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渡》青砚凌虚

28、空坟 白卿卿进幽

　　白卿卿进幽冥宫行辕那夜，只身一人，连听雪楼的灯笼都没敢提。引路的饿鬼执事不说话，青灰的脸垂着，眼窝深得看不见眼珠。她从两排执事中间穿过去，后颈一阵阵发凉。做消息买卖十年，她会算风险的价：今夜这笔要是谈不拢，她未必出得了这道辕门。
　　帐门口的帘子又厚又重，掀起来没有一丝声响。帐里只点了一支烛，烛芯结了朵黑花。玄溟正在一个人下棋。
　　黑白子都是自己跟自己下，下到中盘，黑子大优。玄衣宫主捏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落，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白芷下棋，从来下不过本座。可她赢了棋会掀棋盘，所以实际战绩，本座零胜。”
　　白卿卿在帐中站定：“宫主。”
　　“听雪楼主。”玄溟不抬头，“你的胆子，比你的消息贵。说吧，什么事值得你把命押进来。”
　　“一件您找了二十年的事。”白卿卿开门见山，“白芷的尸身，我知道在哪儿。”
　　“嗒。”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在了一个本不该落的位置。玄溟缓缓抬起头。
　　烛光晃了一下。他眼角那粒泪痣，白卿卿隔得远，看不真切。她原本预备的三句场面话，一句也没用上。
　　“湘云的坟。”白卿卿一字一字，“柳敬亭死前把真坟的位置卖给了我。二十年前替您收殓白芷的人是他——他擅自做主，没让尸身入幽冥宫，埋在了洛神镇的坟山里。您二十年祭拜的那座衣冠冢，是空的。”
　　帐中死静。烛火无风自动。
　　“柳敬亭。”玄溟轻轻咀嚼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得帐外值守的饿鬼执事齐齐打了个寒颤，“好，好一个七户守印人。本座拿二十年真心换他六份假图，他拿本座二十年的痴心，换全镇一场平安。”
　　白卿卿没接话。她看见他搭在棋罐边上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罐里的子轻轻碰响。
　　“图是假的？！”白卿卿失声道。
　　“图是真的。”玄溟笑容敛去，“但他递图的时候，每一步都留着七桩的活口。本座昨夜重新推了一遍——梦钓之阵那晚，若不是他自断第七桩，你的‘换桩’根本没机会成。白卿卿，你我都被那老胖子，用命算计了一道。”
　　白卿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柳敬亭交出坟位那晚，也是这么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她当时只当这老头贪生怕死，此刻手指在袖里掐了一下掌心。那一晚递到她手里的，何止是一座坟。
　　她定了定神，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说出今夜真正的来意：“宫主，尸身我可以让听雪楼完好无损地送进镇。但我要您一句话——白芷的仇，您还报不报？”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查到的东西比尸身更值钱。”白卿卿逼近一步，“白芷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苏回春，可苏回春在她死后又安稳活了两年——他不是凶手，他是最后一个见过活人的人。而监正一脉的天道账簿上，从头至尾，没有‘白芷’这个名字。”
　　“一个守印巫女，为封印而死，居然不在天道账上。宫主，您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再说下去。这种话，说七分就够，剩下的三分，得让听的人自己往下坠。
　　玄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不在账上，意味着天道从未承认她的牺牲。意味着她死得不明不白，魂魄不入六道，不入轮回，连做个孤魂野鬼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死法，有一个名字：
　　“灭迹。”玄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有人把她的名字，从天道账簿上……抹掉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帐里的烛火往下伏了一寸。
　　白卿卿喉咙发干，又问：“谁能抹账？”
　　“记账的人。”
　　烛火猛地爆了个灯花。玄溟缓缓站起身，玄衣垂落，帐中的温度骤降。他盯着白卿卿看了很久，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白卿卿知道这一问是秤。报高了，今夜走不出去；报低了，这一趟白来。她把心里盘好的价，原样端了出来。
　　“联手。”白卿卿说，“钦天监大军十日后压境，玄机子收网在即。我要您、镇抚司、七户，暂时把恩怨放一放——先杀记账的人。”
　　“杀完呢？”
　　“杀完，”白卿卿看着他，一字一字，“洛神泪归谁，各凭本事。”
　　跟幽冥宫主谈生意，不能留零头。她自己先把话说死，不留讨价的缝。
　　玄溟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俯身，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把拂乱，然后拈起那枚落在错处的白子，轻轻搁回白卿卿面前。
　　“成交。”
　　白卿卿伸手，把那枚白子拢进袖中。十日之后，钦天监的大军就到城下。这笔账，得赶在那之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