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锚点》是莱赫麦啊

1、红雾 祁朔蹲在断

　　祁朔蹲在断墙后面，红雾漫到腰。
　　能见度不到五米。风从西边来，把雾吹成一缕一缕，巨蜥的气味先到——腥，混着腐肉。他没看雾，盯着面前一小片碎石。
　　碎石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压着地皮过来。隔两秒，左边更远的地方，一截枯骨被踩断，咔。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冷锋在左二十米，破风在右，三角阵往回收，三个人都没出声。
　　雾里有三只。他数的是气味和脚步——中间那只沉，爪子落地慢半拍；左右两只轻，步子碎。
　　“中间那只左腿有旧伤。”他用气声，“绕左。脖子别碰，鳞厚。”
　　他又等了一息，等雾里那点脚步声近了，才把刀抽出来，刀身贴着小臂，没举。
　　左边那只先窜出来，带起一片灰土。它没奔祁朔，直扑冷锋的位置。
　　冷锋迎上去，宽背砍刀斜压，第一刀砍在鳞甲上，火星一跳，刀滑开了。那东西的爪子已经到了，他侧身，爪子擦着胸口拍空，拍在半截铁皮护栏上，护栏塌了。
　　右边紧跟着响。破风的刀砍在另一只的鳞上，卡住了，拔了一下没拔动。那东西甩头，尾巴横着扫，破风松刀往后跳，尾巴贴着他靴底扫过去，碎石打在他腿上。
　　三个人、三只怪，雾里几乎同时搅在一处。
　　祁朔没动。他在看中间那只最大的——它还伏在碎石上没起，鼻孔一张一合，像在等。
　　“冷锋，退半步，它要扑你空门。”他开口。
　　冷锋退。那只正转头，喉咙里咕噜一声，第二扑果然冲着他刚才的位置，扑了个空。冷锋借它落地，刀顺着颈侧鳞缝送进去，用肩膀顶住，把它按倒在地。那东西挣了两下，不动了。
　　右边破风绕到他那只侧面，腰里短刀出来，找前腿和胸口的软处。那东西察觉了，转身比他想的快，一口咬下来，破风整个人往后仰，眼看躲不开——
　　祁朔到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中间切过来，刀背磕在那东西下颚上，把头磕偏。牙擦着破风肩膀合拢，咬空。
　　“起来。”祁朔说。
　　破风连滚带爬退开，捡起刀。那巨蜥被磕得发懵，晃着头还想转，被他扑上去，短刀从耳根扎了进去，往前栽了。祁朔已经退回中路，眼角一直挂着中间那只最大的。
　　它站起来了。
　　它起身的时候，脚下碎石往两边让。这一只比另外两只高半头，左前腿粗一圈，鳞甲上一块旧伤发黑。它没看离得近的破风，一双红眼直接盯住祁朔。
　　它认得出谁是领头的。
　　尾巴先到，从左边扫，扫断一截枯树。祁朔没硬接，矮身，尾巴擦着他后背过去，作战服裂开一道。他借势往前贴，刀从下往上走，找它下颌——
　　那东西把头一偏，刀砍在颈侧鳞上，滑开了。前爪跟着拍下来。
　　祁朔横刀架，爪子拍在刀身上，力道把他压得单膝磕到地，碎石硌进膝盖。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
　　这一只，比他想的沉。
　　它脖子鼓了一下——喷腐蚀液之前，脖子会先鼓。祁朔没退，往它颈下钻，肩膀顶住它咽喉，让那口液喷不出来，反手刀从下颌最软的地方送进去。
　　那东西整个僵住，喉咙里一声闷响，身子往他身上压。祁朔侧身让出来，它前腿一软砸在地上，把旁边那辆翻倒的运输车又砸塌一块。
　　他拔刀，虎口崩开一道口子。后背那道划伤在往外渗血，他没看。
　　雾里又有脚步。
　　这一下三个人都听见了——步子不躲不藏，很重，直着过来。
　　一只比前面都大的巨蜥从雾里拱出来。它一直没动，等他们三个都挂了彩、力气用得差不多才出来。它绕开祁朔，直奔还没站稳的破风。
　　破风回头，那东西的嘴已经张开，牙缝里挂着碎肉和一截白骨，热气喷到他后颈。
　　他来不及举刀。冷锋离得远，冲不过来。
　　祁朔把刀往地上一插，反手拔出短刀，指头上转半圈，甩出去。
　　短刀飞进那东西张开的嘴里，扎进上颚。它头一甩，扑势歪了，没扑倒破风，连人带怪滚出去。
　　那东西转头，红眼盯住祁朔，四肢一蹬扑过来。
　　祁朔手里空了，站着没退，等它扑到面前，整个人矮下去，几乎贴地，从它下颚底下钻过去。它的下巴压着他肩膀过去，把他按得半边身子蹭在碎石上。他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备用刀，从下往上，送进它喉咙。
　　那东西的动作停在半空，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侧着栽倒，半边身子砸在他腿上。红雾被震开一个圈，又慢慢合回来。
　　祁朔喘了两口气，把尸体推开。后背的伤口蹭进碎石，他撑着地站起来。
　　雾里静下来。
　　冷锋手按刀柄，指节发白。破风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祁朔蹲下去，掏出相机，对着第四只脖子上的牙印拍了一张。牙印太小，不是巨蜥同类咬的。
　　“这东西会等。”破风声音还抖，“它在雾里蹲到最后才出来。”
　　祁朔没接话，往雾深处看了一眼，五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走，样本够了。”
　　风又吹过来，干的。他把刀插回鞘，转身往闸门走。
　　破风跟上去，走了两步，把嘴里的血沫吐掉：“高辐射区的巨蜥，都跑到低辐射区边上了。再这么下去，外围巡逻得加人。”
　　他又回头：“上头连张完整地图都不发。巡逻队手里就一段，走到哪儿算哪儿。高辐射区里头什么样——”他没说下去。
　　冷锋没接话。祁朔走在前面，步子没停。
　　穿过闸门的时候，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红雾和铁锈味被隔在外面，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循环风的味道。头顶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光直直地打在金属地面上，反着冷光。
　　墙上的喇叭响了一声：“第九点。”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走廊两侧没有窗，一扇门挨着一扇门，往深处延伸。
　　守卫在闸门里验通行证。他扫了一眼祁朔作战服上的血，往旁边让了半步：“回来了？”
　　冷锋嗯了一声。
　　守卫把通行证递回去，随口说：“自从灾变后，低辐射区一年比一年不干净。你们这趟辛苦。”
　　“习惯了。”冷锋说。

