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岛纪事》几位数

14、痣 时机就是这

　　和上官柳在南山塔留下了一张拍立得，她打开导航的时候我就知道目的地。
　　步行道路上人群拥挤，我的石榴石手串勾上了她的羊绒手套，我们只好牵手走了长长一段路。
　　路灯下，她垂着脑袋解绳子的样子我拍了张照，只有头顶。
　　暖帽上的小熊毛茸茸的，和我忘记关相机声音一样滑稽。
　　上官柳半嗔地抬眼看我，“偷拍。”
　　她的语气冷冰冰的，和路灯不同。
　　《Start Salon》的六期全部做完了，反响不错，宋珍英特许我们三天假期。
　　保持现在的状态，她总自诩对我和上官柳了如指掌，以为在某种安排下自然而然就能破冰——
　　我们仍枕在雪花上，不过达成了对抗她的共识，所以看上去亲密无间。
　　最近小半年，大多数时间都在待机室和签售会见到的上官柳。
　　此刻我才发现，她的左食指根长了一颗浅棕的小痣。
　　“这个嘛。”
　　她轻抚一下，点了点，“某天早上突然冒出来的，香皂怎么搓都搓不掉。”
　　“'是痣啊，Ryu尼。'惠美姐这样说，然后我盯着它看了一天。”上官柳嘟嘟囔囔。
　　我感觉我也能盯着这颗痣看一天，来弥补我错过的所有类似的瞬间。
　　但就在这个时候雪飘下来，撒粉一样，有些没有章法地侵占我的视线。
　　手上的拉扯感也终结，上官柳解开了缠绕的线和发亮的石榴石，双手拍拍羽绒服。
　　走吧，她说，又把我的思绪留在半路的雪里了。南山塔不好上，人很多，我紧跟着她。
　　霓虹灯下的雪景，太常见，对于我们来说却并不是每年都能欣赏的。
　　三天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丝毫不意外上官柳的到来，她等我穿衣服的时候靠在门上，恬静又温顺。
　　我想帮她扫掉手上的雪，但实际上是忘不掉那颗被藏在手套下的痣。
　　雪化的时候很冷，而此刻人群熙攘，我们嘴里都呼着热气。
　　不是冷的时候才需要取暖吧？
　　我握住她的手，上官柳毫不犹豫地回握，其余动作都没有。
　　在这时候我才能微微安心，和她朝不同方向凝视各自目光中的建筑，手是勾在一起的。
　　水痘好了吗？回去的计程车上她问我，影子摇曳。
　　可能吧，我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却立刻喊师傅调转方向。
　　睡我那儿吧？轮到我问。
　　她哼哼地摇了摇脑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也行。

　　年关，挂上红色的，喜气洋洋的装饰，我们被一块小小的毛毯托住——是知妍在意大利买的。
　　斑斓的脚指甲偶尔碰在一起，窗外趁机绽开好几朵烟花。
　　uno。凛只剩最后一张牌了，脸躲在卡牌夸张的字体后面，笑
　　得像掌心松开时的海绵。
　　上官柳气定神闲地扔出一张万能罚抽牌，我把它从大腿上拿下来的时候，下一张知妍的牌又飞进我和惠美姐中间的缝隙里。
　　对视一眼，惠美和我同时笑了，指尖也刚好摸到彼此。
　　凛苦恼地整理手中多出来的四张牌，上官柳把绿色换成红色。
　　我满手的红色，想动一下坐麻了的左腿，差点把马克杯里的咖啡打翻。
　　毛毯全是褶皱，我们缩在其间，行动很崎岖，会舍不得皮肤接触后产生的热意。
　　其实屋子里的暖气已经很足了，我们的脸都烫着，蒸腾着不甚清醒的头脑，这总让人昏昏欲睡。
　　知妍靠在我的左肩上，声音逐渐轻下去，像在呓语。
　　上官柳从背后牵住了我的左手，很别扭但适合依偎。
　　卷发筒贴着我的颧骨，把脸压出浅红色的格子印。
　　右手也不能动了，于是我的牌被摊在地上，上官柳用右手往外扔。照样是飞沙走石。
　　凛把红色换成黄色，上官柳用数字换回红色，又帮我连跑了三四张，所以我有空看窗外的雪和烟花。
　　放松的时候下巴刚好抵住她的发顶，我轻抬脖子，想把背挺直。
　　uno。上官柳不大的声音把我从半梦中唤醒，她自己的一手牌被丢在一边，手里攥着我从开局就没出掉的那张红色八。
　　惠美姐姐出黄色，知妍迷糊地转了方向，凛有些得意地压下一张黄色八。
　　没事，凛她打赌也经常输。
　　我忘了那天我们是怎么回到各自房间的了。
　　上官柳把我的牌出完，撑着脑袋看其他三个玩的时候，很轻、却完全故意地把头往上送了送，我的牙因此遭殃。
　　她笑得很猖狂，笑弯了腰。
　　这一年以我的完全胜出为结束，上官柳抓着十张牌荣耀垫底，所以水杯都是她洗。
　　挂在油烟机上的槲寄生没来得及退场，见证了飘进来的雪吻上她的嘴唇。
　　上官柳用韩文喊我的名字。你要把洗碗布拿去哪儿？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很小声地说一句新年快乐。
　　我只好挤着身子去水池旁边冲泡沫，不然它就要和雪厮混在一起了。

