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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监正离京 南下的官船 ...

  •   南下的官船上,白卿卿接到了入楼十五年来最贵的一单密报。
      密报只有九个字,是听雪楼埋在钦天监内部最深的那枚钉子冒死送出来的:
      “玄机子离京,目标,洛神镇。”
      纸条缝在一条干鱼里递上船,字是暗矾写的,火上一烘才显出来。送信的人没露面,把鱼从水里递上来,竹竿一收就走了。白卿卿认得这种送法。这种送法的意思是:这条线,从今天起断了。
      白卿卿盯着那九个字,看了足足一炷香。
      香是上好的沉水香。一炷烧完,她连坐姿都没换过。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把整壶茶泼进了江里。
      茶是今春的雀舌,随从刚沏好的,她泼得一点不犹豫,泼完还把壶倒过来控了控。
      “好一个钦天监。好一个监正大人。”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船舱,一字一顿,“朝廷办案,从来都是等我们江湖人和幽冥宫拼光了,他再来收渔翁之利。这一次,连渔翁都等不及了,亲自下河。”
      她铺开舆图。从京城到洛神镇,快马六日,钦天监的星槎走水路,四日可达。而她南下已经走了两日。
      舆图铺在小几上,四角拿茶盏压着。洛神镇在图上是指甲盖大的一点,她用指尖按住那一点,按了很久。
      “传令。”她提笔,连写三道令,“其一,楼中精锐尽出,水路沿途,给我死死咬住那艘星槎,不求截杀,只求钉住他每日的行踪;其二,飞鸽传书裴照,他若还想保全镇,就让他滚回洛神镇;其三。”
      笔尖顿了顿。墨在砚里稠了,她掭了掭笔。
      “把洛神泪的真相,卖遍天下。天机阁、海沙派、蜀中唐门,一家都不许落下。玄机子不是想独吞么?我偏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洛神镇底下埋着什么。水搅浑了,大鱼才藏不住。”
      她把三道令吹干,火漆压上听雪楼的白梅印。随从领命出去,她又叫住,补了一句:“这单消息的价码我说了算。谁来问,都不还价。”随从应了声,脚步声下了舷梯。
      白卿卿独自立在船头,江风猎猎,吹得她绯衣如火。
      她想起三年前裴照剑架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夜,想起他说“朝廷办案,从来不肯听完别人把话说完”,想起自己笑着说“你们姓裴的,次次都要我赔本”。
      那夜下着雨。他的刀贴着她的颈子,凉得很。她笑着笑着,到底赔了本。三年了,那笔账她一直记着,连本带利。
      三年了。她卖了一辈子消息,头一回发现,这盘棋上,卖消息的自己也早已是棋子。监正离京,意味着从最开始,洛神镇就是钦天监设下的一个局。什么地脉勘验,什么镇抚司先行,全都是幌子。真正的执棋人,从京城那间观星楼里,始终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镇子。
      那么,钦天监到底要什么?
      皇帝沉疴?续命三百年?白卿卿摇了摇头。她跟玄机子打过一次交道。那个老怪物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消息贩子,像看一只蝼蚁。蝼蚁的交易,他是不屑做的。
      那回她递上一条自己都觉得值钱的消息,价都开好了,他连眼皮都没抬。在他眼里,她这点斤两,跟街边卖炊饼的没有分别。
      他要的东西,比皇帝的命大得多。
      星槎的消息第三日午夜传到:玄机子已入洛水下游,随行者只有两人,一童一仆。星槎不过夜,连夜上行。
      报信的暗桩在纸条末尾添了三个字:未泊船。白卿卿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打着旋落进江里。
      “两个人。”白卿卿咀嚼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钦天监倾巢而出的时候,都没有现在可怕。一个敢只带一童一仆就进洛神镇的人,要么疯了,要么他有绝对的把握,让镇上所有人,加幽冥宫,加听雪楼,都动不了他一根手指。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短刃。摸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第四日黄昏,洛水下游的渔村里,有人看见那艘星槎。
      黑色的船,无帆,逆流而上,快得像贴着水面飞。船头立着一个老者,鹤发童颜,道袍猎猎,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不转,稳稳地、笔直地指着上游。
      指着洛神镇。
      河滩上收网的渔夫全停了手,没人出声。
      有胆大的渔夫凑近了看,只看了一眼,就吓得瘫在泥里。
      那罗盘上刻的,根本不是二十八星宿。盘心盘踞着六个首尾相衔的纹路。饿鬼,修罗,畜生,人,天,地狱。
      六道俱全。指针指着的地方,正是罗盘上空着的那一窍。
      那一窍空着,什么都没刻。可那渔夫后来说,那一窍看着,比刻满纹路的地方还深。
      老者低头看了那瘫软的渔夫一眼,笑了笑,温和得像邻家翁:
      “莫怕。”
      “老夫此行,是去赴一个约。”
      “一千年前,有人剜心填缝,欠了天道一笔账。老夫替她讨了千年的利。如今,本金刚好够数了。”
      说罢,他收回罗盘,负手立在船头,再也不看岸上一眼。
      星槎破浪而去,留下渔村里一夜的谶语疯传。
      当夜渔村里家家都在传那三句话。越传越玄,有人朝着河的方向烧了香,有人连夜把孩子送去了外婆家。
      而此时的洛神镇,还不知道一张比幽冥宫更沉的网,正在洛水的上游,缓缓张开。
      渡口,老船翁补网的手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下游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梭子,从船舱里取出一只尘封的号角。牛角做的,三千年没有吹响过了。
      号角上缠的麻绳朽了,一碰就断。他拿袖子把角口的灰一点一点擦掉,动作很轻,擦得很慢。
      他把号角放在膝上,喃喃了一句什么。若是凑近了听,那是半句极老的、连镇志都不曾记载的话:
      “监正一脉……果然还是来了。”
      “神君,您当年剜心的时候,可曾算到,吃心的鬼,比填缝的神,多得多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监正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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