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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方照面 玄机子进镇 ...

  •   玄机子进镇那天,洛神镇难得地出了太阳。
      黑船泊在渡口。没人听见摇橹的声,船就贴着岸停稳了。缆绳还垂在水里,一个穿洗得发白道袍的老者已经站在船头,一手托面旧罗盘,一手牵个小童,身后跟着个青衣仆从。三个人下了跳板,溜溜达达地往镇里走,那架势不像来办事的,跟赶集走亲戚一个样。
      船是黑的,连桅杆上挂的布都是黑的,日头照上去,一点反光都没有。码头上扛活的不敢多看,绕着走。
      老者手里的罗盘蒙着层旧漆,指针一动不动。道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鞋上沾着泥。就这么个人,走得不快不慢,路过铺子还往里张望两眼。
      守门的是镇抚司的兵,两个人,长枪一横:“站住。路引。”
      老者还没开口,那小童先抬起头,冲兵丁笑了笑。
      兵丁的眼神就散了。横着的枪慢慢放下来,人往边上一退,让出道路,脸上的表情木木的,问他话也只会眨眼。老者从他身边走过,还温和地道了声谢。另一个兵丁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手在刀柄上攥了半天,又松开了。
      这事叫一个挑水的瞧见了。挑着水一路跑,水洒了半条街。等他把水挑到井亭,说出来的故事已经变了三个版本,一个比一个邪乎。
      井亭边洗衣裳的妇人们停了棒槌,糖坊的陈伯连糖模子都忘了翻,一锅糖差点熬过了头。有人说是过路的道士,有人说是京里来的官,还有人说,那小娃一笑,笑得人后脑勺发麻。议论归议论,日头还高,摊子还得摆。吆喝声照旧,只是吆喝到一半,声音矮了半截。碑底下晒太阳的老人咳了一声,谁也没提碑,各自散了。
      消息比人走得快。茶寮里,阿蛮一阵风似的撞进门,篮子往柜上一撂,话跟着往外蹦:“爷爷!那个穿破道袍的老头进镇了!黑船!守门的兵让了!我亲眼瞧见的,那小娃冲兵一笑,兵就傻了!”
      九爷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
      “慢点说,先喝口茶。”洛尘给她倒了碗凉茶。
      “就、就是进镇了!”阿蛮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后头跟了一串看热闹的!可吓人了,真的!”
      九爷没接话,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回去,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烟锅里的火早灭了,他还吸了一口。洛尘手里抹着一只碗,抹了半天,那只碗早就干了。
      “摄魂之术,无形无相。”九爷说,“钦天监的童仆都有这份修为……”
      “九爷认识他?”洛尘问。
      “不认识。”九爷放下算盘,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钦天监的监正一脉,三百年前就开始收集六道残片。这一脉的人不修仙,不修道,修的是‘账’——他们相信天道是一套账簿,亏欠必偿,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柜上的账本摊着,一页也没翻。门外有人探头,又缩回去。这半晌茶寮只卖出去两碗茶,一碗还是阿蛮自己喝的。
      “九爷,”洛尘把碗放下,“他说的那个‘账’,是什么账?”
      “你问哪个账。”九爷磕了磕烟锅,“天底下的账分两种,欠人的,人欠的。这一种,谁沾上谁一身泥。”
      “那不就是讨债的?”阿蛮插嘴。
      “多嘴。”九爷拿烟锅在她脑门上虚敲了一下,“去,把门口的幌子摘了。”
      阿蛮一溜烟跑了。九爷望着门口,半天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该来的,躲不掉。”
      没人再接。阿蛮想说什么,看看九爷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拿起抹布擦桌子,擦得比谁都卖力。茶灶上的水开了,壶盖顶得一下一下响。
      “收账的来了。”
      那天上午,镇上的人三五成群,说的都是黑船和小娃。九爷把茶寮的门板下了半扇,坐在柜台后头拨那把旧算盘,拨到后来,算盘珠子没响,是他自己的指节在响。
      午后,三方在洛水滩上见了第一面。
      说是三方,其实是四方。日头偏西,风从上游下来,滩涂上一股泥腥气,水洼里浮着一层金光,没人有心思看。
      洛尘是跟着看热闹的人往滩涂上去的。走到半路,人越走越少,到滩涂边只剩稀稀拉拉几个,都被镇抚司的兵拦在外头。他不知怎么没被拦,就这么站到了人群外围。玄机子来得最早,小童要替他搬块石头当座,他摆摆手,站着等。
      玄溟是正大光明来的。玄衣负手,立在滩涂高处,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笔直,他也不管,笑意淡淡:“监正大人好兴致。千里迢迢,亲自来收渔利?”
