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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四处求人皆无应 一封短信不知门 她跑了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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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缨在城里跑了九天。
第一天,她去了父亲的旧部那儿。
那是一位退了的老校尉,住城东,院子小,门口种着一架葡萄。
葡萄架下搁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副棋。棋是残的,摆了很久没动,棋子上一层薄灰。
老校尉见了她,让她坐,给她倒水,问她父亲的身体。
她说了来意。
老校尉听完,坐了很久。
「你爹待我不薄。」他说,「我这辈子欠他的。」
「那您。」
「我退了九年了。」老校尉说,「我说的话,如今谁还听。」
「您说一句,就有人听。」
老校尉把手里那杯水转了半圈。
「缨丫头。」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了九年,还住在这条街上不走。」
「为什么。」
「我这条命是雁门给的。」他说,「我住在这儿,是让那几年还认得我的人,找得着我。」
「那我今天找着您了。」
「你今天找着我了。」老校尉说,「我能做的,也就是让你找着我。」
里屋的帘子掀了一下。有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老校尉把她送到门口。送到门口,他又站住。
「缨丫头。」
「嗯。」
「这事不是求人的事。」他说,「求人有用,你爹早就去求了。」
第二天,她去了兵部。
兵部的门,她进不去。
门口的书吏翻了翻她的帖子,说:「这件事,归郎中那边。」
「我见郎中。」
「郎中这几日忙。」
「多忙。」
书吏看了她一眼。
「姑娘,」他说,「这几日,谁问铁门关的事,郎中都说忙。」
「谁问过。」
书吏把她的帖子推了回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个记名的。」
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那两扇门。
门里有人在扫地,扫得很慢。扫到门槛那儿,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第三天到第七天,她跑了四家。
头一家是父亲的老交,姓贺,如今在太仆寺挂了个闲职。
她进门的时候,贺家的太太正在廊下看着人晒账本。见了她,笑是笑的。
「缨姑娘来了。你父亲可好。」
「好。」
肖缨把来意说了。
贺家的老头儿在屋里坐着,听完,叹了口气。
「你爹的脾气我知道。」他说,「当年他不肯让人替他递一句话,如今他也不肯。」
「我不是替我父亲来的。」
「你这孩子。」贺老头说,「你替你哥哥来的。有差么。」
他没有说不行。
可他把话说到这儿,就端起茶来喝。
喝完了,也没有再说别的。
她坐了一刻,起身告辞。送到二门,贺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姑娘,」她说,「天冷,别老在外头跑。」
第二家是关市的旧吏,姓吴,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
这一家门是开着的,人却不肯出来。
吴老吏隔着门扇跟她说话。
「姑娘,」他说,「铁门关那两个口子,不是我这一任的事。」
「您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只要问一句。」
「姑娘。」吴老吏说,「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在城里当差。」
门就合上了。
剩下两家,一家推了,一家她连门都没进。
跑这四家的时候,她穿的是骑装以外的衣裳——不是她不爱穿,是那些人家里的女眷,见骑装的人不自在。
她学会了一件事:求人,要先让人看着舒服。
她学会得太快。
第八天下午,她站在相国府门口。
相国府的门房记了三遍:几时到、见的谁、几时走。
她报的是「见赵公子」。
门房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比进去的时候少了一点。
「赵公子今日不在。」
「什么时候在。」
「这个……」
「我等他。」
门房愣了愣。
「姑娘,」他说,「我们府上,门口不好等。」
「我知道。」她说,「我就站一会儿。」
她站了一炷香。
第二炷香的时候,她看见门房又进去了一个人。
第三炷香,她没有等到人出来。
门房里那个老家人回到值房,把册子摊开,写了三行。
写完,他没有合上。
隔了一刻,他又把笔拿起来,在「几时走」那一栏里,添了两个小字。
未走。
那天,赵元朗在府里。
