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程知暖

1、流血

　　进入八月，高市的气温达到了四十度，赵婷婷每天傍晚光是下楼倒了垃圾都热了一身汗，回来的时候忍不住抱怨道：“爸，妈，那个空调什么时候就修好啊？”

　　“约的周六，再等两天嘛，你要是热就把电扇开开。”赵婷婷的爸爸靠在沙发上摇着扇子，抬手指了下泛黄的三叶风扇，那还是结婚时候买的，岁数比赵婷婷都大呢。

　　“不要，那吹的都是热风，越吹越热！”赵婷婷说完一屁股坐在冰箱门口打开冷冻层，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她连忙把身子往前贴了贴，用最快的方法消暑。

　　抱着冰箱没一会儿，爸爸从客厅过来倒水，看到赵婷婷坐在地上眉头一皱。

　　“起来，姑娘家的坐地上像什么话！”

　　“热啊……”赵婷婷懒洋洋地嘟囔着，身子一动不动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冰箱里待着。

　　她在冰箱前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热气都散掉了这才慢悠悠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时不时给几个要好的同学点赞。

　　班级同学的微信她都有，其中有几个条件好的每年寒暑假都飞国外旅游，她每次都点开大图仔细观看一遍，但是绝不给他们点赞。

　　她活十六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的乡下江市，还是跟着父母回去祭祖的，旅游这种活动根本不在她的字典里。

　　赵婷婷想过。假如将来有钱了，她就把朋友圈刷到的那些国外ip都玩一遍。

　　其实她家里条件还可以，爸爸是开小货车的，每月能挣小一万，他除了抽烟以外也没啥别的消费，几乎所有工资都上交家里了。

　　但她的妈妈爱打麻将，小区门口有个棋牌室，她不上班，基本一天到晚的都泡在那儿打麻将，赢多输少，但胜在掏钱大方，还在那儿充了五千块的会员卡，每次她妈去那里老板都一口一个姐的叫着，哄得妈妈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赵婷婷刚从包里拿出卷子，暑假作业她早做完了，但辅导班的还没写，刚做上两道选择题，放床头的手机就响了。

　　“婷婷啊，你送点吃的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含糊不清的声音，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她应了一声，然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走到厨房准备做饭。

　　赵婷婷的爸爸不吃晚饭，她自己因为天热的缘故也不爱开火，但妈妈要吃饭，一日三餐，有时候是她做，她要是不在家妈妈就叫外卖，还会请那帮牌友一起吃饭，大方得很。

　　进入高中以后赵婷婷的成绩有些下滑，她中考属于超常发挥，就这样还是踩着线进一中呢，作为家里唯一一个上了高中的成员，爸爸妈妈开心的不行，中考完的那个暑假基本上见到人就说：“哎你知道吗？我闺女考上一中啦！”

　　开学模拟考成绩出来后，赵婷婷排班级倒五，爸妈愁得不行，想着找个地方补补课吧？于是妈妈给她报了个辅导班，还是牌友推荐的，里面的老师都是名校出身的，能力极强，为了把赵婷婷送进去妈妈还打点了那牌友一套万元护肤品，这才拿到了推荐资格。

　　辅导班不便宜，每学期两万多，但家里还是咬牙交了钱，赵婷婷也知道家里托举她不容易，每次去上课都认真听，作业一个不落，还会主动加码。

　　“赵婷婷同学，你没事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辅导班的老师一脸惊恐地从讲台跑下来扶着她的身体，血滴在了衣服和桌子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没事…”她连忙用手捂着鼻子，有的同学递来纸巾，薄薄的纸巾很快就被鼻血覆盖，红红的一片看着无比瘆人。

　　老师把她扶到教室外的小休息室，又给她拿了瓶冰饮，让她在这休息，已经通知她家里过来接人了。

　　她拧开瓶盖喝了口饮料，休息室的冷气很足，慢慢的她鼻血开始止住了，垃圾桶里多出了好几个沾着血的纸巾团，可能是流太多血了，她感到头晕，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然后一个人推门进来了，看到瘫坐在沙发上的赵婷婷愣了下，犹豫着开口询问，“同学，你没事吧？”

　　赵婷婷抬起眼皮，模模糊糊看着是个男生，挺高挺瘦的，穿着白衣服，脸看不清了，抱着不给人添麻烦的想法她摆了摆手。

　　“没事，我就是困了。”

　　那男生没再说话，又看了她几眼，此时赵婷婷的鼻血已经没再流了，看上去很正常的样子，男生见她真没什么大碍，用完休息室的打印机就离开了这里，把房间留给她一人继续使用。

　　过了会儿她妈妈来了，她身上还沾着棋牌室带来的烟酒味儿，熏得赵婷婷差点鼻血又流出来。

　　妈妈带她去了附近的的医院挂了个耳鼻喉科，检查说是鼻中隔偏曲，不算大事，医生给她开了瓶滴鼻液，又让她注意饮食清淡，多休息。

　　看完病她本来还想继续回去上课，但老师怕她再出点事造成教学事故，连忙把她劝了回去，没办法，赵婷婷只能跟着妈妈坐车回家，公交车没空调，她又觉得鼻子发热了。

　　回家后她用了点药在床上躺着，她妈妈见她没什么事了，又出门打牌去了，爸爸还在上班，整个家里就她一个人，空荡荡的连呼吸声都能听到。

　　几天后她又去辅导班上课，课间休息时到走廊吹风，然后看到墙上挂着一排荣誉学生，履历密密麻麻的，赵婷婷发现中间那个男生有点眼熟，再一想，噢，是那天在休息室遇到的。

　　这男生叫陆司屿，赵婷婷眯着眼看了会儿照片，他照片在最中间，和旁边满脸青春痘的同学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赵婷婷看到介绍里写着陆司屿拿过什么商业投资赛的一等奖，再看看自己使劲儿补课做题才能跟得上进度，不得不感叹人和人的智商差距是真实存在的。

