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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诸侯入城车马过 两家提亲一处席 三席上坐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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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候入城,是八月的事。
淮南王李粲、朔方公崔劭,奉诏入朝。两个人都在城外驿馆歇了一夜,第二天进的城。
按礼节,来京的诸侯要给吴兴侯府递帖。
淮南王家递过了——十一天前那十一辆车。朔方公家也递过了——那张只有七个字落款的帖子。
侯府得回。
回请的酒,摆在侯府前院的西花厅。不大,只三席:上首老太爷坐,长房陪着;左手淮南王,右手朔方公;世子陪末座。
这顿饭,府里上下忙了三天。管家把西花厅的桌子换了三回,最后发现还是头一张最合适。厨上问了七八回菜,问得管事的不耐烦,说照旧;厨上不敢照旧——侯府上回请诸侯,还是老太爷手里的事,谁也没经过。
忙到后来,栖瑾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了一句实话:
「一桌子菜,倒不难。难的是三席上坐的这三个人,谁先举盏。」
老太爷来的那天,换了身衣裳。
那身衣裳的料子是好料子,可压在箱子里太多年,袖口有一道折,折痕深,一时熨不平。福伯想再熨一遍,老太爷摆摆手,说不用。
「他们要看的是人。」他说,「不是衣裳。」
他很多年不出自己的院子,这一次出来了。他坐在上首,话很少,只在一开始说了一句:「老骨头了,陪两位坐坐。」
淮南王李粲,四十七岁。
他长得很像个读书人——脸圆,眉毛淡,说话的时候手常常拢在袖子里。他笑起来是先笑眼睛,后笑嘴。
他见了沈栖迟,先把他上下看了一遍。
那一眼不长,可沈栖迟知道他在看什么——看这个人是坐着来的,还是抬着来的。
「世子。」李粲说,「久闻。」
「王爷。」
「不敢当。」李粲摆手,「王家在淮南,算不得什么王。倒是侯府,江南那一片人心,在你们家手里。」
「在老太爷手里。」
李粲笑了一下。
「老太爷年纪大了。」他说,「将来总在你手里。」
朔方公崔劭,三十四岁。
他比李粲年轻,也比他精神。他穿一身深青的袍子,料子看着不出奇,可袖口那一道滚边,是宫里才有的针脚。
他坐下的时候,先看一眼菜,再看一眼人。
看菜的时候他很快,看完就放下了;看人的时候慢,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谁,谁就得回他一眼。他不笑,也不凶,就是看。看完,他心里的账就记上了。
他说话不多。可他说的话,一句都落在准地方。
席到一半,他忽然问沈栖迟:
「世子喝的是药还是酒。」
沈栖迟面前搁着一碗汤。汤是厨下另给他熬的。
「药。」他说。
「什么药。」
「调身子的。」
崔劭点点头。
「朔方那边,」他说,「也有几个吃药的人。吃药的,都不爱出门。」
他端起酒盏,隔空朝沈栖迟举了一下。
「可世子今天来了。」
上菜到了第三道,李粲开了口。
他没提亲事。他提的是路。
「前些日子,」他说,「关市往西那一段的差事,撤了。」
沈怀璋说:「听说了。」
「那一段路,」李粲说,「往北是雁门,往西是朔方。这一段没人管,往后走东西的人,都要绕。」
崔劭放下酒盏。
「绕,」他说,「绕的那一截,是谁家的地。」
「关外的。」李粲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有再说。
沈栖迟坐着。
他面前那碗汤,一口没动。
他听着这两个人说话。他们说的是关市,可他们心里算的不是关市——他们算的是「这一段路空了以后,谁去填」。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
席快散的时候,李粲忽然把话头转回来。
「世子,」他说,「我上月遣人来过一趟。」
「是。」
「带的那张帖子,」李粲说,「世子看了?」
沈栖迟把汤碗放下。
「看了。」
「那,」
「帖子搁着。」沈栖迟说,「老太爷说,不急。」
李粲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不快,反而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有人递给对面一张纸,对面没接,可也没把纸推开。
「不急好。」李粲说,「不急的,都是好事。」