　　林盏走出实验室的时候，李薇正靠在门框上甩手里的记录本，一下一下，像扇扇子。
　　“排骨。”李薇看见她就叹气，“今天食堂糖醋排骨，没了。”
　　“你昨天不也是这么说的。”张默从后面跟出来，光脑夹在胳膊底下，眼睛还盯着屏幕。
　　“昨天是梅菜扣肉没了。”李薇把记录本往张默胳膊上一拍，“今天是排骨。我排了十分钟，大师傅跟我说，妹子，明天赶早。”
　　张默没躲，任她拍：“你几点去的？”
　　“十一点五十。”
　　“那你排什么。”
　　“我以为我够早了！”
　　林盏被她俩夹在中间，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别怪大师傅，”张默把光脑塞回兜里，“你昨天中午就吃了两份排骨，还加了个蛋。”
　　“那蛋是送的！”李薇眼睛瞪圆了，“大师傅看我可怜，多给的！”
　　“他看谁都可怜。”
　　“张默。”
　　林盏笑出了声。李薇转头瞪她，瞪完自己也绷不住，弯着腰笑。
　　笑完了，李薇直起腰，用记录本拍了拍胸口：“不说这个。说真的，明天那个八百米——”
　　“嗯。”张默说。
　　“你说我能跑过去吗？”
　　“你上学期跑了多少？”
　　“四分半。”李薇的声音又低下去，“四分半。体育老师看我的那个眼神，像看一个废人。”
　　“那你昨天还吃两份排骨。”张默说。
　　“我吃排骨怎么了！跑完八百米我不吃得更多吗！”
　　走廊很长。头顶有一盏灯坏了，闪了两下，灭了。没人去修。林盏走路踢到个空试管，它在金属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出去老远，三个人都没低头看。
　　“分组出来了吗？”李薇问。
　　“出来了。”张默推了推眼镜，“我在第三道。”
　　“那我呢？”
　　“你在第七道。”
　　“离你那么远。”李薇松了口气。
　　“你松什么气。”
　　“我怕我跑一半岔气，你在前面也听不见我喊救命。”
　　林盏又笑了。
　　走廊尽头就是电梯。李薇收了笑，抬手按了下行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