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清歌》除梦里有时曾去

11、陆医生 诊所在国贸

　　诊所在国贸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门牌很小，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雅齿·私人口腔诊所"。

　　这是家纯预约制的私人诊所，一天只接二十个号，电梯要刷卡才能按楼层。苏晚来之前特意打听过：这里签保密协议，前台不过问客人身份，诊疗间全部独立隔音，不少艺人、企业家都在这儿看牙，图的就是三个字——没人认得。

　　沈知夏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分，苏晚帮她约的十点整。

　　前台的姑娘扫了一眼预约信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什么都没问，只是很自然地侧身引路："沈女士，这边请，陆医生的诊室在最里面。"

　　走廊两侧是半开放式的诊疗间，玻璃隔断，能看见里面的医生在给病人做检查，动作都轻手轻脚的。空气里是淡淡的柑橘香——不是消毒水味，是香氛系统特意调的，灯光也做成暖黄色，与其说像医院，不如说像一间安静的书店。

　　诊室的门开着。沈知夏在门口站定，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低头写病历。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三十岁出头，身形挺拔清瘦，肩线干净，白大褂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规规矩矩扣到腕骨上方。头发是清爽的短发，发际线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很温和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专注而不灼人；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嘴唇偏薄，是那种笑起来会很干净、不笑的时候又显得很稳的长相。

　　最让沈知夏注意的是他的手。放下的笔被他随手搁在病历本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干净——那是一双习惯了精细工作的手，稳定，干净，让人一看就放心把嘴交出去。

　　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目光停了半秒——那半秒里有认出，但没有惊讶，更没有那种粉丝见到明星的亢奋。

　　"沈女士，请坐。"他站起身，微微侧身让出治疗椅的位置，声音清润，语速不快，"我是陆砚辞，您的主治医师。昨晚疼得厉害吗？"

　　"后半夜疼醒的，吃了止疼药压下去的。"沈知夏在治疗椅上坐下。

　　"肿了三天才来，今晚是爆发期。"陆砚辞戴上手套，调亮无影灯，"我先检查一下，可能会碰到发炎的位置，疼的话您举手，我马上停。"

　　他的动作很轻。探针避开肿得最厉害的区域，从外围一点点探进去，每换一个角度都会提前说一声："现在要看左边了，会有点酸。"

　　检查完，他让护士带去拍了片子。片子上，那颗智齿斜斜地卡在颌骨里，顶歪了邻牙的牙根，周围的骨组织有一小片阴影。

　　"阻生智齿，冠周炎，已经化脓了。"陆砚辞指着片子给她看，语气像在讲一道很普通的数学题，"这两天先冲洗上药，配合消炎药，等炎症消下去，尽快拔。拖着不拔，以后还会反复发炎，而且它顶着的那颗邻牙，迟早被顶坏。"

　　"拔完之后多久能正常用嗓？"沈知夏问，"我下周进彩排，一个月后有演出，四十分钟，全开麦。"

　　陆砚辞推了推眼镜，认真想了想："拔牙创口一周初步愈合，两周稳定。您这个情况，我建议本周内拔，彩排开始前留足恢复期。用嗓本身不受影响，但拔牙后前三天别熬夜，别让身体太疲劳——疲劳会影响愈合，也影响嗓子。"

　　他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演出重要，身体是演出的本钱。这话职业，但实在。"

　　沈知夏笑了："陆医生说话很实在。"

　　"职业习惯。"陆砚辞也弯了弯嘴角，"牙疼的病人最需要听实话，哄是哄不好的。"

　　冲洗上药的时候，沈知夏攥着扶手，指节绷得发白。药水冲进化脓的创口，那股酸胀钝痛顺着神经往上顶，她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手。

　　器械声立刻停了。

　　"很疼？"陆砚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轻，"我们歇十秒。深呼吸，鼻子吸气，嘴巴慢慢吐。"

　　十秒后，他重新开口："继续了，这次我放轻。"

　　奇怪的是，同样的操作，后半程竟然真的没那么难熬了。上完药，陆砚辞递给她一杯温水："漱一下，把药味冲掉。药很苦，但消炎效果好，忍一忍。"

　　沈知夏漱完口，半边脸麻酥酥的，那团烧了三天的火，终于熄了下去。

　　"消炎药和漱口水给您开好了，用法都写在单子上了。"陆砚辞把处方递过来，"回去按时吃药，清淡饮食，别用左边嚼东西，别熬夜。周三来复查，顺利的话周四拔。"

　　"谢谢陆医生。"