      裴照带镇抚司列阵于滩涂东侧,按刀肃立。他是奉命行事,公文上就四个字:维持秩序。可他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这一滩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镇抚司能“办”的对象。他身后的兵丁站得笔直,枪尖朝着洛水,谁也不知道该对着哪一边。
      白卿卿是最后到的。绯衣银簪,孤身一人,听雪楼的精锐被她尽数撒在了镇外。滩涂的泥软,她走得不紧不慢,裙角没沾上几个泥点。她也不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玄机子手里的罗盘,又看了一眼那小童,笑意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到场第一句话就是对裴照说的:“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盯着他的。”下巴朝玄机子一点。
      裴照只回了两个字:“随意。”
      白卿卿笑了笑,抱着手退到一边,那样子像是来看戏的。
      而玄机子站在众人中间,鹤发童颜,笑容和蔼,像一位置身事外的老塾师。
      玄溟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像看一条终于浮上来的鱼。
      四下里只听见水声和芦苇响。有个兵丁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自己吓了一跳。
      “诸位。”他环视一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老夫此行,只为一事:取回寄存在此一千年的东西。”
      “洛神镇下的封印,是洛神向天道赊的账。剜心为印,赊期千年,利滚利,到如今——”他缓缓抬眼,那双眼睛竟没有眼白,一片混沌的星色,“该连本带利,一并收回了。”
      滩涂上静了一瞬。风把芦花吹得乱飞,枪尖在风里微微发颤。
      玄溟的笑容淡了几分:“封印若收,六道裂隙复开。监正大人收的是账,放出来的是饿鬼修罗——这账,苍生怎么还?”
      “苍生?”玄机子笑了,笑得真心实意,仿佛听见了什么稚气的话,“宫主啊,你在六道之外看了一千年,怎么还看不明白——苍生,本来就是用来填账的。”
      “当年她剜心填缝,是天道网开一面,准她赊账。千年期满,封印自解,裂隙重开,这是定数。老夫不过是替天道,把账做平。”
      “至于填缝的东西——”他混沌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人群外围的洛尘身上,“这儿,不是现成的么。”
      满场死寂。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又纷纷躲开。连玄溟都收了笑。
      洛尘站在滩涂边缘,后颈的旧疤烫得惊人。他忽然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从始至终,他以为自己在对抗幽冥宫、对抗钓鱼的人、对抗各自的阴谋。可在监正眼里,这些全是小事。
      真正等着他的,是天道本身。
      他每醒一层,自己还当是本事长了,高兴过,得意过。如今回头看,那不过是在账本上替人添了一笔。
      赊账千年,期满收回。开耳、开眼、开忆、归位——他每苏醒一层,就不是离“活”更近一步,而是离“被收走”更近一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陷进泥里,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周围有人回头看他,目光躲的躲,冷的冷,还有几个带着点说不清的怜悯。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嗓子里像堵着一把沙。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吭声,指甲掐进掌心,才把那股寒意按住。
      “老夫不会动粗。”玄机子重新敛起笑容,恢复了邻家翁的和气,“老夫只是来告诉你们——从今日起,老夫住下了。寄存在这儿的利息,老夫一日一日,慢慢地取。”
      “取足之日,就是封印解时。”
      他说完,牵着小童,溜溜达达地走了,青衣仆从跟在后面。镇抚司的兵丁握着枪,队列里让开一条缝。从头到尾,没有人敢拦。
      裴照握刀的手慢慢松开,掌心的汗在刀柄上洇出个月牙印。他没说话,冲手下一摆头,队伍原地不动。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松到一半又咽回去。谁知道老头说的是不是客气话。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说的都是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夕阳西下,滩涂上四方人马各自沉默。看热闹的人早散干净了,风把几片芦花吹到水洼里,打着转。玄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有意思。本座钓鱼钓了半生,原来水里还沉着一尊更大的。”
      他转身欲走,经过洛尘身边时,停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闻的声音说:
      “小子,现在信了?本座说过,等你自己想起你是谁——”
      “想起当年他们是怎么对她的。”
      “监正这一脉,就是从‘当年’里长出来的。去问问你家那位好船翁吧。千年前监正一脉的祖师爷,就是他亲手……”
      玄溟没有说完。他笑了笑,负手去了。
      那半句话没人接得住。洛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渡口走。一路上他把玄溟那半句翻来覆去地嚼,“亲手”两个字后头是什么,没人肯说。
      天擦黑了。他得去问那个摆渡的老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三方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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