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岛纪事》几位数

25、疯子傻子 我突然觉得

　　“那个......可能我需要用一下洗手间。”
　　打歌录制完毕，三个月没来的月经突然造访。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旦知道了，下腹的坠痛反而明显起来，站立时双腿都发酸。
　　“是忘记吃药吗？”
　　惠美姐正在整理耳返，蹙眉看过来，我点头。
　　早年间，我们有在重要演出前吃药调整经期的习惯，逐渐演化成女爱豆特殊的职业病，尤其对痛经严重的我而言。
　　至于后来，演出的重要性难以衡量，而透支发展成莫名的依赖，身体瘦削更无意迎合了这样的不规律。
　　我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在失去什么，并说不清楚。
　　只是简单地惧怕疼痛，渴望依偎，会想逃跑。
　　化妆师姐姐帮忙找了个小枕头，我拿毯子裹住手脚，阻止它们，温吞又模糊地咽下一颗药。
　　于是我顺利成章地仰视向屿，在睡意朦胧中。
　　她从换衣间出来，下意识找我——
　　这并非我的痴心，因为看到她无意识蜷缩的手指。
　　她的膝盖和大腿外侧有零星青色，是凌晨才出练舞室的痕迹，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依然青涩。
　　我不免想到十六岁，同一个化妆间，南面墙角贴着一张女团大前辈海报，当时被我们几个发现。
　　要抬头才能勉强看到她们闪闪发光的样子，我们双手扶墙，脑袋挤脑袋半趴在墙面上，叽叽喳喳。
　　“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吗？”我问向屿。
　　当时她的眼里也是亮晶晶的，咬着嘴唇，头点得很用力。
　　现在向屿已经长得比那张海报还高了，我们同样知道了改变的代价，也享受着馈赠，孰是孰非。
　　她并没发现这个，先发现了我。
　　而我先握住了她的手。向屿没挣脱，但做作地不看我，为八竿子打不着的朴文硕。
　　眼见干瘦的胳膊从毛毯里探出，颇有种怨鬼索命的感觉。
　　我怨她吗？
　　会想她，想从前懵懂却亲密，被放任着得寸进尺，侵入得心知肚明。会想拨弄她长长的睫毛，在睡觉的时候。
　　可睡着的向屿让我痛苦。闭眼之前她留下太多不确定，暧昧又模糊。她说，睁眼之后再见。
　　向屿的情感，在夜晚或纵容或推拒，又到白日里矛盾反复。
　　我不想我们变成凛那样，也是她说。
　　所以我是怨她的？可我实在不知道去怨谁。
　　“想吐？”
　　悠悠转醒，向屿的脸近在咫尺，手放在我的小腹，热的。
　　化妆间里人多了起来，开始收尾。有时东西噼里啪啦倒在桌上，爆发一阵大笑，偶尔又安静，只剩喝水的声音。
　　形形色色，吵吵闹闹。
　　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亲吻了向屿的嘴唇。
　　光明正大，一触即离，此外的每个人都无暇顾及。
　　“你看，也不会怎样。”我凑到她耳边。
　　“你会怨我吗？”我问。
　　她肯定不会的。

　　微博的消息甚至是李游告诉我的。
　　国内发酵的比韩国要快得多，也不知道谁恨透了我，晚上九点，“上官柳顶替出道”在热搜第一条，后边跟着个爆。
　　珍英姐喋喋不休地抱怨，说现在的媒体都言而无信。
　　我夹着电话耸耸肩，两份钱嘛，谁不想赚？
　　知恩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烟，捂鼻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冷笑一声。
　　烟灰淹死在汉江水里，才转过身来看我。
　　知恩依旧那么漂亮，七年过去，左边眉还是断着一截。
　　期待被戳破，因此面见她的时候我甚至有些轻松。口袋里电话响个不停。
　　我猜，10个宋珍英的，100个向屿的。
　　给人希望又毁灭的感觉如何？知恩问我。
　　万千关注引来的震动太剧烈，连朋友反目这样每天都会发生数次的事，也能轰动网民的闲暇时光。
　　厌倦做故事的主角，尤其当另一个主角并非我想要的人。
　　只是情绪总要有出口，因此我和知恩戏剧地对峙，给她机会，一睹我的狼狈。
　　但我们终究是普通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呆板且无聊。
　　当着崔知恩的面，我点开手机，附有时间线和她退出申请的公告五分钟前发布，对我处处维护。
　　对方意料之中很平静，轻轻一抛把录音笔扔进江里。
　　“好歹等我说点什么吧。”我挑眉。
　　只有水流声回答我。孤注一掷的夜晚里，没有什么是能留住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第三次小考，你弟弟重病，我一个人点两次到，把考核舞蹈跳得一塌糊涂。”
　　直接拿了D，还摔了跤。
　　“那是我唯一一次顶替你，再没有别的。”
　　“本来那位置我也有机会的。”知恩握紧拳头。
　　“可你还是退出了，你要是留下我不一定争的过。”
　　我太讨厌争抢，却不自觉头破血流，为了飘渺的希望。
　　她没说话，远处的狗仔严正以待，或许期盼我歇斯底里的样子，娱乐圈里惯是疯子，他们拿去骗傻子。
　　良久，电话振动到疲惫，指尖都微微酥麻。
　　我其实讨厌别人吐烟，但她终于开口，烟雾缭绕下，竟让人觉得片刻恍惚。
　　“......我知道。”
　　知恩啊知恩，什么都知道，她却每一次都恨我。
　　我们倚在栏杆上，谁也不看谁，任凭冷风把头发吹乱，好像回到了多年前，偷跑出来吃鲫鱼饼的夜晚。

