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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和解 入冬那天, ...

  •   入冬那天,海城下了第一场雪。

      苏晚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细密的雪粒斜斜地落下来,在海面上融成一片灰蒙蒙的水雾。橘猫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团成一个圆球,睡得很沉。她端起桌上的陶瓷杯喝了口水,杯底那只笨拙的猫随着动作晃了晃。

      三个月了。

      她算了算日子,从沈烬煮第一碗粥到现在,整整三个月。三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依然每天上班、开会、带团队,沈烬依然隔天发一条简短的消息,粥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前台。只是保温桶从每天一个变成了每周三次,因为她说“吃腻了”,他就换了花样,今天排骨粥,明天鱼片粥,后天红枣小米粥,轮着来。

      她没再问是谁来收的桶。但她知道。

      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双方团队最后一次对接会定在周五下午。苏晚到的时候,沈烬已经在了。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下没了青黑,整个人比几个月前松弛了许多。看到她进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带了点弧度。

      会议很顺利。方案敲定,排期确认,双方在合作协议上签了字。散会后,周衡拍了拍沈烬的肩膀,又朝苏晚挤了挤眼,带着团队撤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晚收拾电脑,沈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她站起来的时候,他转过身。

      “晚晚,晚上有空吗?”

      苏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看着他:“有事?”

      “有。”他说,“想带你去个地方。”

      苏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藏不住的郑重。她想了想,点了头。

      沈烬开车,她坐在副驾。车里暖气开着,座椅加热也开了。他调的温度还是她习惯的那个度数,不高不低。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白茫茫里。

      车开了很久,开出了市区,开上了沿海公路。路的一侧是山,另一侧是海。雪落在海面上,无声无息地融化了。灰色的海浪翻滚着,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雪幕里明明灭灭。

      苏晚看着窗外,忽然认出了这条路。这是去她老家那个小镇的路。她父母现在还住在那里。

      “沈烬。”她转过头看他。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跟你爸妈说过了。他们知道我们今天回去。”

      苏晚愣了几秒:“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妈联系上的?”

      “上个月。”他声音平稳,“我去了一趟你家。你妈给我开的门,你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你爸没让我进去。后来你妈给我倒了杯茶,让我在院子里坐着。你爸出来抽了根烟,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我女儿哭的时候你在哪?’”

      苏晚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秋天,她拖着行李箱回到家,瘦了十几斤,眼眶红肿。母亲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拉进屋里,给她做了碗面。父亲坐在客厅里,一声没吭,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父亲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你怎么回的?”她问。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车速放慢了。前面是一个弯道,他转过去之后才开口:“我说,在她哭的时候我不在。以后她哭的时候,我一定在。”

      苏晚偏过头看着窗外。雪落在海面上,一片一片,无声地消失。她吸了一口气,鼻子有些酸,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车开进小镇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道两旁是熟悉的梧桐树和低矮的民房,有几户人家已经亮了灯,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沈烬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

      “到了。”他说,没有立刻下车。

      苏晚看着巷子尽头那扇熟悉的门。门口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刻着她二十多年的记忆。她离开海城那三年,很少回来。后来回来了,也只是偶尔周末来看看,从不过夜。她怕。

      “沈烬。”她叫他。

      “嗯。”

      “你在这里等我。”她说,“我先一个人进去。”

      沈烬点头,没有多问。

      苏晚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裹紧了围巾。踩着薄薄的积雪走到家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母亲站在门里,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她,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晚晚。”

      “妈。”苏晚走进去,在玄关换了鞋。父亲坐在客厅里,看到她,摘下老花镜,嘴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苏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父亲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动作笨拙,力道没轻没重,像她小时候那样。

      “瘦了。”父亲说。

      “没有,胖了。”苏晚笑了一下。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端出来一盘饺子,韭菜鸡蛋的,她最爱吃的馅。苏晚夹了一个,烫得直吸气,母亲在旁边说“慢点慢点”,父亲倒了杯凉水推过来。她吃着吃着,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碗沿上,无声无息。

      母亲放下筷子,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父亲别过头去,假装看电视里根本看不清的雪景。

      苏晚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抬头说:“爸,妈,外面还有一个人。”

      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母亲叹了口气,说:“让他进来吧。外面雪大。”

      苏晚走到门口,推开门。雪还在下,巷口那辆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在雪幕里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她站在门口,朝那辆车挥了挥手。

      车门打开了。沈烬下了车,站在雪里,看着她。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判决。

      苏晚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梧桐树下牵她手的少年,想起那个把她一个人丢在雨里自己打车的男人,想起那个在深夜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面对一冰箱冻饺子的背影,想起那个在院子里笨拙地炒菜、手上贴着创可贴的人。

      她朝他招了招手。

      沈烬迈开步子走过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雪花落在两个人中间,还没落地就化了。

      “进来吧。”苏晚说,“饺子还热着。”

      沈烬看着她,眼眶有些湿。他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那扇门。

      屋里,父亲坐在桌前,面前多摆了一副碗筷。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又多盛了一碗饺子。沈烬在桌边坐下,背挺得笔直,像个第一次上门的新女婿。

      苏晚坐在他对面,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韭菜鸡蛋的,热气腾腾。

      “吃吧。”她说。

      沈烬拿起筷子,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忽然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很轻,但苏晚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个。

      窗外,雪还在下。海城来的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大概是谁家在提前庆祝新年。五颜六色的光映在雪地上,一闪一闪的。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三年前她离开海城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不会再回到这个人身边。她把自己碎掉的心一片一片捡起来,拼了三年,拼成一副能抵挡风雨的壳。她以为这壳永远都不会再打开了。

      可沈烬用一碗粥、一束花、一片封好的梧桐叶、一顿咸了的饭菜,一点一点地,把壳撬开了。他没有撬得很用力,只是每天撬一点点。撬到她发现的时候,心已经露在外面了。

      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把她的心丢下了。而就算他丢,她也有力气自己捡回来,重新拼好。

      她有能力爱,也有能力不爱。

      这才是最让她安心的东西。

      苏晚放下筷子,拿起那个青釉陶瓷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杯底的猫对着她笑,笨拙的、歪歪扭扭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轮廓,嘴角弯起来。

      窗外,雪落在小镇的屋顶上,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远处安静的海面上。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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