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邻居竹马的日常》奈不活

3、我带回来的 米汤是上了

　　米汤是上了小学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的。

　　语文课上老师念课文：死亡是没有心跳了，是停止呼吸，是身体慢慢变凉。
　　米汤坐在第三排，桌上的书本摊开，里头是整整齐齐的文字和色彩鲜艳的插画，忽然想起舅妈不耐烦的语气：“你爸妈早死了。”
　　死了就是等不到了。
　　那天晚上米汤裹在被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他爬起来，来到门口，外面路灯还亮着。
　　米汤和以前一样坐在石阶上，他想到白天的课文。没有心跳，停止呼吸，身体变凉。——死亡是消逝。
　　他垂下眼，抱着自己的膝盖。
　　老巷子为了省电，路灯总是在规定的时间熄灭，也不管这条街上是否有需要照亮的路人。
　　但对面二楼的窗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和以前一样。但这次米汤没有停留太久。他站起来，转身去推门。

　　门推不开。
　　米汤愣了一下，又推了一下。门从里面反锁了。敲了几下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他这才想起来，舅妈最近都是夜班，晚上不在家。应该是周涛把门锁了。
　　真倒霉。
　　米汤站在门口，夜里的凉气从脚底往上爬。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熊吃人的故事。
　　米汤有点害怕，又跑出去，直到那光把他罩住，这才松了口气。

　　宋律看到那个院子里的小孩又跑出来。
　　坐回到石阶上，穿着一套很常见的儿童秋衣，是宋律最讨厌的款式。安安静静像是坐在自己家门口，而不是被关在门外。
　　这小孩是个傻的。
　　从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宋律就这么觉得。他被周涛带着人欺负了也不哭，就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地看着他们，就像小动物不懂人类为什么要伤害它。
　　小孩总是坐在对面门口的石阶上。膝盖并拢，手搁在上面，脑袋圆圆的，盯着巷子口看。宋律从窗户往下看，觉得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有时候他看久了，小孩会忽然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然后笑一下。人小小的，眼睛弯弯的。宋律不会做任何回应，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次他看见对面的男主人把小孩抱进去。小孩趴在男人肩上，歪着头问：“舅舅，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男人说：“还要一阵子。”
　　原来是在等爸爸妈妈。
　　一次饭桌上他的妈妈唐宛如女士提了一嘴，说对面周家那小孩可怜，爸妈出车祸走了，寄养在舅舅家，舅妈不太乐意。
　　“多出来的拖油瓶，刘玲觉得负担不起。”唐宛如叹了口气，“那小孩长得很可爱的，又乖巧。”
　　宋律没说话。低头扒饭。
　　有一天晚上，他听见对面有动静。他从窗户看下去，刘玲拽着米汤的胳膊往屋里拖。米汤不肯走，仰着脸说：“舅妈舅妈，我再等一会。”
　　刘玲声音很大：“等什么等，你爸妈早死了。”
　　米汤圆圆的眼睛里蓄着泪，但没掉下来。他仰着脸，很倔地说：“再等一小会吧。”
　　刘玲没耐心，直接把他拽进了屋。门砰地关上。
　　宋律静默地坐在窗台后面，忽然把笔一扔，啪一声，熄了灯。
　　唐宛如进来给他送牛奶，诧异道：“今天这么早就睡啦。”
　　宋律没什么心情，淡淡地嗯了一声。
　　八岁的宋律已经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死了就是不会回来了。但那个小孩好像还不明白。
　　宋律每天晚上都会在窗台书桌前，有时写作业，有时会拆解一些玩具研究。其实他不需要学到很晚，但如果那个小孩坐在对面石阶上，他就会把灯留着。窗户开着，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淌出去，刚好落在巷子中间。
　　有灯亮着，或许会令人安心一点。

