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一梦》苏州晚

17、流风 流风夙愿得

　　“你要往哪里去？你伤还没好呢！”

　　慕笙没时间理她了，她不顾阿鸢的呼唤用尽了跑到了山崖边。她双手结印，念道：“山灵借势，伞化云骐；乘风托我，纵越青溪。空花速来！”

　　空花伞从虚空中爆出，伞身暴涨了数十倍。慕笙一跃而上，乘着空花伞就往关宅的方向而去。

　　慕笙望着前方，只觉得一片白茫茫，连带着脑子也是一片白茫茫。

　　流风的夙愿就是去死，这个从他们两个相遇那一天她就知道了。虽然不懂，可是她一直都很尊重他的想法。但是流风想死的同时又非常难杀，他用了无数种方法都没死成。所以慕笙从来没想过，他有一天真的会死。

　　这次不一样了，他是用自己的命去跟天道作对，灵力反噬的滋味她承受过，可谓是九死一生。况且她的灵力与流风相比，犹如萤火比之皓月。她都已经这样凶险了，那流风更是……

　　意识到流风真的有可能会死的时候，慕笙脑子里一片空白。伤心、痛苦、悲恸……这些情绪她统统没有。但是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去阻止他。

　　她不想流风死。

　　暮色四合，所幸她的方向感很好，不久空花就飞到了关府上空，还未停稳慕笙就一个飞身冲了下去。

　　“唉，你是谁啊！”

　　路过的侍女被从天而降的慕笙吓了一大跳。

　　慕笙已经顾不得了，她像强盗一般直冲关鲔的书房，一脚踹开了门。书房里却只有关鲔一个人，他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你……你又是谁？”

　　“流风呢？”慕笙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

　　关鲔看着眼前这个犹如恶鬼的女子，不由地吓得瑟瑟发抖。

　　“我问你流风呢！”慕笙大声吼道。

　　一群家丁侍女追了过来，书房里顿时又吵又闹。

　　一顿乱七八糟的棍棒打在慕笙身上。

　　“你是谁啊，快放开我们家少爷。”

　　“你这个恶女，我们要抓你去见官。”

　　“还不撒手！快撒手，快撒手！”

　　慕笙却似毫无察觉，只是盯着关鲔。关鲔在极度恐惧之际终于恢复了一点灵智。

　　他抖抖索索道：“你说的是……那个要杀我的男人吗？他要用妖法杀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倒在地上了……还浑身冒蓝光。那蓝光闪了一阵，他就凭空消失了。”

　　流风……死了。

　　妖怪不像人类有灵魂、有血肉之躯，一旦死了就是彻底消亡。这个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他的痕迹了。

　　慕笙手一软，关鲔如蒙大赦飞快地躲到了家丁们身后。

　　他探出头来：“这……这位……”关鲔一下也没有找到合适称呼，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位姑娘，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但是我毕竟好好的也没受伤。所以你走吧，你告诉那位公子，不用躲躲闪闪的，我不会报官的。”

　　慕笙沉默了许久。

　　她脸上全是阴暗的死气，眸色暗淡，盯着关鲔冷冷道：“既然你这么深明大义，为什么要诬告雷大鹰？”

　　关鲔被她盯得浑身发冷，但是也察觉出来她并没有杀气了。

　　他理了理衣衫，正了正发冠，这才打发走了一屋子的家奴。

　　他挺直了腰板，看着慕笙的眼睛道：“雷大鹰本就是个江湖骗子，谈何诬告？他招摇撞骗，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小生将他绳之以法，何错之有？”

　　慕笙看着眼前这个青年，面容沉静，眼神清正，身姿清俊，松柏之姿。

　　他是真正的星宿转世。

　　她杀不了他了。

　　慕笙木然地拖着脚步离开了关鲔的视线。

　　出了关家大门，她漫无目的地在处州府城里走着。夜深了，府城之中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打更的梆子声，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青石板的路褪去了热度只剩下微微凉意。慕笙望着天上繁星点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此番任务若是无法完成，她要被境主毁掉一半的修为。他们蝶灵一旦修为散尽就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也没有轮回的可能了。

　　她脚一软，干脆就在地上躺了下来。

　　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天幕由浓黑慢慢转浅，直到天光大亮。

　　“姑娘，你怎么躺在地上呢？”

　　问话的是个推着手推车准备摆摊卖馄饨的阿婆。

　　慕笙闻到了一阵香味，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阿婆见她不像有事，笑开了：“这是我熬的猪骨汤，用来煮馄饨的……姑娘要不要来一碗？”

　　慕笙摸了摸腰间瘪瘪的荷包，想到从前付钱的都是流风，闷闷道：“我没钱。”

　　阿婆看着慕笙觉得她不过就是她孙女的年纪，怜惜之心顿起，道：“一碗馄饨而已，婆婆请你。”

　　她麻利地支起了摊，又抽出一张小板凳，招呼道：“过来坐一会儿，馄饨很快就好。”

　　慕笙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坐了上去。

　　等锅开的功夫，阿婆问道：“姑娘遇到难事了？”

　　“嗯。”慕笙点了点头。

　　“有多难？”

　　“……再也没有比这更难的了。”

　　阿婆笑了，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啊，也常常觉得遇到的事大的不得了。学织布、学绣花、学采茶……样样都觉得难的不得了。可现在，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闭着眼睛就能干的活……世上的事啊，都是做着做着就不难了。”

　　慕笙神情淡淡，道：“我的事，不是做着做着就能解决的。”

　　刚好馄饨煮好了，阿婆盛了一碗馄饨，浇上了猪骨汤又撒了点葱花。

　　“先吃饭，解决不了的话就先吃饭。”

　　慕笙看着白瓷碗里圆润饱满的薄皮馄饨，淡淡肉香飘进她的鼻子里。

　　还真是有些饿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看她坐着老老实实吃饭，阿婆也放心了。

　　“店家，来一碗馄饨。”

　　“好好好，请稍坐。”

　　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阿婆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一碗馄饨见底，日头也升高了，阳光晒到了她的背上。慕笙身上久违的有了暖意，这股暖意带来的舒服，慢慢地攀上了心头，又慢慢到了脑袋里。

　　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清明。

　　慕笙起身，阿婆看到了她，冲着她慈爱一笑。

　　只见不远处的紫衣少女明明之前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却已经恢复了神采。她站直了身子，双手交叠郑重地向她行了一个叉手礼。

　　眨眼间，那个美丽的少女就消失在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