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途》杪晤

1、第 1 章 这小破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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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许朔没管，继续闭着眼，头靠着窗户。
　　车已经开了很久，旁边坐的大叔还在睡，呼噜打的一阵一阵的，和火车发出的声音完美配合，许朔就差把放脚底下的吉他拿出来跟着弹一曲了。
　　他睁开眼睛，稍微挪了挪屁股，从兜里掏出来一踏已经扁到没法辨认是不是用过了的纸，也没管是不是真的用过，直接胳膊一拐塞到大叔嘴里，又赶紧收回胳膊，继续闭着眼。
　　但没过几秒钟，呼噜声又响了起来，他都感觉能给大叔颁个打呼噜大赛特等奖了，能持续打呼噜这么长时间何况还是硬座，这效果怕不是打着呼噜晕过去了。
　　啧。
　　烦躁。
　　还得十几个小时才到站，当时就只想着离家里远一点，没想到做个火车还要这么长时间，偏偏还为了省点钱选了硬座，明明家里给的钱够买卧铺，但就是不知怎不想就这么把钱用掉。
　　啧。
　　真是没苦硬吃。

　　手机又震了一下，许朔叹了口气把手机掏了出来。
　　-上车了吗？
　　-是下铺吗？
　　-已经睡了？
　　-你爸爸问你去了哪个学校。
　　-你自己给他回个消息吧，他也挺关心你的。
　　关心关心关心，关心个屁，出走后都没问侯过，偏偏这个时候想知道去了哪个学校吗。
　　他准备把手机放回兜里的时候，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朔啊，你妈说已经坐上车了，问她也不说，你去了那个大学呀？
　　他回了个无可奉告，把手机关机，放回了兜里。
　　跟这人不用废话这么多，并没有什么意义，高考前那会突然就要闹离婚，说什么想去发展一下事业，什么我也长大了不需要他太费心思，就一声不吭抛下家庭走了，这事是完全出乎许朔意料的，他一直以为他的家庭很美满，从来没想过他爸会突然离开，他妈会回娘家，留自己一个人在叔叔家里。

　　看着窗外变了又似乎一样的风景，广播里终于报出了许朔的目的地。旁边的大叔动了一下腿，看样子是要醒，他迅速把底下吉他包拿起来立着放到他左腿侧，胳膊死死环绕着包，手紧握着拉链上的挂件。
　　大叔醒了，抬起脸，跟他的目光碰上了之后，大叔摸了摸嘴角，嘻嘻哈哈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刚呼噜有点大声吵到你了。”
　　有点？
　　你确定是有点？
　　我都想给你求个奖了亲爱的大叔。
　　许朔冲着大叔笑了笑，说了句“没事，没吵到。”
　　大叔笑了笑，视线落在了他左腿侧立着的吉他包，“哟，学音乐的啊，这是去大学报到吗，哪个大学呀。”
　　怎么每个人都有问一遍去了哪个大学，跟你有关系吗就问？
　　许朔把抱着吉他包的胳膊收了收，转头看着窗外没出声。
　　几秒钟之后大叔有点尴尬的站起来往门口走了，走之前隐约喊了声“到站了啊。”
　　许朔也站了起来，往窗外看了看，居然下雨了。他没带行李，就拿了个吉他包，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问乘务员有没有多余的伞，叹了口气后把外套帽子戴上背着吉他包走到了车门边，掏出手机开了机。
　　手机很安静，爸妈的消息没有再响起，也没有未接。
　　这是他爸妈最让人舒心的一次，不容易。

　　跟着出战的人群走出了车站，许朔把外套拉链拉到头顶，看着这个在雨滴声里显得灰扑扑的城市。
　　看着四周的混乱和破败他脑子里一片茫然，他一股脑子选了个离家远的学校，居然是这么破旧的城市。
　　他背着吉他包走到了车站广场的最南边，人少，最适合他揪着这股茫然的劲狠狠的放空一会。
　　他看着周围有急急忙忙拖着行李往出走的人群、有坚持不懈的问每个路过的人要不要坐车的司机、还有闸机那边抱着鲜花踮着脚尖很努力的看着这边每个脸孔生怕找不到要接的人。
　　他做到石墩子上，拿出手机又看了看，还是没有人联系他，又看了看时间，今天报道时间还没过，还能再坐会。
　　学校怎么走他之前查过了，但现在就是不想动，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叼着，他对自己来这个城市上大学，充满了深深的，茫然的，绝望的，无奈。
　　他之前的理想全泡汤了，现在总感觉活在一种未察觉的低烧中，隐隐的不舒服却并不致命。
　　他盯着地上的水坑一边郁闷一边从兜里摸打火机，迎着风缩成一团准备点烟，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打着，看着眼前飘过的烟雾，他叹了口气。
　　这要是让爸妈看到，不知道会说什么。
　　不过没事，他已经在这里了，遥远的城市，以后只要他不回去，估计就不会在见面了。
　　这种破城市，破学校，应该不会有人盯着他有没有抽烟。