　　就像现在，宋律本想熄灯的手顿了一下。
　　站在窗台后面，看着他去而复返。
　　真是个笨小孩。要是他被关在门外，他就把门砸得整个巷子都听得见。
　　宋律披了件外套出了卧室。
　　客厅的唐宛如还在看电视，深夜档狗血电视剧，唐宛如拿着纸巾哭得稀里哗啦的。看他走到玄关换鞋，要出门的样子。
　　捏着纸巾好奇问：“这么晚了去哪啊？”
　　宋律回答：“饿了，买点吃的。”
　　“那买两包泡面吧，咱们煮宵夜吃。”
　　电视里的人物台词喊得声嘶力竭，一副恨海情天的架势。
　　宋律用他这个年纪特有的认真发问：“你不是要考博士吗，不看书的话，能考上吗？”
　　唐宛如被问得有些心虚，“哼，要你管。”但还是拿出气势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小学生懂什么。”
　　宋律哦了一声，拿了钥匙转身就走。
　　唐宛如在后面补充：“要红烧牛肉味的。”
　　虽然还不是深秋，但夜里还是很凉沁的。
　　宋律依旧趿着一双凉拖，楼道的声控灯光奄奄一息，勉强照亮台阶。
　　宋律下了楼，推开单元门，凉风扑面而来。
　　巷子里很黑，路灯早就熄了，只剩他二楼窗台还亮着，远远地投下一小片。宋律这才发现，其实那光不是很亮，他根本照不透这漆黑的夜色。
　　米汤就坐在那道微薄的光里，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缩成团的小动物。
　　宋律在他面前站定。
　　米汤听见动静，抬起头，扬起一张稚嫩的脸。他有一双棕色的瞳孔，头发细软。看起来比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要纯真。
　　米汤看清是宋律之后，很轻地叫了一声：“哥哥。”
　　宋律没应，只说：“过来。”
　　米汤站起来，乖乖来到宋律身边。
　　拖鞋啪嗒啪嗒踩在青石板上，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米汤抓着宋律的衣摆，一大一小朝着巷尾亮着灯的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不大，但品类丰富。
　　宋律拉开冰柜，冷气扑面而来，转头问米汤：“吃雪糕吗？”
　　米汤缩了缩脖子，摇了摇头。
　　“那你想吃什么？”
　　米汤还是摇头。
　　宋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关了冰柜。转身拿了两包泡面火腿肠，又从旁边的货架拿了一包奶糖，塞到米汤怀里。
　　米汤仰着头：“谢谢哥哥，但我吃不了这么多糖呢，一个就够啦。”
　　宋律低头看他说：“那你帮我拿着。”
　　老板用塑料袋把东西装好，笑着道：“哎哟，这哥哥真好啊，疼弟弟。”
　　宋律没说什么，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带着人往回走。
　　他本来是要去敲周家的门的。敲开，把人推进去，完事。可周涛那张脸浮上来，还有刘玲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宋律没来由地烦。
　　“跟我走吧。”
　　他转身往自家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偏过头，看见米汤还站在原地，像是不解。
　　“愣着干什么，过来。”
　　米汤小跑着跟上来。
　　上了楼，宋律掏钥匙开门。唐宛如不在沙发上，电视已经换了广告。听见门响，唐宛如正好从厕所出来：“回来啦，买到了吗？”
　　“买了。”宋律弯腰给米汤拿了一双自己的新拖鞋。米汤跟在他身后，小小一只。
　　唐宛如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哎呀。”她站起来，拖鞋都没穿稳，快步走过来，“这不是对面周家那小孩吗？”
　　宋律把泡面放在桌上，言简意赅：“大人不在，被锁外面了。”
　　唐宛如低头看米汤。小孩穿着小熊的儿童秋衣，鼻尖有一点泛红，眼睛圆溜溜的，仰着脸看她，怯生生的，又乖得不行。
　　“真可爱。”唐宛如蹲下来，捏了捏米汤的脸，侧头对宋律说：“和你小时候长得一样可爱呢。”
　　米汤愣愣的，被捏了也不躲，小声说：“阿姨好。”
　　唐宛如心都要化了。她站起来，风风火火地进厨房：“等着，阿姨给你们煮泡面。加蛋，加火腿肠。”
