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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画展 周四,形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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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形象照拍摄日。
品牌方把摄影棚定在798,一整面墙的浅灰色背景纸,灯光师打了三组柔光。轻奢线的调性走的是"日常的高级感",造型师给沈知夏配了三套衣服:一套燕麦色风衣,一套炭灰西装裙,还有一套就是那件香奈儿米灰色羊绒针织衫——品牌方点名要的,说"要的就是沈老师私下录音棚里那种松弛状态"。
拍摄意外地顺。
中途倒是有过一个小插曲。第二套造型拍到一半,沈知夏忽然喊了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羊绒针织衫的袖口松下来一截,正好把那条卡地亚手链盖住了大半,只在袖口边缘露出两三颗钻。
"袖子帮我挽一下。"她冲造型师抬了抬手腕,"合约里写了日常上身,但'上身'不是'藏身'。品牌方花了钱,就得让镜头看得见。"
造型师愣了一下,笑着上来挽袖口。品牌方派来的市场经理站在监视器后面,闻言跟身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见过太多把植入穿戴藏了又藏、生怕"掉价"的艺人,头一回见主动把袖口挽上去要求拍清楚的。
监视器里,挽起的袖口下,手链贴着腕骨,钻火在柔光里一闪一闪,不喧宾,但谁都看得见。
"这条过了。"摄影师看着回放,说了句题外话,"沈老师,你知不知道你最好的地方是哪儿?不是脸,是眼神。你站着不动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内容。干我们这行的都懂——衣服衬人容易,人衬衣服,难。"
收工之后,这位拍了二十多年大牌的老手跟苏晚感叹:"沈老师是我拍过最省心的艺人之一。不用怎么引导,她往那儿一站,情绪自己就出来了。就是——"他顿了顿,"她今天好像有点不在状态,右手总往左边脸颊那边偏,我让她放松下颌线的时候,她忍了一下。"
苏晚心里咯噔一声。
收工路上她盯着沈知夏看了半天:"你脸怎么了?"
"没事。"沈知夏靠着车窗,语气平常,"智齿,老毛病了,最近连着熬夜磨歌,上火,有点发炎。"
"有点发炎?你管这叫有点?"苏晚凑近看,左边脸颊果然比右边微微肿了一点,"疼几天了?"
"……三天。"
"沈知夏!"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疼三天你不说?!明天还要去画展,下周就进彩排了,你嗓子金贵,牙就不金贵了?牙疼起来影响睡眠,睡眠不好嗓子先垮,这道理还用我讲吗?"
"我知道,我知道。"沈知夏被念得头疼,先抢在她开口前把话堵了回去,"止疼药吃了,压得住。等忙完这阵——"
"不许等。"苏晚斩钉截铁,掏出手机就开始翻通讯录,"我明天就给你约牙医。"
"明天是画展。"
"画展上午去,下午看牙。"苏晚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星遥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国贸那边有家私立口腔诊所特别好,她画廊的一个合作藏家常年在那儿看牙,主治医师姓陆,手艺和人品都有口皆碑。我这就问她要联系方式。"
沈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不必这么兴师动众,腮帮子适时地抽痛了一下,把话堵了回去。
"……行吧。"她认命地靠回椅背,"你约。"
周五上午,许星遥的印象派特展《光的重量》开幕。
展厅在798最深处的独栋展馆,许星遥谈了三个月、保险买了七位数的这批真迹,就安安静静地挂在暖光里——两幅莫奈的《睡莲》,一幅雷诺阿的人物画。
沈知夏到的时候,展厅还没对公众开放,许星遥在门口等她,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胸卡上印着"策展人"三个字。看到沈知夏,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然后立刻皱起眉。
"你脸怎么肿了?"
"智齿。"沈知夏抬手挡了一下,抢在她开口前说,"明天就去看,苏晚已经约好了,你别念了,今天你是策展人,注意点形象。"
"我念你?"许星遥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我心疼你。行了,看完展赶紧去。说起这个陆医生,我可是打过包票的——"
这个包票,是昨晚在电话里打的。苏晚找她要联系方式的时候,许星遥说得笃定:"国贸那家诊所的招牌,姓陆,叫陆砚辞。我画廊那位做进出口的藏家,老陈总,一家老小全在他那儿看牙,五年了,逢人就夸。这个人有两条规矩:第一,不接任何网红探店式的合作推广,有人出六位数让他在诊所挂个'明星御用'的牌子,被他轰出去了;第二,加了患者微信只聊病情,一句闲话没有。"
"这么轴?"苏晚当时问。
"轴才好啊。"许星遥哼了一声,"知夏这个身份去看牙,最怕遇到两种人——一种是把她当摇钱树的,一种是把她当朋友圈素材的。这位陆医生,两样都不占。手艺和人品,老陈总拿一家老小的牙担保,你们放一百个心。"
林知菀是踩着点到的,明黄色大衣,人没进展厅声音先到了:"星遥姐!知夏姐!我来晚了来晚了——堵在五环上了!"