他在东跨院。他站在那间堆书的屋子里,站在那张北地图底下。
窗子朝南。从那个窗子看出去,看不见大门。可他知道门口站着谁——门房的人一刻钟前就来报过了。
「她走没有。」
「没走。」
隔了半个时辰,他又问。
「她走没有。」
「还在。」
「她站着?」
「站着。」
赵元朗在屋里站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两页纸。那两页纸他早就不看了,可他还是把它们摊在桌上——摊着,是提醒自己,这封信是自己递的。
他把窗关了。
赵夫人是从后头的廊子过来的。
她走到院里,看见儿子站在窗边。
「门口的人,」她说,「还没走。」
「我知道。」
「你不出去。」
「不出去。」
赵夫人看着儿子,看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把那扇关上的窗,重新推开了一条缝。
「关着,你也听得见。」她说,「那还不如开着。」
她走了。
赵元朗站在那条缝前,站到天黑。
门口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有看见。
第九天,她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她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的是:「我哥哥的事,我要一个明白。」
写完,她看了一遍,撕了。这句话一出去,就是逼他。
第二遍她换了个写法:「那封信,是你递的。」
写完她看了很久,也撕了。这句是问罪的口气。她不想问罪,她想知道。
第三遍,她的手在纸上按了很久,才落笔。
最后留下的那一遍,只有两行:
「我不是来问你哥哥的事。
我只问你一句——那件事,是不是你。」
写完,她自己走到吴兴侯府门口。
门口那盏灯,点着。
她把信交给门房的家人。
「给五爷。」
「姑娘留个名字。」
「不用。」
家人把信接了,没有多问。
她走开两步,又回来。
「他今日,」她说,「吃过药没有。」
家人愣了一下。
「……吃了。」
她点点头,走了。
信送到东院,是那天夜里。
十七把信拿去,搁在案上。
「谁送的。」
「门房说,一个姑娘。」
「什么样。」
「没细看。」十七说,「她就问了一句——您今日吃过药没有。」
沈栖迟的手,在那封信上停了一下。
「怎么答的。」
「家人说吃了。」
「是吃了。」
「是吃了。」十七说,「苏亚看着的。」
沈栖迟把信展开。他看了一遍。看完,没有作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遍。
「五爷。」十七站在旁边,忍不住问,「要回么。」
沈栖迟没有答。
他把那封信折起来,放在案上。
案上已经摆了四样东西:淮南王家的帖子、老太爷那张写着「当归」的纸、赵元朗那张四个字的旧纸、朔方公家那只没有字的瓷罐。
他把这封信,搁在了它们旁边。
五样。
「十七。」
「在。」
「你明日出去一趟。」
「去做什么。」
「去关市。」沈栖迟说,「找呼延九。」
「找他做什么。」
沈栖迟看着案上那五样东西。
「那件事,是不是你」——这句话他没有答。
他答的是另一句。
「问他,」他说,「那两口箱子,我想看一眼。」
那天夜里,西边的药房里,灯也亮着。
黎青回来了。他先见的谷主,再见的言风。
言风把他带回来的东西铺了一案:几张画着叶子的草图、一小包晒干的根、一片切成两半的根茎。
「两面。」言风说,「一面是这样,一面是那样。同一种,两个名字。」
「这就是那个孪生的?」
「这就是。」
「长得像?」
「不像。」黎青说,「叶子差一点点,根差一点点。差的那一点,得搁在一处才看得出来。」
顾红药在灯下坐着。她没有看那些图,她看的是那片切开的根。
「从前的人,」她说,「拿错过没有。」
「拿过。」黎青说,「采药的老头说,他年轻的时候,师傅就交代过:这两样离得近,收的时候要分开。有一年,师傅病了,没盯住。」
「没盯住。」
「老头说,那一年他十四。」黎青说,「他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一年,他被师傅打了一顿。」
「打他做什么。」
「怪他分得慢。」
「那一年,」顾红药说,「是几年以前。」
黎青说了个年数。
那个年数,比沈栖迟出生,早了二十来年。
顾红药把那片根收起来,用纸包好。
包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言风。」
「在。」
「这味东西,」她说,「先不要跟少主说。」
「……是。」
「等我有把握。」
言风应了。他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谷主。
顾红药坐在灯下,面前是一张很旧的方子。
方子中间那一味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点。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点的旁边。
没有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