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债》田一苹

27、027 无怨悔

　　尉千雪牵着谢临渊往客房走。

　　一路上，蓝絮全程战战兢兢，实在做不到像尉千雪那样平静。

　　且不说要和这死鬼同住屋檐下，单是他现在这副鬼样子，是个正常人见了都得吓一跳吧。

　　蓝絮越想，浑身鸡皮疙瘩就越是冒个不停，暗自嘶了一声，搓了搓胳膊，连忙加快脚步去找孟嘉朗。

　　一人一鬼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会儿，蓝絮见两人磨磨蹭蹭，走得跟乌龟还慢，就停下步子，靠在墙边等着他俩。

　　看着看着，她越看越觉得这死鬼像个病秧子，每走一步都大口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灰飞烟灭。

　　她也没急着催，只开口问道：“这大晚上的，我们去找孟嘉朗做什么？”

　　尉千雪沉默许久，答非所问：“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死鬼看着特别吓人？”

　　蓝絮眉尾一挑，如实回答：“嗯，确实。”

　　尉千雪哼笑一声：“他之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两人往前走着，蓝絮转过头，边走边问：“那他现在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尉千雪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谢临渊的手背，轻叹道：“不知道，他不肯跟我说讲。”

　　蓝絮回头瞟了一眼谢临渊，又转眼看向尉千雪：“……那你找孟嘉朗是？”

　　尉千雪说：“我想问问他，人间的药能不能对鬼有效，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谢临渊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闻言，蓝絮的沉默震耳欲聋。

　　看来回头得问问孟加拉了，这死鬼有没有对小雪下蛊。

　　也忒邪门了。

　　她眼皮子抽了抽，清清嗓子：“到了。”

　　蓝絮停在房门前，抬手叩响门板。

　　屋内正在打游戏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扬声喊道：

　　“谁啊？”

　　“我是你姑奶奶。”

　　听到熟悉的声音，孟嘉朗游戏也不玩儿了，一下子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去开了门。

　　房门拉开的一霎，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惊恐地盯着门外的身影，险些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僵硬地往旁侧挪开身子，示意几人进屋。

　　屋内，三人一鬼齐齐保持沉默。

　　许久。

　　蓝絮用胳膊肘杵了杵孟嘉朗，凑到他耳畔低声嘀咕：“你快帮我看看，我们小雪是不是被这死鬼给下蛊了？”

　　孟嘉朗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来回落在谢临渊身上仔细探究，片刻后，缓缓摇头，转头同样压着嗓子回话：“没有中蛊。不过……这鬼的阴气损耗极重，快要消散了。”

　　蓝絮瞪大眼睛，转头瞥他一眼，惊喜道：“真哒？”

　　孟嘉朗轻啧一声：“我还能骗你不成。”

　　沉吟两秒，她又耷拉下眼，愁眉苦脸地说：“可是小雪貌似不想让这死鬼消散。”

　　孟嘉朗闻言眉头一皱，抬眼看向尉千雪，问她：“蓝絮说，你不想让他消散？”

　　尉千雪“嗯”了一声：“孟嘉朗，人类的药对鬼有效吗？”

　　哇偶，怪不得蓝絮说她像是中蛊了。

　　孟嘉朗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反问：“你觉得呢？”

　　尉千雪垂下头，失落道：“我不求他恢复如初，只求他不要就此消散。孟嘉朗，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住他？”

　　沉默半晌。

　　孟嘉朗抿唇一笑，凑到谢临渊跟前，话锋一转：“有倒是有，不过……”

　　尉千雪立刻抬头：“不过什么？”

　　“你得找一个他常用的物件，让他的残魂依附到这物件上才行。”

　　“衣裳可以吗？”

　　“衣裳不结实，而且一点就燃。”

　　“那这个呢？能不能用？”

　　尉千雪打开木盒，取出那支玉钗，递到孟嘉朗面前。

　　孟嘉朗接过玉钗仔细端详：“这是他经常用的东西吗？”

　　尉千雪摇头说：“不是，但这是他亲手雕刻的。”

　　孟嘉朗闻言颔首：“应该行吧，虽然比衣裳稳妥点，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话落，孟嘉朗不再多言，嘱咐蓝絮陪同自己去找蹇父蹇母要剩下的符纸，两人便快速出了门。

　　房门“砰”地一声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谢临渊打从蹇正阳房间出来以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尉千雪捉摸不透，分不清他到底是太难受，还是在兀自闹脾气。

　　她本来就是个急性子，根本憋不住一点，干脆掰过他的身子，与他面对面坐着，接连抛出一连串问题：

　　“谢临渊，你好点了没？还有，你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阴力损耗过度导致的？你身上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伤？”

　　见他始终沉默着，尉千雪的火气一下子就冲了上来：“谢临渊，你平时不是很骚很会缠人吗？怎么这会儿反倒一声不吭了？”

　　听到这话，谢临渊抬起头，朝她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尉千雪深吸气：“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谢临渊垂下脑袋，轻轻摇了摇头。

　　视线落在他后脑那支玉钗上，尉千雪心里的火气瞬间被浇灭。

　　片刻后，她似是恍惚读懂了他刚才隐忍落寞的神情，抿了抿唇，放轻语调：“你，是不是因为太疼了，所以才没有力气跟我说话的？”

　　谢临渊低低应了一声。

　　果然如此。

　　尉千雪重重叹了口气，说：“那我刚才一路拉着你往前走，是不是很疼，还耗费了你一大半阴力？”

　　谢临渊连忙摇头，急得语无伦次：“没、没有！阿雪，没有！你千万别自责！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你忧心，全都怪我……”

　　尉千雪一时无言，只觉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谢临渊清楚她又陷入了自责，胸中郁结沉沉，心底的愧疚远比她更甚。

　　他颤抖着手试探去牵她，见她并不反感，便得寸进尺的包裹住她的手，语气小心翼翼：“阿雪，莫要自责。所有苦楚本就是我自愿承受，我受得住。纵使……纵使我就此消散，我亦无怨无悔。”

　　“你别说了。”尉千雪不想让他继续耗费自身阴力了，她抚了抚他后背，“我等会儿叫孟嘉朗多给你烧些纸钱，说不定还能帮你快点恢复，没准你就不会消散了。”

　　谢临渊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望着她的眼眸淤积着化不开的哀伤与不舍。

　　沉默许久。

　　他缓缓点头，近乎自欺地低语：

　　“嗯，我信阿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