上却多了新东西:三月排期总表。红线标交割日,绿线标田里预估产量。陆叙偷偷加了一排黑线,只家人看得懂——距原书第八十七章,大约六十六天。
他把日历指给爹娘看:「约期盖过屠谷那一截。灰字号要是做成六炉离不了的货源,沈孤锋那边至少得先算断粮的账。」
「算账拦不住刀。」青禾说,「可算账的时候,桌子还在,人还能说话。」
合同入柜前,青禾另建了一张「违约沙盘」——不是给人看的漂亮话,是给自己用的:某日交不出,先砍哪些散客单,保哪些炉。沙盘写得冷,条目一行一行。「危急关头靠吼,容易先卖朋友。」她说,「我们先写好:谁的单不能砍。」
陆琛把副本锁进柜,陆叙在内墙钉了一页纸,旁边只注两行小字:约能挡一阵;挡的时候别人也看得见。
夜深,陆琛独自在仓房清点新到的订金灵石。数目不大,对他却像桶上的第一道箍——箍住的是「还能往下做」这口气。他用最旧的坛子装订金,坛底垫账本副本,坛口贴条:流动金,动用需双签。
姜棠进来,看见双签条,眼尾弯了一下:「学得挺快。」
「前世公司里吃过流程的亏。」陆琛说,「这世不让流程反过来咬家里。」他把一枚石子压在坛盖上,石子是田埂上捡的,灰扑扑,「压住。别让钱自己长腿。」
两人没再多话。窗外苗田有细微虫鸣。陆琛忽然道:「阿棠,若三月后还活着,牌下想加一行字——可向正道供粮。」
姜棠按住他压坛的手:「先活。活到能加字那天再加。加早了,两边都来撕。」
陆叙在堂屋小簿上记了几笔:三月约、副本三份、订金入坛。没写「结构」之类的大词。写完了吹灯,芽梦游似的跑来,把一棵盆栽苗放到坛边:「给钱看门。钱不能吃,苗能。」
大人哭笑不得,还是留下了。老坨路过探头:「这坛子,我守夜多看两眼。」
陆琛点头:「看门记工。工分册上给你画一杠。」
次日清晨,青禾把三月约拆成十二张周表:一张贴炉房抄送处,一张贴仓,一张贴田埂木牌。「一张纸太容易忘。」她说,「拆成十二条线,哪条松了,哪条先喊。」
姜棠另抄一份白话摘要贴公示墙:交多少、何时交、谁验收、出了问题找谁。字大,离三步也能看清。
午间,丹房又派人问能否提前加量。陆琛先问产能和田情,青禾报数,芽报苗情,才回:「能加两成,再多要加人、加工分。」来人嫌啰嗦,他也不恼:「问清楚再答,比交不出强。」
陆叙把「六炉—屠谷日—迁谷预案」画成简图,塞在风控小簿里,没画成报告体。夜里再核副本,三份印泥微有差别,青禾记入防伪册。
签约后第二日,外门一位炉主来「认人」。他进门先闻,闻完皱眉:「灰字号料……丑。」
青禾当场抽检演示,探针平稳,炉主肩才松下来:「丑归丑,炉里不跳。」
姜棠补一句:「规格要变,先书面通知。口头不算,免得将来扯皮。」
炉主点头,临走又指排期表:「第三周那批,别迟。迟了司药骂人,骂完还是我们炉背锅。」
「迟不了。」陆琛说,「迟了您先找我们,再找副手。」
炉主哼笑一声,走了。陆叙在门后记:第三周,别掉链子。
陆琛让姜棠把「缺料影响说明」预写成半成品,锁进柜——真出事时,免得临时抓瞎写错数。
夜里风大,灰字号木牌哐哐响。陆琛站在牌下,对姜棠说:「以前怕签长约,怕被捆死。现在倒怕约太短,短到盖不住屠谷那一刀。」
姜棠伸手扶了扶牌:「那就尽量把约期做满。做满了,刀也得绕着走一阵。」
两人碰了碰手,手心都有墨,谁也没去洗。
订金入坛,没有金光。坛子灰扑扑的,像灰字号的牌,像青禾的丑料。陆琛又按了按坛盖上的石子,石子没动。他转身回堂屋,姜棠把公示墙上的摘要边角压平,压完洗手,水盆里漂着一点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