　　宋律坐在餐桌旁，米汤坐在他旁边。一双小手搭在桌子边沿，眼睛跟着唐宛如在厨房里转来转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香味慢慢飘出来。
　　唐宛如端了三碗出来，一个大碗给自己，米汤和宋律一人一个小碗。
　　一碗黄灿灿的面条，上面铺了煎过的火腿肠和翠绿的青菜，鲜红的番茄去皮切丁融在汤汁里，最旁边还有一颗白胖的荷包蛋。
　　“吃吧。”唐宛如把筷子递给米汤。
　　米汤吃得慢，小口小口的，但是很认真。唐宛如在旁边看他吃，一边吃自己的，一边小声跟宋律说：“好可爱啊。”
　　宋律没说话，他妈就是这样，看见可爱的东西就走不动道。
　　低头吃面，他吃得快，没一会儿碗就见了底，起身去把碗拿进厨房。等他出来的时候，米汤还趴在桌上，筷子还捏在手里，脑袋歪在碗旁边，睡着了。
　　碗里的面还没吃完。眼角挂着亮晶晶的水珠，睫毛湿湿的，黏在一起。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唐宛如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看了他一会儿。
　　“宋律。”她压低声音，“让他今晚和你睡吧。”
　　然后自己弯腰把米汤抱了起来。小孩轻得很，缩在她怀里像一只小奶猫，脑袋自动找到肩膀的位置，歪在上面，眉头松开了一点。
　　“算了。”唐宛如抱着米汤往自己卧室走，“今晚跟我睡。”
　　宋律：“……那是我带回来的。”
　　唐宛如没听清，回头：“啊？”
　　宋律：“没事。”
　　他把剩下的碗筷收拾好，关掉电视。
　　回了自己屋，灯光熄灭，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宋律是被唐宛如叫醒的。
　　“儿子，帮帮忙呀。把你以前的衣服找两件出来，米汤没衣服穿。”
　　宋律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唐宛如站在他房间门口。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米汤穿着昨晚那套秋衣，外面套着唐宛如的针织开衫，袖子太长，垂下来像唱戏的，下摆拖到大腿。头发翘着，笑着和他打招呼：“哥哥早上好。”
　　唐宛如把他往宋律房间里推：“找两件你穿不了的，先给他换上。我去做早饭。”
　　宋律让人坐在他房间的小沙发上。
　　回身在衣柜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件长袖内衫和一条牛仔背带裤。都是他五岁那年穿过的，六岁的米汤应该穿着刚刚好。
　　“会穿衣服吗？”
　　米汤点头。
　　“嗯。”
　　小孩衣服穿得倒是很熟练，不用人帮忙，但伸缩扣不好弄。
　　“哥哥，它怎么抓不住我肩膀呀。”
　　宋律帮他调节了一下长度。
　　“好了。”
　　小孩忽然抱住他的腿，说：“谢谢哥哥！”
　　宋律不自在地把他推开一些：“去洗漱。”
　　两个小孩等在餐桌上。
　　唐宛如端着两杯牛奶出来：“吃饭了，吃完宋律带他一起去上学。”
　　宋律一顿：“谁说的？”
　　唐宛如把牛奶放到他面前：“我说的。你们一个学校嘛，很方便的。”
　　宋律：“哦。”
　　宋律低头喝牛奶。
　　米汤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他那杯，眼睛在宋律和唐宛如之间转来转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这里很暖和。
　　吃完早饭，宋律背起书包，米汤跟在他身后。
　　出门的时候，唐宛如蹲下来给他的背带裤上别了个戴帽子的小熊胸针：“可爱的小熊配可爱的小孩。”
　　然后小声说：“放学了就来阿姨家玩，知道吗？”
　　米汤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巷子里的早晨和晚上完全不同，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米汤跟在宋律身后，迎着晨曦的光。
　　宋律回头看了他一眼。
　　米汤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和那天在窗台下面一模一样的笑。
　　宋律别开脸，继续走。
　　步子却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