　　"不客气。"

　　陆砚辞低头写医嘱的时候，沈知夏靠在治疗椅上，麻药的凉意一点点漫上来，人闲下来，话就多了一句："陆医生做这行很多年了吧？"

　　"十二年。"陆砚辞头也没抬，"本科五年，规培三年，后来在公立医院口腔科干了四年，前年出来开的这家。"

　　"公立医院待得好好的，为什么出来？"

　　"说出来的原因不太体面。"他笑了笑，把笔搁下，"公立医院那几年，我一天最多看七十个号。七十个号什么概念？平均每个病人四分钟。拔牙四分钟够了，可是很多病人坐下来，想问的从来不只是牙——他想知道这颗牙为什么会坏，以后怎么防，疼得睡不着是不是别的毛病。四分钟里，我一句都答不了。"

　　他推了推眼镜："我带教的老师退休前跟我说，小陆，你手稳，心也软，公立那台机器不适合你，别把自己磨钝了。我想了两年，出来了。这儿一个号四十分钟，一天最多二十个。挣得少了，话能说完。"

　　"话能说完。"沈知夏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耳熟。

　　——她做音乐也是同一个道理。唱片工业的流水线一天能出三百首歌，可她一年只肯做一张专辑。慢，是因为有些东西快了就说不完。

　　"看来我们是一个行业的。"她笑了，"都是手艺人。"

　　"手艺人。"陆砚辞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眼睛弯了弯，"这个说法好，比我名片上印的'主治医师'顺耳多了。对了——"

　　他犹豫了一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麻烦您签个名？"

　　沈知夏挑眉："陆医生也是听众？"

　　"不是我。"他把便签纸递过来，耳朵有点红，"是我小侄女。她今年十岁，天天在家唱您的歌，唱跑调了还非说'原唱就是这么唱的'。上礼拜家庭聚餐，她还跟我打赌，说小叔叔你天天看牙，肯定能见到大明星。我说见不见得到不好说，见到了人家也不一定理我。"

　　沈知夏笑出了声，接过笔，在便签纸上签了名，想了想，又多写了一行小字：

　　【祝小侄女天天开心，唱歌跑调也要大胆唱。——沈知夏】

　　"这句是送给她的。"她把便签递回去，"跑调不可怕，不敢唱才可怕。"

　　陆砚辞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这话我得录下来，回头放给她听。她现在就是怕唱错，唱歌声音越来越小。"

　　"那更得让她大胆唱。"沈知夏站起身，"小孩子唱歌，跑调是天赋，不是毛病。"

　　走出诊室的时候，苏晚凑上来，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怎么样？陆医生人好不好？手艺怎么样？"

　　"手艺很好，人很实在。"沈知夏把处方单折好收进包里，"就冲他没把我当'沈知夏'，只把我当一个牙疼的病人，这个诊所我以后就认准了。"

　　"那就好那就好。"苏晚连连点头，又小声嘀咕，"长得也挺周正的，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

　　"苏晚。"

　　"哎，在呢，不说了不说了。"

　　从诊所出来，苏晚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神色渐渐认真，挂了电话之后跟沈知夏汇报："傅氏项目总监打来的。说你身体不舒服的消息他们知道了——彩排日程给你往后调了两天，另外让后勤往你工作室送了一批润喉和消炎的备用药，说是主办方对压轴艺人的例行保障。"

　　傍晚，那批"例行保障"送到了工作室。苏晚拆开箱子清点，越点越不对劲："胖大海、金银花、医用漱口水、冰袋、还有两盒进口消炎药——知夏，消炎药是处方药，这是走了正规渠道开的，处方单上写着用量禁忌。后勤保障会保障到处方药？这单子是谁批的啊……"

　　沈知夏瞥了一眼那张处方单。开方医院那一栏，是国贸那家口腔诊所。

　　她没说话，把单子抽出来折好，放进了包里。

　　"例行保障。"沈知夏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她拉开车门，"人家主办方关心合作艺人，很正常。"

　　——例行保障。傅斯砚这个人，连关心都要包上一层公事公办的壳，生怕壳裂开一条缝，让里面那点东西漏出来。

　　她没有点破，也不打算点破。

　　彩排前两天的日程很满。周三复查，创口的炎症消得干干净净，陆砚辞看着片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恢复得比我预期好"，把拔牙的时间定在了周四上午。

