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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痕 苏晚以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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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一觉睡到天亮。橘猫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被窝,团成一团窝在她脚边,暖烘烘的。她坐起来,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昨天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沈烬。他瘦了,但肩膀依然宽阔,西装革履的样子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少年时的锋利。他叫她“晚晚”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小心翼翼。
她用力揉了一把脸,下床煮咖啡。
手机里又多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工作群里的项目跟进,另一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今天降温,记得加件外套。你以前秋天总容易咳嗽。”
苏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想回一句“别再用这个号码发消息了”,又想干脆拉黑,犹豫了几秒,最终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她走到衣帽间,拉开衣柜,下意识地伸手去够那件灰色的大衣,手指碰到面料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她想起那年深秋,她发烧到三十九度,沈烬把她裹在这件大衣里,抱着她跑了两条街去医院。那天晚上他守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公司开会,却在中午又跑回来,手里拎着她爱喝的梨汤。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永远。
苏晚摇摇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随手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删了。
公司里一切照常。晨会上,团队过了一轮新项目的进度,苏晚听着汇报,偶尔在平板上做笔记,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直到散会时,助理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姐,沈氏那边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们沈总想约您单独吃个饭,聊一下合作方案的细节。”
苏晚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回了吧。”她说,“就说我最近行程排满了,有事邮件沟通。”
小周面露难色:“我说了,但对方说沈总亲自交代的,希望能面谈。要不……您看安排个午餐会?”
苏晚抬起头,看着小周为难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把情绪带进了工作。这不像她。这三年来她之所以能走到现在的位置,靠的就是公私分明,从不让私人情绪影响判断。
“行,你安排在周四中午吧。地点选在公司附近,方便我随时回来开会。”她顿了顿,“订个包间。”
小周松了口气,连声应着跑了出去。
周四来得比预想中快。苏晚特意选了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餐厅,环境简约,离公司步行只要五分钟。她到的时候,沈烬已经在了。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两副碗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克制地压下去。
“坐。”他站起来,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苏晚没有坐他拉开的椅子,而是绕到另一侧,自己拉开了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无意,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沈烬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坐回原位。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显然来了有一会儿。
“沈总想聊哪部分的方案?”苏晚开门见山,从包里拿出平板。
沈烬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的样子一寸一寸看进眼睛里。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晚晚,你瘦了。”
苏晚翻平板的手指停了一下。
“工作忙。”她头也不抬,“沈总还是说正事吧。”
“好。”沈烬应了一声,却没有翻开面前的方案书。他端起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第三部分的执行周期,我想压缩两周。预算方面我可以追加百分之十五。”
苏晚抬眼看他。这是实打实的让步,压缩周期意味着他们团队要加班赶进度,追加预算则是对她这边人力投入的补偿。很公平,甚至优厚。
“可以。”她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还有吗?”
“有。”沈烬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次合作,我会亲自跟。所有对接会,我都会到场。”
苏晚的笔尖在屏幕上停住了。她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沈总,”她的声音很平,“沈氏集团那么大的盘子,一个文化项目的对接,不需要您亲自跟。”
“我需要。”
两个字,说得坦坦荡荡,不带任何迂回。苏晚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两菜一汤,都是她从前爱吃的。苏晚看着那道清蒸鲈鱼,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沈烬,”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沈总,“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从来不吃鱼,嫌刺多。每次我点了鱼,你都说我故意为难你。”
沈烬的眼神动了动。
“我记得。”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就不点了。”
“是。后来我就不点了。”苏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动作不急不缓,“因为我学会了,不喜欢的东西可以不吃,喜欢的东西也可以自己吃。不用等人陪。”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流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沈烬的喉结动了动,放在桌面上的手握紧又松开。他看着她低头吃鱼的样子,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她在他公寓里做饭等他到深夜,她在雨里提着蛋糕给他过生日,她发着烧还笑着说“没事你忙你的”,她最后一次转身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晚晚,”他的声音哑了,“我知道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不只是当年,还有后来每一次。你在的时候我没有珍惜,你走了我才——”
“沈烬。”苏晚放下筷子,打断了他。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静,“如果你今天是来谈合作的,我们继续。如果你想说这些,那这顿饭就没必要吃了。”
沈烬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从前那双眼睛,形状没变,里面的光变了。从前看他时那种不加掩饰的炽热和依赖,现在全部被沉静的、疏离的客气取代了。像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透不进一丝风。
他忽然很想问她,这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哪一刻像他想她那样想他?有没有在某个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给他打电话又忍住了?
可他不敢问。答案不管是哪个,他都承受不起。
“好。”他最终说,声音平了下来,“那我们聊合作。”
苏晚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平板。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个人真的只聊了工作。预算、周期、人员配置、风险评估,一条一条过,专业而高效。直到服务员撤走餐盘,端上两杯咖啡,苏晚看了一眼时间,说:“我下午还有个会,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站起来,沈烬也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他说。
“不用,就几步路。”
“晚晚。”他叫住她。苏晚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那个号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笨拙的、近乎恳求的认真,“你别删。我不会总发消息,就是……万一你哪天想找人说说话,或者遇到什么事,可以直接打给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苏晚握着门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在他不接电话的深夜,在他忘记约定的周末,在他随口说“忙”就挂断的每一次——她握着自己那部手机,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时候她多希望他说一句“你可以随时打给我”啊。
可现在这句话来了,她只觉得酸涩。
“沈总,”她没有转身,声音轻而稳,“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不劳你费心。”
推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风衣的下摆扬了扬。她走得很快,快到转过弯才想起来,刚才忘了拿桌上的手机。
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没回去拿,而是直接去了公司。路上用备用机给小周发了条消息,让她帮忙去餐厅取一下。
小周很快回了:“拿到了苏姐。不过……沈总追出来的时候看到我,问您是不是落下的,我说是。他就站在餐厅门口,一直看着我把手机拿走。感觉他好像……挺难过的。”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
难过什么呢?她心里想。这三年,她一个人把碎掉的自己拼起来的时候,他大概正在某个高档会所里谈笑风生。她深夜加班晕倒在电梯里被同事送急诊的时候,他大概正在某个城市出差,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他有什么好难过的。
回到公司,苏晚一头扎进下午的会议里。连轴转了三场会,结束时已经快七点。她揉着发酸的脖子走出会议室,小周迎上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苏姐,有人送来的。”
苏晚低头一看。纸袋上印着一家老字号的logo,里面是一罐梨汤,还有一盒润喉糖。
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熟悉得让她心口一紧:“今天降温,别咳嗽。”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那罐还温热的梨汤,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格外大,吹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她把它拎回了办公室,放在桌上,没有喝。
橘猫跳上桌,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苏晚把它抱下来,关灯,锁门。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果然凉了。她裹紧风衣,站在路边等红绿灯。街对面,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里面的人影在路灯下模糊成一团。
绿灯亮了。苏晚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过斑马线。
她没有回头。
那辆黑车在路边停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写字楼旁的那条巷子里,才缓缓发动引擎,汇入车流。
车里,沈烬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纸袋,和他手里那张没有送出去的便签。便签上写着另一行字,是他犹豫了很久又划掉的:“我想你了。”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那张便签哗啦啦地响。他把车窗关上,把便签折好,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踩下油门,汇入海城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河。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像时光在倒流。他想起她今天说“喜欢的东西也可以自己吃”时那种平静的、不以为意的表情,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发疼。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在失去之后才明白有多重。而有些伤痕,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得等。
哪怕等很久。
哪怕要用尽往后余生所有的耐心。
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