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岛纪事》几位数

11、十九岁 她欲壑难填

　　人们总是把蜡油说成烛泪，前后各占一字，便给等待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离零点还有五分钟，我没办法，只好点了蜡烛。
　　上官柳的十九岁是在连轴转中度过的。
　　早上直播，草草咬了三口公司准备的无糖芸豆蛋糕，简陋的气球和横幅，比不上她粉丝在官博控评的排字头像来得气派。
　　上官柳年年欢愉。
　　是这样写的，写在她最喜欢的绿上，后缀清一色连着0517生日快乐。
　　大家把她的生日当作神圣的节日，祈祷遥远半空中呱呱坠地的明星的喜乐丰盈。
　　于我而言，这是个提心吊胆的纪念日。
　　纪念春天的结尾，我们的初遇，和一个吵闹任性的女孩的诞生。
　　烛火摇曳，飘忽，巨大的影子映在墙上，黑色将夜晚的寂静吞没，只剩下火跳动的滋滋声。
　　我的眼皮快要打架，眼里只隐约看见巧克力牌上的字——岁岁康健。
　　字好丑，还是需要多练。
　　上官柳结束下午的vlog拍摄后就不见踪迹，惠美、知妍和凛她们都已经把祝福写在横幅上，而我的还藏在胸腔里。
　　紊乱的烛光无序地晃动，一下、两下、滴落滚烫又色彩斑澜的蜡油。
　　秒针敲打着世界，我趴在桌上，看见即将重合于最上方的时间，合十闭上了眼。
　　生日快乐，上官柳。感谢你的失约。
　　不然我无法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在影子里，在未知的焦急中。我睡着了。
　　我是被吵醒的。上官柳穿着浅红的套裙，狼狈地咀嚼着蛋糕。
　　她没有章法，直接从中间下手，彩色如雨点般的蜡油，或者说烛泪，正被她一口口吞进肚——我忘了吹灭蜡烛。
　　别吃了。
　　我有些暴力地夺过叉子，拉她去洗手间催吐。
　　蜡油有毒你不知道吗？是苦的！你吃不出来吗？
　　巧克力是甜的。上官柳的声音很小。
　　我沉默。抬头看见镜子里的我们，怀疑是自己吃了毒药。

　　第二次见到上官柳是在公司附近的私人诊所。
　　珍英姐打电话过来说有个练习生腰扭伤了，没有人接，于是派出算是资历最老的我。
　　上官柳。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护士正口音别扭地喊她的韩译名。
　　她的个子还没窜多少，扶着腰，口罩大得包裹住半张脸。
　　“上官柳。”
　　我用中文喊她，女生原本半眯的眼睛瞬间睁大，有些慌乱地轻眨一番。
　　可能是久违的中文给她带来些许松弛，整个身子下意识就往我这边歪。
　　抱歉，腰使不上力。
　　还算陌生的女孩略窘迫地道歉。
　　我瞥了一眼半倒在身上的人，又一次接纳她错漏百出的借口。
　　直播间因为我们意外的拥抱而疯狂涌动起来。
　　Sharon是故意的呢。有人慧眼识珠。
　　Isla好像不是很开心。有人会读心术。
　　skinship代表上官柳的亲昵，却偶尔会成为她的武器。
　　我被摄像头定格在半空，笑得有点僵硬。
　　腰是真的疼。
　　第二招是苦肉计，这时她不会选择正大光明。
　　我帮她贴膏药，灌热水袋，故意不说话。
　　上官柳需要我开口。
　　我轻柔地按摩她的腰肢，又无视她的眼神，揉搓过的掌心人工生成暖意，落在冰凉的皮肤上。
　　眉上刘海早就变长，被她分成两绺别在耳后。
　　发根冒出一点点黑色，我的手放上去，揪掉上官柳一根头发。
　　嘶...她痛得吸气，可我还没有心满意足。
　　上官柳倒是满足了。她总是装作满足，却很难喂饱。
　　她欲壑难填。