　　时机是很难寻找的东西，但错过却很容易。
　　上官柳第十次造访我的租房时，mini专的筹备也要结束了。
　　我们默契地把情绪关在门后，即使两个人都握着钥匙。
　　练舞室的氛围依旧轻松，我们围绕伴舞姐姐们的唇钉讨论个不停。
　　上官柳边听边撕扯她下唇的死皮，被惠美姐握住手腕。
　　“啊，被发现了。”她缩脑袋，眼神顺着光爬过来。
　　某种名为乖顺的磁场降临了她，灰棕色瞳孔半眯起来的时候会变黑，可笑起来却不可爱。
　　这似乎是种天赋，知妍只微笑都像只弯眼睛猫。这样的猫是不需要提防的。
　　喝水不会漏出来吗？噢这样，有点像人形花洒。
　　于是说起话来也和猫差不多。
　　“超酷的好吗？”凛剪了短发，盘腿坐着，似乎跃跃欲试。
　　“昂对，rin尼。”惠美姐比叉。
　　我半躺在舞室的沙发上，任由疲惫将我卷起又抛下。
　　平常不起眼的灯，仰视时足以将眼睛都灼伤。
　　手是热的，呼吸是烫的，我享受这样的劳累，也惧怕心灵的片刻舒适，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动作。
　　滴啦滴啦，歌名像雨点落在身上。
　　时机就是这样造成的。
　　上官柳的手是凉的，指尖还沾着水汽。
　　隔着运动背心，一罐冰饮贴住我的后腰，而她的手碰触另一侧。
　　爪牙之灵活，足以惊起身体细小的战栗。宽厚的外套是上官柳的障眼法，我是魔术台上的红眼睛兔子。
　　现在她靠在肩上的时候我会轻微发抖，丝线将我牵引，拉扯出最隐秘幽微的某种激情，比起惧怕更多是兴奋。
　　这种感觉让人唾弃，让人记恨，也让人上瘾。
　　可我们都站在门外。没有人愿意开口，也无人迈步离开。
　　其实越走远，反而越清晰的——路灯下的飞虫，回暖的傍晚，我看见我和上官柳的影子拉得好长。
　　“今天有快递吗？”
　　她踩着小碎步，米咖色的大衣在风中摇动，和说话语气一样让人沉不下心。
　　“没。”我回答。
　　电梯打开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有个箱子躺在门口。
　　上官柳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寄件人，只是抱着手臂，等我按指纹，碎发在楼道的光下像飞舞的杨絮。
　　滴滴。她把我推进门里，很用力，我背对着她，脚步趔趄，有些慌乱地抓人，羊绒不知为何这么扎手。
　　“我想喝酒。”
　　在快撞上墙的前一秒，她突然从后面拥住我的肩膀，上官柳的手是热的，呼吸是烫的。
　　“我想喝酒。”
　　她黏腻地撒娇，好像谁把她的脚绑住了似的。
　　咚咚声，像走路的声音。
　　我想说你早成年了，即使在韩国也快到能买酒的年纪。
　　可我什么也没说，就像她也没放手。
　　时钟滴答滴答，等我终于想起来箱子里是我凑单买的冰淇淋时，它们全都化光了。
　　时机就是这样的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