　　她家里就爸爸一个人赚钱，妈妈打牌要花不少，再加上赵婷婷的补课费，原本还算舒坦的日子渐渐有些吃紧了。

　　周六那天维修师傅来修空调。站梯子上摆弄好久，热得背后湿成一片，然后摇了摇头，“你这空调也太老了，都快三十年了吧！”

　　然后师傅报价一千块钱，赵婷婷微信里钱不够，她赶忙给在开车的爸爸打了个电话，爸爸沉默了几秒，“那别修了，再熬几天到九月份就凉快了，花这冤枉钱干啥？”

　　她爸爸没啥文化，开了小半辈子货车挣钱养家，人到中年身体腰椎突出，坐久了浑身疼得厉害。

　　为了补贴点家用赵婷婷决定教人语文。她中考语文满分，成绩单十分亮眼。她把信息挂在网上，很快就有家长来问了。

　　【一中的？有学生证吗？】

　　【有的】。赵婷婷拍了张学生证，还带上了自己的平台ID，然后对方又提出想先试听，她点开那人主页看到信用优秀，这才答应试听一小时。

　　这家的孩子才四年级，小学生的课程十分简单，赵婷婷看了下家长发来的考试卷子，简单备完课，隔天一大早就出发了。

　　他们住的地方离赵婷婷家不远，步行两公里就到了，但和她生活的老塔楼不一样，云景山庄是高市最贵的别墅区，这里的住户非富即贵，就是路不太好走，别墅建在了半山腰离主干道很远。她从沿山公路拐进去，先经过一段两百多米的香樟林荫道，树冠在头顶合拢，把清晨的光筛成细碎的金色光斑。

　　别墅区安保很严，赵婷婷本来跟家长约好了到门口再联系，可偏巧她昨天晚上手机忘充电了，现在直接自动关机，怎么打也打不开。

　　她跟门卫说明情况希望对方开门，门卫斜着眼睛打量她，洗到发白的T恤衫，背的书包还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买的。

　　“不行，没业主同意我们不能让外人进入。”

　　眼看马上就迟到了，她急得不行，到旁边的进口超市希望借个充电宝充电，可店员和门卫一样，先打量，后拒绝。

　　这也太势利了吧！！赵婷婷恨恨地想着，急的汗都出来了，继续耐着心和人说好话。

　　“求您帮帮忙，我是来这做家教的，现在家长联系不上人还在等我呢！”

　　店员还是不答应，赵婷婷急得脸涨通红，然后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好，是要进小区吗？我是业主，我带你进吧。”

　　她转过身，这才发现来人居然是辅导班遇到的那个叫陆司屿的，他拎着满满一大袋食材，手臂微微紧绷，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

　　“啊…谢谢谢谢！”

　　赵婷婷连忙跟着他走了，陆司屿显然忘了辅导班的一面之缘，带着她刷了门禁卡，经过人工湖后在第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我到家了，你要去几号别墅？需要指路吗？”

　　“啊…要的要的！那个家长说…C5？”

　　陆司屿腾出只手指向不远处的小树林，“你从这林子穿过去然后右边第二个路口就是。”

　　“好的好的，真是太谢谢你了！”赵婷婷连连道谢，陆司屿没当回事，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走远了。

　　亏着他的帮忙，赵婷婷到目的地的时候刚好卡点，没迟到。

　　学生家的别墅足有三层高，外立面是米白色大理石墙，里面客厅挑得很高，还有个巨大的水晶吊灯，她移开脚步往旁边站了站，生怕那灯突然掉下来砸到自己。

　　家长人很客气，先让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还给她拿了瓶水，借着说话的功夫又打听了几句她的学习情况，赵婷婷一一回答了人家。她瘦高个，戴眼镜，笑起来还有一对小酒窝，是那种老师家长最喜欢的乖孩子长相。

　　她给学生试了一节课，发现这小孩基础还可以，就是学的不太扎实，来之前她还担心遇到魔童，好在小孩挺乖的，让抄写就抄写，让背就背，还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吃。

　　一个月下来她赚了两千块钱，小孩成绩提高了十四分，家长特别满意，临走那天给她发了一百块红包，亲亲热热地拉着赵婷婷的手。

　　“婷婷啊，之后等你有空了再过来啊，琪琪可喜欢你了！”

　　“好呀，谢谢阿姨！”

　　她走了以后小孩还给她发了微信：

　　【婷婷姐姐，你比我们老师讲的好多了，要是你能当我们班老师就好了。】

　　赵婷婷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开学前两天班级群里消息多的厉害，她随手点开一看，发现群里在讨论换老师的事情，原先的班主任不小心滚下楼梯腿骨折了，学校临时又调了个老师，有消息灵通的同学找学长学姐打听一下，新老师风评一般。

　　随后好友陈子圆给赵婷婷发了私信。

　　【婷婷，我妈让我开学后给老师送礼，你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