　　烟没抽多久许朔就发现雨已经停了，站起来打算赶紧找个车就先去报道，背着吉他包就往刚刚叫喊着的一群司机堆里走，问能不能送到这个学校、跟着司机上车、一路无交流、到学校下车，一气呵成，感觉现在才慢慢舒畅很多。
　　这破学校还挺大，门口停着很多车，估计都是来送孩子报道的。
　　再往里就看到很多穿着红色马甲的学生，引导着新生去报道。
　　不过很快许朔视线就扫到校门一侧树荫底下的摊子，那边摆着一个小板凳，板凳上是个人，也穿着红色马甲，应该也是学长，蜷着身子坐着，膝盖都顶到下巴了。
　　啧。
　　腿挺长，还直。
　　哟嚯，怎么还穿着束脚裤加短靴？
　　现在都流行这么老气穿搭了吗？
　　他就从来没碰过束脚裤这种东西，总觉得穿着就别扭，上衣又不好搭配。
　　许朔往前走着，想看看这个摊子是买什么的，没走几步就看到摊子前面有一家子站着，那位束脚裤学长手边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走动，估计是在画像，看起来非常专注，看一眼前面的人再低头转动着手腕。
　　旁边站着个半大的小屁孩，默默坐着看束脚裤学长画像。
　　束脚裤学长脸倒是一点都不老气，嘴角还有颗痣，许朔盯着他，看上去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眼睛倒没有自己大，不过......皮肤还挺白。
　　哟，痣怎么还带动的。
　　他愣了会才发现盯出神了，束脚裤学长脑袋已经转过来看着他，嘴角还勾着一丝笑。
　　许朔目前的心情很像泡烂的馒头，他只能笑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装作只是随意扫一眼的样子。
　　快走过摊位的时候，许朔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这位同学，要画像吗？”，不用猜都知道是束脚裤学长。
　　就不能装作没看到吗？
　　就不能让我直接过去吗？
　　许朔觉得都这样了直接走过去不太礼貌，他还是很注重这些的。
　　“不了。”许朔看了一眼摊位上的画像，画的还挺像模像样。
　　“不耽误时间，我看你也盯了挺久。”束脚裤学长又说。
　　就不能不提这卡吗？
　　“不了，谢谢。”许朔说。
　　“行，要报到的话，进门左转就行，里面也有引导的学生，要是没找到出来问我也可以，我已经报道过了，我叫温衍，也是新生。”束脚裤学长补充道。
　　“谢谢，我叫许朔，你是新生？”许朔有点疑惑。
　　温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许朔看到自己穿着红色马甲可能认成学长了，“是的，我也是新生，这个马甲是借了学长的。”
　　许朔也不想太纠结这些跟他没关系的事，丢了句“哦”，就进校门了。

　　许朔照着温衍说的左转，很快就找到了报道的摊位，走了好一会都没看到物理学院。
　　许朔感觉已经有点疲惫了，就打算先找个地坐着歇会再继续找神秘的不能再神秘的所谓物理学院。
　　许朔看着周围，视线扫到了跟前摊位对面的石墩子。
　　他过去坐着，又开始空想。
　　这什么鬼学校？
　　连个学院的报道摊位都这么难找。
　　虽然心情很烂，他却一直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只觉得这段时间来他都活在混沌里，各种震惊，茫然，连气儿都踹不过来，甚至没有想过以后会怎么样，就一股脑子选了这个城市这所学校，一路就这么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这算叛逆吗？
　　老叔说过让他就读本地大学，他们可以照应一下。
　　而爸妈呢？
　　好像都没有问过以后想干什么，只抛了句“你自己选吧，你长大了。”
　　是吗？
　　我长大了吗？
　　许朔拧着眉，这些他都没来得及去琢磨。
　　一直到现在，此时此刻。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才猛地回过神来。
　　绝望和无奈以及对所有未知的抗拒让他觉得鼻子发酸。
　　低下头时，眼泪已经到嘴角了，准备掏兜里看看有没有纸巾，有个手伸了过来，带着纸巾。
　　许朔接过来抬头想说声谢谢，发现是那个束脚裤学长，哦，不对，人家也是新生，叫什么温什么来着。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许朔你还能再有点本事吗？
　　“谢谢......温同学。”只能叫温同学了。
　　许朔你还是有点脑子的。
　　“不客气，这是想家了吧，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温衍说。
　　啧，我能收回刚那句谢谢吗？
　　“不是，是没找到物理学院报道摊位才哭的。”许朔抬头看着温衍。
　　温衍愣了愣，开始笑了。
　　许朔其实挺不爽的，在校门口盯着人家看被抓包，现在又被看到躲在树底下哭，怎么这么丢人的事情都被束脚裤同学给撞见了，但凡是被不同的人看到他都不会这么不爽。
　　温衍乐了会，就平复了下情绪，手指着前边一个很小的连横幅都没有的一个摊位，说道“物理学院在那边。”
　　许朔顺着手指方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到是在两棵大树底下有个很隐蔽的摊位。
　　哟，这地方找的，牛逼。
　　许朔现在很想赶紧报道完去宿舍躺着，所以就直接走到摊位报道都忘了给温衍说声谢谢。
　　许朔啊许朔！你平时最讨厌不说谢谢的人，怎么这会自己也这样！
　　算了算了，反正这人以后应该也碰不上，还是赶紧回去躺着吧。