崔劭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等李粲说完,他才开口。他不问沈栖迟,问的是沈怀璋。
「大老爷。」
「公爷。」
「府上与雁门肖家,」崔劭说,「是旧亲?」
堂上静了一下。
沈怀璋端起茶,喝了一口。
「退了的。」他说。
「我知道退了。」崔劭说,「我问的是旧。」
「谈不上旧。」沈怀璋说,「三年前议过,后来说散了。」
崔劭点点头。他把手里的酒盏转了半圈。
「我托人问过一句话。」他说,「问的是那位肖家的姑娘,可曾许人。」
他把酒盏放下。
「问出来的是,」他说,「没许。」
堂上没有人接。
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沈栖迟送客到二门。他不常出门,也不常送人,动作生疏。他站着,等两个人先走。
崔劭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
「世子。」
「公爷。」
崔劭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
「你今年二十三。」
「是。」
「二十三是好年纪。」崔劭说,「我二十三那年,刚接了我父亲的爵。」
他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李粲走在后头。他经过沈栖迟的时候,也停了一下,说了一句。
「世子,」他说,「你送客的时候,站得比坐着的时候直。」
他笑了笑,走了。
沈栖迟站在二门口,站了一会儿。
席散了,廊下的灯还没有撤。灯是方才添的一回,灯芯还是新的,光比往常亮。亮光里能看见二门外头那两辆车的辙——一辆重,一辆轻。重的那个是淮南王家的,车上装着回礼;轻的那个是朔方公的,他什么都没要。
他没有多看,收回眼。
十七从廊子那头过来。
「五爷,都走了。」
「嗯。」
「席上那位朔方公,」十七说,「看了您三回。」
「我知道。」
「那位王爷,看了您四回。」
「我也知道。」
回院子的路上,十七说:
「五爷,关市我去了。」
沈栖迟脚下没停。
「呼延九让我看了。」
「看了什么。」
「两口箱子。」十七说。「二十六年,一天一根炭条,一卷一卷捆着。」
沈栖迟站住。
「他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十七说,「他就让我看。看完,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十七顿了顿。
「他问我,」他说,「『你们主子,是想让谁看。』」
沈栖迟没有答。
「他还说,」十七说,「前年九月那几日,有两条辙压在一处。一条是活马,往南;一条是往北,宽,稳。」
「往北的那条,」沈栖迟说,「是谁家的。」
十七看着他。
「他说,是咱们侯府的。」
夜风把廊下的灯吹得晃了一下。
沈栖迟站在那儿,没有动。
「五爷。」十七轻声说,「前年九月,咱们家往北,是谁的车。」
沈栖迟站着。
他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年九月,库房盘仓,长房那边清过一次库。
「你去问栖瑾。」他说。
「问什么。」
「问他,」沈栖迟说,「前年九月,府里往北,押过几趟车。」
那天夜里,肖家的宅子里,灯也亮着。
肖镝坐在堂上,面前搁着一张请帖。
请帖是朔方公府送来的。写的是一句很客气的话:请大公子过府一叙。
肖镝把请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桌上还摆着半盘冷了的菜。这半年家里就他一个,厨下做饭也没个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又放下。
他把请帖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坐下。
「他请我做什么。」他说。
屋里没有别人。
他把请帖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背面是白的。
他把请帖重新搁下,搁在桌子正中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妹妹这两天,往侯府去过没有。」
没有人答。
他自己也知道,没有人答。他问的不是这句话,是问给这间空屋子听的。
他把灯拨亮了些,坐着,没有再动。
灯亮起来的时候,照见桌子正中间那张请帖。请帖的边角很新,一处都没有折过——送来的人,递得很小心。这份小心,比帖子上的字更让他不安。
他坐着,坐到灯芯结了一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