　　拔牙那天，苏晚在候诊区坐立不安，比进诊室的沈知夏还紧张。其实根本算不上手术——陆砚辞打了麻药，等了五分钟，用探针试了试牙龈的知觉，然后钳子下去，沈知夏只听见"咔"的一声轻响，脸颊被顶着晃了一下，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那颗折腾了她一个星期的智齿就完整躺在了托盘里。

　　"看看？"陆砚辞把托盘举到她眼前，"拔得很完整，牙根没有断。这颗牙顶了邻牙五年，再晚来半年，邻牙就得跟着遭殃。"

　　"不看了不看了。"苏晚在旁边连连摆手，脸色发白，"我自己的牙都幻疼了。"

　　沈知夏咬着棉球说不出话，只能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麻药退掉之后是隐隐的胀痛，在能忍的范围里。她咬着棉球给陆砚辞发了条微信：【拔完了，比想象中顺利，谢谢陆医生。】

　　回复很快：【顺利就好。今晚冷敷，明天开始温敷，一周内别用吸管，别剧烈运动，别吃烫的辣的。有问题随时找我。】

　　字字都是医嘱，没有一个字多余。

　　苏晚开车来接她，一边等红灯一边八卦："怎么样，陆医生全程跟你聊什么了？"

　　"聊了十七条注意事项。"沈知夏含混不清地回答，腮帮子还肿着。

　　"就这些？没聊点别的？比如你最近忙不忙，有没有——"

　　"苏晚。"沈知夏用没肿的那半边脸瞪她。

　　"好好好，不问了。"苏晚憋着笑发动车子，"不过说真的，多一句闲话没有，多一眼都不乱看，全程盯着你的牙。就冲这份职业，你的牙以后就交给他了。"

　　"嗯。"沈知夏靠在车窗上。

　　——这个人，分寸感好得让人舒服。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下去刚刚好。

　　接下来的几天，陆砚辞的微信来得很准时，准时得像他本人：拔牙当晚八点半，一条【今天有渗血吗？棉球咬够四十分钟再吐】；周五下午，一条【肿胀高峰期过了，可以改温敷了】；周日晚上，又一条【下周进彩排的话，创口那边避免用吸管，高强度用嗓注意别熬夜，有异常随时联系我】。

　　沈知夏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愣了好几秒——她没跟他说过彩排的事。翻了翻记录才想起来，拔牙那天在候诊区，苏晚跟前台护士闲聊提过一嘴"我们家知夏下周有大演出"。

　　就这么一嘴，被人记到了现在。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陆医生的医嘱，比我经纪人的还准时。】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回得一本正经：【医嘱本来就是医生最准时的东西。预祝演出顺利。】

　　没有追问是什么演出，没有说"给我留张票"，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干净利落，收放有度。

　　沈知夏把手机放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种被当成"普通人"对待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下周一，山海音乐节收官场的彩排正式进场。

　　滨江草地的舞台已经搭了大半，钢架结构在夕阳下泛着冷灰色的光，音响吊挂点位全部到位——正是她巡演合作的那家调音团队。沈知夏站在空荡荡的观众区中央，听技术总监做声场测试，一段粉噪声扫过，她闭着眼睛听完，点了点头："低频收得干净，就按这个调。"

　　彩排间隙，苏晚拿着流程表过来，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

　　"主办方把收官场的内部流程表发下来了。"苏晚把平板递过来，"温冉那个黄金时段前面，加了一个'明星跨界互动环节'，请几位影视圈的艺人上台跟观众做游戏，热场用的。嘉宾名单已经定了——"

　　她的指尖点在名单上的一行字。

　　沈知夏顺着看过去。

　　名单第三行，三个字，端端正正：

　　孟若彤。

　　"她是傅氏的挂靠艺人，山海是傅氏的项目，她来蹭一个热场嘉宾的名额，走的是例行流程，挑不出任何毛病。"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你不觉得时机太巧了吗？你这边刚签约，她就把自己的名字挂进了你的收官场。上回饭局那些风声，可不是白放的。"

　　沈知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正在调试的侧台方向，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想上台。"她说，"那就让她上。"

　　同一时刻，城东会所。

　　孟若彤挂掉电话，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市场部发来的确认函——嘉宾席位，已锁定。

　　她慢慢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梳妆镜。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却像淬了冰。

　　她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一套舞台礼服，酒红色的，领口缀着碎钻，是她压箱底的一条裙子，本来留着走红毯用的。

　　她把裙子贴在身上，对着镜子转了半圈，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温冉都说了'山海见'。"镜子里的女人轻声说，"那我也不能缺席啊。"

　　"沈知夏——山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