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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刀山 玄溟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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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溟死了。
又或者说——死了,但没死透。
修罗道深处,有一座刀山。那不是形容。整座山由亿万柄刀组成,刀刃朝上,寒光映着永夜。凡入此山者,皆为六道之内杀孽最重之魂,须赤足负石,一步一步,从山脚跪爬到山顶,刀刃穿足,杀气噬心,爬到山顶之日,方算罪孽洗清,可得一线投胎之机。
千万年来,从没有人能爬到山顶。
玄溟在刀山脚下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见自己半透明的手——魂体,残破,千年修为散尽之后,比一千年前初到此山时还不如。他忽然笑了,笑声惊起刀山上盘旋的鸦群。
"回来了。"他喃喃,"一千年,兜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山脚第一级石阶——那石阶他踩过一万遍。一千年前,他就是在这里,遇见了白芷。
记忆在刀山的杀气里格外清晰。那年他还是一缕刚坠入修罗道的恶魂,杀孽缠身,凶戾冲天,踩着满山刀刃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就被杀气反噬,滚落山脚,奄奄一息。是白芷蹲在他面前,一身白衣,在修罗道的永夜里像一截月光。
她不问他是谁,也不问他杀过谁。她只是掏出随身的药囊,替他把被刀刃绞烂的双足,一层一层,裹好。
"你是什么人?"那时他凶性未褪,龇牙问。
"守印的。"她头也不抬,"上头派我下来巡查封印的裂缝。顺路。"
"修罗道里哪有顺路?"
"那你自己说,"她打了个结,抬眼看他,眼睛亮得惊人,"你爬到山腰了。一千年里,爬到山腰的,你是第三个。前两个都疯了——你还没疯。我顺的路,就是你这条还没疯的路。"
那一夜之后,玄溟的刀山之路上,多了一个人。
她不能久留——巫女之身入修罗道,每一息都在被此道杀气侵蚀。可她隔三差五就来,带着药,带着人间的桂花糖——那是她从洛神镇带下来的,"守印的俸禄"。她坐在山脚,看他一次次滚落,一次次再爬,听他讲杀孽,讲他生前杀过的那些人,讲到最后,他总是停下来,说:
"白芷,我杀的第一个人,是我爹。"
她不接话,只是把糖塞给他:"含着。甜的压得住苦。"
"压不住。"
"压不住就含着。含着,就还有力气往上爬。"
玄溟用了三百年,爬到了山顶。山顶没有门,没有光,只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罪清,魂释。"他回头,山脚下,白芷最后一次抬头看他,挥了挥手。
他那时以为,洗净杀孽,投胎为人,就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他投胎了。人道百年,他做了一世的将军,一世的清官,一世的匠人——每一世,他都去洛水边找她。每一世,她都还在守印,还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样子,心口一朵莲花。第三世末尾,他站在洛水滩上问她:"我罪清了,三世为善,配不配得上你?"
她笑着摇头:"配不上。"
"为什么?"
"因为,"她望着洛水,"守印巫女的命,是封印的。我动不了心。一动心,封印就裂。"
玄溟不信邪。他堕了人道,逆了轮回,以千年魔修硬生生把自己修回了修罗道出身的幽冥宫主——他以为只要够强,强到能替她扛起封印,就能解开这道锁。
等他够强的那一年,白芷死了。
死在封印反噬里。死在"没有名字"的账上。
此刻,刀山脚下,玄溟的残魂缓缓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刀刃。
"白芷,"他对着满山寒光,轻声说,"你说得对。压不住,就含着。"
"我含着呢。"
"再爬一次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