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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最后一夜 大军抵达的 ...

  •   大军抵达的前一夜,洛神镇出奇地平静。
      这种平静是有形状的——像暴风雨前连蝉都噤声的那半个时辰。钦天监的令旨已经传到:明日午时,大军围城,交出"账物",全镇免罪。所谓账物,镇上人人都已心照不宣:一个是茶寮的伙计,一个是回春堂的姑娘。
      黄昏时分,七户做了一件事。
      九爷把茶寮、医馆、渡口、铁匠铺、绣坊、糖坊的家主全部请到了沉舟茶寮后院,摆了七张桌子,桌上是各家最好的吃食。阿蛮跑前跑后地端菜,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在这时候摆宴,还执意把洛尘按在首座。
      "吃。"九爷给洛尘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今晚不谈事,只吃饭。"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王铁匠喝了酒,说起年轻时给全镇打菜刀,一把没收钱;绣娘周氏带来了她拆了四十年的那件嫁衣,说今夜不拆了,明日穿上;陈伯把六个陶罐的桂花糖全开了,熬了满满一大锅糖粥,一人一海碗。
      洛尘吃着吃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碗底卧着六颗桂花糖。
      他抬起头。满院的灯火里,七户的老人们都在看他,眼神像看自家的儿孙,又像看一位远行千年、终于到家的小辈。
      "都吃出来了吧。"九爷放下筷子,声音很平,"是,我们都知道你是谁。瞒了你十九年——你九岁那年发高热,说胡话,说'水底下冷',我们就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说破?"
      "你师父——苏回春的意思。"陈伯接道,老头往嘴里送了颗糖,慢慢嚼着,"他说,神君投了胎,就是想当一回人。咱们要是说破了,她这一趟就白来了。所以七户守着你,就像守一个普通的娃——你第一次自己熬粥,是王铁匠隔着墙手把手教的;你十二岁掉洛水里,是周氏第一个跳下去的;你每年生辰,陈伯的糖里多加的那一味桂花……"
      老头的声音哽了一下,摆摆手:"不说了。吃糖。"
      洛尘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碗里。他这辈子以为自己无父无母,是天底下最没根的人。原来不是。他的根埋在七户人的灶膛里、纺车旁、船板上,埋了十九年,一寸一寸,把这个孤儿的命,养成了家的形状。
      院门口,苏挽静静站着,没有进来。
      她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在满院灯火里哭着吃糖的伙计,心口那朵莲花烫得厉害,烫得她几乎站不住。她想起自己口袋里的封脉散——第七次了,她重新配了一瓶。大军围城在即,这是最坏的时辰,也是最好的时辰:乱军之中,一个巫女的死,不会有人深究。
      她转身要走,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是阿蛮。小丫头仰着脸,往她手里塞了张字条,压低声音:"苏挽姐姐,爷爷让我给你的。他说,你看完就烧。"
      苏挽展开字条。九爷的字,笔画抖得像风里的老槐:
      "丫头,封脉散那东西,回春堂的药柜第三格,九爷我数过,七瓶。你配一瓶,我收一瓶。今夜这瓶,是最后一格了——被我换成安神散了。你要寻死,九爷拦不住;可你要背着全镇人寻死,先得问问七户答不答应。"
      "你的命是镇上的。从明日起,不经全镇人点头,一寸都不许少。"
      苏挽捏着那张字条,站在院门外,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转身,走进了满院的灯火里,在洛尘身边坐下,抢过他碗里的桂花糖,吃掉一颗。
      "甜的。"她说。
      "嗯。"洛尘红着眼睛笑,"这次不苦。"
      没有人看见,镇口的青石碑下,玄机子一袭道袍,负手而立,将满院灯火看了很久很久。
      "真是,"老监正轻声说,像赞叹,又像惋惜,"一千年了,还是这套把戏。"
      "先给人间的甜,再收天道的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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