　　躺在脚都伸不直的床上，许朔调整了几次姿势，也没找到一个舒服的躺姿，干脆就一条腿微曲另一条腿膝盖顶着侧边挂栏，手放到脑袋后面准备入睡。
　　他闭上了眼。
　　很快又睁开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睡不着，刚不是还很困吗？
　　没劲。
　　刚准备再调整一下姿势看看能不能睡着时，宿舍门开了，应该是室友，许朔赶紧坐正，看着进屋的人，不，应该说，人群。
　　一下子拥进来六七八个人，每个人手里都不闲着，要么推着箱子，要么拎着大包小包的。
　　这场面，是把家都搬过来了吗？
　　上个学需要这么多东西吗？
　　许朔看着他们一顿忙活，都没找着机会打声招呼。
　　喂，hello？
　　这里还有个这么大活人，有这么不显眼吗？
　　许朔直接下床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出去转转。

　　超市门口很热闹，一堆促销摊位挤在一起，店员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朔很怕遇到这种促销的，他一般都是自己看想买了就买，有人给他推销，他从来都不买，他觉得这种促销的准没用处，都是买来只能当闲置。
　　他犹豫要不要直接回去，还是绕一下进到超市里面，突然一抬眼就看到了有个人，束脚裤，那个很长又直的腿，怎么这么熟悉的老气味。
　　许朔抬头看了一下，果然，温衍正站在促销队旁边，手里拿着一沓传单，在人群中很熟练的手伸来伸去。
　　啧。
　　伸出去的手抓着传单纸的侧边，食指刚好卡在上下边缘交界处。
　　手指也挺长。
　　许朔！你怎么又看着人家手发呆上了！
　　怎么上次腿没看够吗？
　　啧啧啧。
　　许朔赶紧收回视线往回走了，余光好像看到温衍往这边探了探头。
　　没看到我没看到我没看到我。
　　“许朔！”有人喊了一声。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一遍就记住你名字了。
　　记住了就记住了，怎么还喊这么大声！
　　许朔只能回过头，挥了挥手，往前走过去。

　　“你来超市买东西吗？这边被堵了，你走旁边那个道，那里也有个门，可以进去。”温衍说。
　　“好，谢谢。”许朔说。
　　许朔很想赶紧走开，不想再碰到这个人，不过这次特地没有那么着急，先说了谢谢再往温衍说的那个小道走。
　　超市里面什么都有，不过价格都比老家那边贵了不少，为什么一个小破城市的小破学校的小破超市东西会卖这么贵，许朔没想出来原因也不想去想，不过为什么自己一直坚定认为这就是一个小破学校呢，好歹这个学校好像也是本地的一个挺有名的师范学校。
　　可能要不是想离家远，不会硬着头皮选这个学校。
　　许朔其实也知道这破学校不是自己之前的目标学校，所以一直在挑它的毛病。

　　放到之前，他可能会直接不看价格就买，他爸妈给的生活费还是比较大方的，毕竟也不是什么贫困家庭......现在却突然变成这样了，他只能节省一点，不知道以后爸妈还会不会给生活费。
　　实在有点儿缓不过劲儿来。
　　他跟家里的关系的确算好的，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都很支持他的决定，也给他报了吉他班，家庭氛围算是很安逸的，就算到了高三爸爸突然说要跟妈妈离婚，他都没觉得会突然之间变化这么大......莫名其妙自己已经在老叔家了，高考，填志愿，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他不敢麻烦老叔一家也不想欠着爸爸这边亲戚任何人情，到现在硬着头皮到这个小破学校整个人还是郁闷的。
　　非常地郁闷。
　　从爸爸说“你长大了”开始，爸爸的出走，妈妈的回娘家，自己一个人留在亲戚家，几个月里，一直到现在，所有的这些都像回不过神来的一场梦。
　　大多数时间里他没有太多难受，也没有多少痛苦。
　　只有郁闷。
　　许朔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