　　照片的事情还是被曝了出来，又火速澄清了。
　　我在这个期间把头发染成冰蓝。
　　务必保密，珍英姐说，捏着眉头略显疲惫。
　　显然，在回归前被猜出发色这件事要比上官柳生日当天被拍到坐上男性车后座严重得多。
　　我想她一定是把他当成了司机。
　　上官柳此刻正低头，用指甲膏偷偷涂抹我指节上的纹路。
　　像涡旋，一圈一圈被细小的刷头描摹，留下黏腻让人无法忽略的触感。
　　我有点受不了她捏我手指。
　　十指连心，最近变得格外明显。
　　轻呼一口气，我将手从上官柳的把握中抽出。
　　尾指牵连着，亮晶晶的细闪漫过她的指腹，如退潮后不愿留在岸上的沙。
　　可我得走了，上官柳近乎霸道的掌控，让一切近乎天性的触碰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她要答案，却不给谜题。
　　“那天晚上你们谈什么了？”
　　最初就是随口一问。
　　“是别人约我。”
　　上官柳只回答这一句，好像我的爪牙顺着那烛火烧进了城市的每个角落，要把她的秘密挖出来似的。
　　我不明白。
　　小指终于逃离，我眼见她将指尖放在鼻前嗅闻，这个角度的光能照见上官柳的假体。
　　上车吧。
　　电动车只有后座，我将满头冰河蓝塞进头盔，又用口罩将边缘封存，于是暴露在天光下的只有沉沉的脸色。
　　头皮很痛，上官柳浑然不觉，这次她没敢搂我的腰。

　　《LIMINAL（The Lost in between）》
　　大制作，但相较《春困》略显哑火，这是成员和珍英姐都没有料到的事。
　　最出圈的视频是我本人化身森林冰火人的剪辑——然后被打成头发和葫芦娃一样多彩的皇族。
　　MV是在年假后去摩尔曼斯克拍的，比起上次回归，制作周期要长得多。
　　我还记得当时和上官柳双双倒在雪地里的场景。
　　“好梦幻啊！不冻港！”
　　她怕冷，加绒口罩下的话语都有些失真。
　　上官柳钟情浪漫，却做着最庸俗的事。
　　她把雪团放在我的棒球帽上，咔嚓咔嚓照个不停，我被迫当她的模特。
　　好了没？快了快了。
　　上官柳捂嘴笑，我只看到她的眉眼一弯，还不知道底下被遮挡的部分是如何猖狂。
　　海港最不缺少的是风，然后是无趣的的传说。
　　北大西洋暖流的功劳被甜言蜜语抢走，路过的情侣紧紧相拥，说你是我心中的不冻港。
　　真俗气。上官柳嘟囔。
　　我弹她一个脑瓜崩，毛线帽把伤害全吸走。
　　云霞晕染出淡淡的鲑鱼红，抚弄着被粉紫笼罩的雪地。
　　突然，她整个人笨重地朝我扑来，比浅红色脸颊先降临的是落在我身上的雪。
　　我下意识伸手，速干衣噼里啪啦摩擦出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天旋地转。
　　头顶的雪团在这时砸下来，冰凉侵入眼睛、嘴唇和上官柳隔着厚重的布料相触。
　　是发热口罩，我应该知道的，但那时候我竟然以为是自己的呼吸，滚烫的、惊诧的、动容的。
　　你的睫毛上有雪。
　　上官柳微微退后，说话声音又变轻。
　　她的眼皮垂着，不自知地颤动。风来，头发被我吃进嘴巴里。
　　LIMINAL，阈限空间。
　　可能是指北极圈，可能是指不冻港。
　　九月后旬的韩国已经泛凉。我和上官柳隔着人，化妆刷在眼前摆动，粉尘簌簌，又要登台。

作者有话说

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