　　我喜欢向屿喊我起床时的样子，我能趁机抱住她的腰，为我俩争取一段聊胜于无的小憩。
　　与此同时，文盲也会探讨生命和价值。
　　“诶诶，如果人死之前只能看到一段影像，你最想留下的是哪个？”
　　我坚信走马灯只是美化，人类在想象中往往更贪心一点。
　　向屿顺势跌倒在床上，面向天花板呆滞地思考。
　　“出道前，回韩国的飞机上吧，”她回答。
　　我缓慢蠕动，直到能用头靠住她的肩，感受她的肋骨因言语而震动，让我不想追问原因。
　　“你呢。”向屿反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这样的亲昵让人犯困。
　　“我想看看我死后每个人的表情。”
　　看看他们为我留下的，来回忆我给世界留下的。
　　床单和被子都是乳白色，向屿的头发是黑色。
　　她神情专注，聆听这番无厘头的幻想，手指又把玩我的耳坠。
　　“向屿，”我翻身，双手半压着扶她的肩。“你会哭吗？”
　　低头注视向屿是件很难的事，乌青的眼圈，微微泛红的鼻头，她刚睡醒时意料之外的可爱。
　　意料之中，向屿伸了个懒腰，长长的手将我圈住。
　　“上官柳。”突然来这样一句，贴住我耳边说的，特别痒。
　　“干嘛叫我。”
　　你想的事情都太远了，向屿说。没有回答问题，也没有起床，那时候没有工作是常态，我们会一起躺到日上三竿。
　　“那就说点近的事吧。”我借坡下驴，“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向屿说，“惠美姐应该知道吧。”
　　“你想谈恋爱吗？”
　　“会被惩罚的！珍英姐很凶。”
　　“哦，那我也不想了。”
　　我选择当应声虫，或者蜜蜂，嗅到向屿身上的香味，裹在被子里，我于是靠近一点，更靠近一点。
　　如果死之前也像这样躺在她怀里就好了，总这样想。
　　一辈子不谈恋爱，一辈子都只在Lacuna，续永永远远的合约，到七十岁还要登台表演。
　　向屿咯咯地笑，“你的假牙都要掉台上吧。”
　　“你帮我捡。”她在舞台上帮我捡过好几次踢飞的鞋，理所应当也要对我的拐杖和假牙负责。
　　“嗯......”再后是均匀的呼吸。
　　七十岁的时候，入睡也会这么快吗？
　　变老似乎变成不那么可怕的事情，那天晚上躺回床里的时候，干脆医美都不要做了，这样想着。
　　翻来覆去，思来想去，我突然觉得，向屿应该是会哭的。

　　“上官柳！”
　　隔了好久，我接起电话，对面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从未觉得我的名字能被喊得像快要病入膏肓。
　　她骂我，恶狠狠地，因奔跑而过度呼吸的喘息声充斥着整个听筒。然后是漫长的啜泣。
　　她的眼泪不会轻易做武器，但是我的心又软了，塌了。也是没有办法。
　　我会想到向屿的那双眼睛，会迷恋她的温柔，痛恨她的决绝，又恐惧她的矛盾。
　　她又变着法来哄我，求我，让我去汉江边的便利店接热水喝，问我的手是冷的吗，还问崔知恩是谁，是釜山那个吗？
　　“釜山哪个？”
　　“还是练习生的时候，你送过她回家。”
　　“你想我吗？”脆弱的时候最好趁虚而入，我卑鄙。
　　“我想你回来，就现在。”
　　坦率的要命。
　　“我和条条酱在一起，还有小马。你什么时候把第六感的海报贴在床头的？我以前都没发现......”
　　向屿的话好密，好多，让我知道她疯狂起来与普通人也别无二致，而牵动她神经和心弦的丝线都握在我手里，这让我终于沉冤昭雪似的，心里别扭又痛快。
　　“向屿。”
　　我喊她，好久没说中文的了。
　　“今年下雪的时候，再说一次吧。”
　　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下涌动的是别的东西。
　　向屿的呼吸声也性感，她的犹疑再也不能给我宣判死罪，而是给予期待。
　　像是过了一场巡演那么久。
　　......不过巡演真的好久啊。
　　对面很轻地说了声，好。
　　突然一夜之间什么都不怕了，让我好想和她接吻。
　　宋珍英倒是会趁热打铁，Overcast发布的消息被一起推上风口浪尖，不小的舆情事故被完美打成炒作。
　　只有对家粉和队友粉愈更猖狂地喊我皇族，不过喊了五年，连黑称都被脱敏净化成“皇帝”。
　　我可不想登基。
　　只想快快地，迫不及待地飞奔到那个打了188个电话的人面前，大声说还是喜欢她，最最最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