她冲到《睡莲》跟前,看了三秒,忽然安静下来。
沈知夏和许星遥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姑娘平时咋咋呼呼,但在真正好的东西面前,从来知道闭嘴。
"这两幅《睡莲》,是莫奈晚年在吉维尼花园画的。"许星遥放轻声音,站在画前,"他那时候白内障已经很严重了,看什么都蒙着一层雾。你们注意看水面那几笔——他不是看不清了才画得朦胧,是他把'看不清'本身画了出来。光穿过病变的眼睛落在睡莲上,是这个世界上独一份的光。"
展厅里很静。林知菀听得入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所以这幅画值那么多保险费。"
"俗。"许星遥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哎我这是夸!"林知菀捂着额头,又凑近了些看,"真的,星遥姐,我这个外行都看出来了,这画挂在我新店门口,我客单价能翻三倍。"
"你敢。"
三个人笑作一团。笑声在空旷的展厅里轻轻荡开,惊动了不远处几个提前进场的媒体记者,有人认出了沈知夏,远远举起相机。沈知夏没有躲,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然后继续看画。
到底还是没躲过去。
下午公众开放时段,沈知夏戴了口罩混在人群里想再看一遍《睡莲》,刚在画前站定,身边一个小姑娘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夏夏?"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十几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沈知夏摘了口罩,做了个"嘘"的手势,弯着眼睛小声说:"是我。但是今天是朋友的展,咱们小点声,别把莫奈吵醒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气音式的尖叫。小姑娘们捂着嘴,眼睛通红,自发地围成半圈,没人推搡,没人把手机怼到她脸上。
"能合影吗?"最开始那个小姑娘举手,"就一张,我不发微博,就自己留着。"
"可以,但是有个条件。"沈知夏站到画侧的位置,指了指身后,"别背对《睡莲》。看画展拍游客照,得让画入镜,这是对画的尊重,也是对我朋友的尊重。"
于是不到中午,展厅里多了几十张构图奇特的合影:每一张里,沈知夏都站在角落,把C位让给那两幅《睡莲》。
有游客把照片发了出去,配文:【今天在《光的重量》偶遇沈知夏,她要求所有合影必须让莫奈入镜。这个细节我能吹一年。】
这条帖子当天被顶到了画展话题的第一名。许星遥看到的时候,正在后台核对票务数据,盯着屏幕半天,转头冲助理说了一句话:
"把今天的预约量再放两百张。另外——跟沈知夏说,她欠我的不是《鼓浪屿的房子》了,是一整张专辑。"
中午,她的微博更新了。
九宫格:两幅《睡莲》的局部,一幅雷诺阿,一张展厅的空镜,配文两段——
【光穿过一双生病的眼睛,落在睡莲上,就成了世界上独一份的光。所有好东西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才动人。】
【朋友的展,谈了三个月,保险七位数,就为了让这些光漂洋过海来见你们。《光的重量》,798,展期四十天。去看,值得。】
这条微博下午的转发就破了二十万,画展的预约页面当晚被挤到限流。许星遥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串磕头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来一句正经的:【知夏,欠你的那首《鼓浪屿的房子》,我记着呢。等这波忙完,你要是不写,我就去你录音棚门口拉横幅。】
沈知夏回:【写。等山海结束就写。】
下午三点,苏晚的车准时停在展馆门口,押着沈知夏去国贸看牙。
车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衣柜大开着,床上摊了五六件衣服,配文是【知夏,你说妈穿哪件去北京?你许阿姨说这件枣红的显气色,你爸非说那件藏青的像来开会的】。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你爸今天去公园,跟一起打太极的老头显摆了一路,说闺女请我们去第一排看演出。回家路上顺道去了趟商场,你猜他买了什么?买了双皮鞋。他上一次穿皮鞋,还是你拿金曲奖那年。】
沈知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都好看,随便穿。】
发完又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腮帮子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榕城》还没有唱给他们听过。这一次,当着几万人的面唱。
诊所约在次日上午十点。
当天夜里,沈知夏的智齿彻底爆发了。
后半夜她是疼醒的。不是隐隐的胀痛,是一跳一跳、连着半边头颅一起抽的锐痛,舌头顶到肿起的牙龈,尝到一点铁锈味。她坐在床边的黑暗里,捂着腮帮,把止疼药就着温水吞下去,等药劲上来的那二十分钟里,额头的冷汗把鬓角都浸湿了。
窗外,北京的夜色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央音,也是这样一颗闹事的智齿,也是这样疼得睡不着的夜。那时候她穷,舍不得去校外的诊所,就含着冰水坐在琴房外面的台阶上熬。熬到后半夜,有个人从校外翻墙进来,大衣口袋里揣着一盒止疼药和一袋还温着的粥。
"张嘴。"他把药递过去,语气凶巴巴的,"明天一早我带你拔牙。"
"明天有专业课……"
"翘了。"他说得斩钉截铁,"牙重要还是课重要?"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他是从城另一头开车过来的,路上闯了两个黄灯,粥是在她琴房楼下的粥铺买的,怕凉了,一路揣在大衣里。第二天他真的带她去拔了牙,全程站在诊室门口等,她出来的时候嘴里塞着棉球说不出话,他第一句话是:"饿不饿?粥铺还开着。"
那时候她嘴里麻着,心里却是热的。她以为这种热会持续一辈子。
沈知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药劲上来,疼痛潮水一样退下去。
腮帮子还在突突地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一扇很小的门。她伸手按了按脸颊,指尖碰到肿起的那一小块,忽然自嘲地想——你看,五年了,有些东西早就不疼了,有些人早就不联系了,可这颗牙偏偏挑在彩排前闹事,疼得理直气壮,疼得毫不含糊。
身体比心诚实。它记得所有的旧账,一笔一笔,都在最不设防的深夜找上门来。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重新躺回床上,把冰袋敷在脸颊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