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债》田一苹

22、022 大笨蛋

　　“阿雪……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

　　谢临渊蜷缩在狭小的座位里，双手捂着脸，低声啜泣，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话音断断续续。

　　尉千雪抚上他的后颈，轻叹一声：“没有，你并没有吓到我。”

　　说罢，她慢慢掰开他掩面的手，捧住他的脸颊凝望着，硬着头皮宽慰：“只是看着血腥了些，别的一点也不吓人，真的，我发誓。”

　　谢临渊怔愣片刻，随即生出浓重的自卑，连忙抬臂遮住溃烂流脓的脸，又扯着衣摆，小心翼翼地擦净她掌心沾染的污秽。

　　他一边擦拭，一边崩溃流泪，整个人极度的自我厌弃：“阿雪，对不起，我不该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我知道，我此刻定然丑陋可怖，你心里定然也惧怕我……对不起……阿雪，全都是我的错……”

　　模样是吓人了点，但看习惯了就好了呀。

　　再说，他都已经死了这么久了，干嘛要在意自身的样貌。

　　难不成，做了鬼，也会有容貌焦虑吗？

　　尉千雪甩了甩脑袋，捞起他胳膊咬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愠怒：

　　“谢临渊，我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要是连这个都害怕的话，我当初又怎么会答应你的要求。

　　况且，我也根本不在意你现在的样子。你都那么难受了，非要一个人死撑，你到底在逞什么强啊？”

　　她就气他什么也不肯说。

　　反反复复追问他那么多次缘由，得到的全是敷衍搪塞的空话。

　　尉千雪越想越生气，偏偏又束手无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稍顿片刻，伸手拨开他遮着脸的手臂，正视着他：“笨蛋，别害怕，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回去，一起回到阳间去。”

　　她态度执拗，一字一句道：“就算你已经是鬼魂了，我也要把你带回去，回到我的世界里。”

　　谢临渊掀开溃烂的眼皮，望见她一脸郑重的表情，心底的自卑感愈发强烈，头埋得更低了。

　　像他这般卑劣丑陋之人，哪里配奢求她这般宛若神明的人垂怜。

　　他本就是阴沟里的臭鼠，应当蜷缩在晦暗洞穴的深处，永世不要再出来拖累她、玷污她。

　　他自卑地想着。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尉千雪见他沉默，便抬起他的脸，说，“不会又在苛责和嫌弃你自己吧？”

　　谢临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急忙扯过衣袖，细细拭去她掌心沾染的脏污，声音带着压抑的抽噎：“阿雪，往后别再碰我了。我……我会弄脏你的手。”

　　脏脏脏，脏什么脏！

　　尉千雪攥住谢临渊的手腕：“衣服脏了我可以洗，难道我手脏了，我就不会洗了吗？谢临渊，究竟要我说多少回你才能记清楚，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对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如果、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就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嗯，我知晓了。”

　　她抱了抱他，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柔声问道：“还有多久才靠岸？”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游轮已经放缓了速度，朝岸边泊去。

　　谢临渊紧攥了一下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嘴唇反复嗫嚅半晌，最终只道了句：“阿雪，你快带着他下船吧。”

　　他将她往外推了推，垂落头颅，再也不敢抬眼望向她。

　　蹇正阳站起身，垂眼看向尉千雪，见她仍旧端坐不动，便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船快要靠岸了，还发什么呆，赶紧走啊！”

　　尉千雪挣开他蹇正阳的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催促：“你先下去，我马上就来。”

　　蹇正阳挠了下头，一脸疑惑：“你不一起下去吗？”

　　她没空搭理他，再次催促：“别傻站着了，赶紧下船啊！”

　　打发走蹇正阳，尉千雪转身拉住谢临渊的胳膊，想扶他起身。

　　可拉扯许久，座椅上的人依旧纹丝未动。

　　她猛地松开手，生气道：“谢临渊，你到底想怎样？我说了要带你一起走的。”

　　谢临渊不肯起身，头颅垂得越来越低。

　　尉千雪性子倔得像头驴，她即使再生气，也绝不可能抛下他不管。

　　她忍着脾气，再次拉起他的胳膊，使劲将人往上拽。

　　几番拉扯下，谢临渊总算有了动静，半推半就地被她拉出船舱，站在了甲板上。

　　江风呼啸而过，吹乱二人的发丝，缕缕青丝四散飞扬，拂过彼此的面颊。

　　眼看舷梯即将收回，尉千雪回头看向谢临渊，高声冲他喊：“走啊——”

　　谢临渊抿唇浅浅一笑，缓缓摇头：“阿雪，不必顾念我，尽快下船吧。”

　　尉千雪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谢临渊只是沉默，摇了摇头。

　　骗子！

　　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她仍不肯松手，带着哭腔说：“谢临渊，你为什么要骗我……”

　　谢临渊伸手，将尉千雪朝舷梯方向推了推，语气急切：“阿雪，快些下去！”

　　尉千雪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一步步退到护栏边，后腰紧紧抵着栏杆，咬牙瞪着他：“你不下去，那我也不走。”

　　谢临渊踉跄着往前迈步。

　　尉千雪却死死抓紧栏杆，不肯挪动半步。

　　“阿雪。”

　　谢临渊稍偏过头，混着脓液的血水顺着眼尾滑落。

　　他颤抖着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下船吧，算我求你，下船吧……”

　　尉千雪仍旧固执地摇头，目光扫过一旁的舷梯，忽然笑了一下。

　　“砰——”

　　舷梯彻底收了起来。

　　“谢临渊，”她突然伸手抱住他，身体顺势向后坠去，“我说过，一定要带你回去的。”

　　两人急速朝着江面坠落，狂风掀乱长发，发丝在半空中紧紧纠缠。

　　谢临渊用力收臂，牢牢将她圈在怀中。

　　他说：“我看你才是笨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笨到无可救药。

　　他自问究竟有何处，值得她这般不顾一切地执着。

　　他不配。

　　从头到尾都不配。

　　“噗通——”

　　江水冰冷刺骨，四下漆黑混沌，让人根本辨不清方向。

　　尉千雪搂紧谢临渊的腰，蹬水向上游。

　　带着他浮出水面，她才急促换气，朝前方的河岸奋力游去。

　　岸上的蹇正阳亲眼看见二人纵身跃下，情急之下差点直接下水捞人，裤子都脱了大半，忽见两道狼狈身影破出水面，朝着岸边游来。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连滚带爬冲到湿软的河滩边，伸手去捞人。

　　折腾许久，他才将谢临渊拽上岸，随后又去捞尉千雪。

　　把两人都拖上岸后，蹇正阳直接仰面累瘫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

　　尉千雪连忙翻身，看向旁边仰壳儿的谢临渊。

　　她本想拍他脸颊，临到跟前又顿住，转而用力拍向他的肩膀，没好气道：

　　“喂，谢临渊，你到底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