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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人五衰 这创口又有 ...


  •   地灯一簇微弱的光,把一整面纸门模糊地照亮。

      纸门后的人正在缓缓地褪去衣衫。

      连珩抬眼,在一片昏暗中,于镜中的冷光照耀下,看见自己心口处的裂隙。

      细密的裂痕泛着金色,从心口处呈现蛛网状,一路向外延伸,像是瓷釉面上的冰裂纹。

      那裂隙起初只有一寸,在半年的时间里不断向外扩散,如今已有拳头大小。他试过采取各种途径修复,都无济于事,最多只能缓解蔓延的速度。

      ……今天看来,这创口又有扩大的趋势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裂缝看了一会,很快便失去了兴趣,解开最后一件内衫,往水里走去。

      他缓缓地将全身都浸入了冰冷的水中,只觉得胸口灼烧的剧痛似乎有所缓解,但依旧无比鲜明地存在着。

      连珩支着头,闭上眼假寐。

      过了半晌,突然感觉周遭的空气似乎微微颤动了一瞬。

      月光打在纸门上,骤然显露出一道身影。

      “杨。”连珩并未睁眼,“什么事?”

      纸门外的中年人眉目低垂。

      “前厅来了客人。现在时间不早了,您今天还见吗?”

      “谁?”连珩维持着姿势没动。

      “江肇声。”杨答。

      “他来做什么?”连珩微微皱了眉,语气似乎有点不快,“今天我这里倒是热闹了。”

      “……您见他么?”杨低声道。

      “见。”

      杨的气息消失了。纸门上,复又只剩下竹影婆娑。

      一切又恢复原本的寂静,门外只剩下微弱的风声和虫鸣。

      而就在此时,连珩却突然睁开了眼。

      “……你有完没完?”连续被打扰,他按捺不住有些暴躁,“真该给你找条链子拴起来。”

      那敛了气息,手正搭在门把上的身影闻言一僵。

      檀越眨了眨眼,收回了要开门的手。

      连珩在纸门外这人可疑的沉默里,觉察到这人非但没被这句话威慑到,反而透露出点隐约的期待来。

      他颇为无语,下意识把胸口的裂隙往水面下藏。

      “……我能看看你吗?”纸门外那人低声道。

      “不能。”连珩冷冷拒绝。

      纸门外的那人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连珩余光看见那人的脊背贴上了门扉,背对着他,缓缓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连珩眼角一跳,只看纸门透出的男人背影,头顶上突然“蹭”地冒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那耳朵旋即“沙沙”抖动了一下。

      “……可是我很想见你……”那人的语气里似乎很是委屈,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

      ……又来这一招。连珩有点头疼。

      但这伎俩似乎对他确实奏效。檀越悄悄支着耳朵听着里面人的动静,只听水声响动一阵后,传来那人佯作冷酷的声音:

      “白天不是见过了吗?”

      “……晚上也想见的。”那绿眼睛心道有戏,语气依旧委屈巴巴的,把下颌搁在膝头闷声道,“无时无刻都想见的。”

      纸门后又没声音了。

      “方才是我不好,我有点太冲动了。”檀越低声道,“你想如何考验你的门人,那也是你的自由,我不该对此有所指摘。”

      连珩没说话。

      “但我是真的担心你的身体。”那绿眼睛接着温声道,“如今硎山不太平,那必然说明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镇压在硎山的真身,出问题了?”

      连珩依旧没有回答他。

      檀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还有今天上门的这小子,阎家摆明了就是要把这桩处理不了的大麻烦甩给你。你为了救那小子,甚至还把自己的——”

      “哦,”连珩似乎轻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假如硎山的封印没出问题,你岂不是依旧不会来见我?”

      檀越吸了口冷气,暗自咬紧了后槽牙。这人一贯吃软不吃硬,从来只挑着自己想回答的问题答。听他方才的态度,定然是不想和他推心置腹地说实话了。

      外面又陷入沉默,连珩听见那人动作间发出的窸窣声,以为他终于决定起身离开之时,就听檀越突然问:

      “……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这次连珩回答的很快。

      “……那就是生气了。”檀越想。

      幸运的是他在“如何与大当家和平深度相处”这一门课程上实在颇有实操经验,满绩毕业,知晓让这人消气的唯一办法就是说出他想听的那句话。

      于是檀越开始了自己的摸索。

      “……是不是因为我不请自入酉阳馆,让你不开心了?”

      连珩无动于衷。

      看来不是。檀越于是接着说下一句:

      “……那,是不是因为我尾随着你的门人进来,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连珩依旧没吭声。

      檀越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是不是因为,”他突然有点忐忑,感觉心脏怦怦地跳动起来,“……我没和你解释这些年我消失的原因?”

      他听见室内水声响了一下,这声音落在檀越耳里,就像是打开锁芯的“咔嚓”声。

      ……对了,就是这个。

      檀越咳嗽一声,在门前按着膝盖坐直了: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首先要从我和你分开的那一夜——”

      然而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整,突然后脑勺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清晰的寒意。

      “爷,要替您处理了么?”

      檀越一怔,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杨不知何时在他身后出现了。

      没人能看清中年人是何处何时掏出的那柄漆黑的长管猎枪。

      此刻冰冷的枪口对准了檀越,纹丝不动。

      中年人托着枪的手极稳,一看便知是个老手。大衣覆盖下的肩背绷紧,食指搭在扳机的护圈外,只等连珩一声命下。

      檀越先是愣怔,旋即笑了。哪怕被人正用枪指住,他却依旧悠悠地回忆起旧事,想,杨家的绝技到了现今依旧没有失传,藏匿气息的法门甚至偶尔也能骗过他的眼睛。

      然而从杨的视角看去,情况就没那么友善了。

      这长相俊美到妖异的绿眼睛,尾随着受邀的客人贸然闯入酉阳馆,满脸轻浮地说着一些没头没尾的怪话,对连珩的态度也不甚尊敬,实在是不懂规矩礼数,令人不悦。

      然而更让杨警铃大作的是,他不仅完全没有发现这东西跟在了阎笑笑身上,径直把他引见给了连珩,本就是重大失职;后面更是亲眼所见,这人能熟稔地操纵黑色的火焰,还长着一双瞩目的绿眼睛,同记载中连家的血仇简直可以画上等号。

      让他确信无疑的是,此刻被枪口对准的这人,头上竟然顶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有着丰富狩猎经验的杨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狼!

      就在杨的视线落过去之时,那绿眼睛似有觉察,“嘭”地一声,头顶那对耳朵突然就凭空消失了。

      中年人在猎枪后微微眯起眼。

      连珩对此人的态度十分暧昧,不理睬也不驱赶,甚至还把他留了下来,于是他也不好轻举妄动。

      然而今晚这人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杨想,看来是想要趁大当家沐浴的时刻偷袭他,幸好被他抓了个正着。

      檀越不用开口问,看这如临大敌的架势,就知道这中年人肯定误会了什么。

      “好吧,我投降,”那绿眼睛懒懒地举起手,回头促狭地看了杨一眼,“我认错,我忏悔,我不该偷看你们大当家洗澡。”

      杨托着枪的手一顿。

      ……没想到这人看起来衣冠楚楚的,居然还是条色狼!

      连珩听着门外两人对峙的动静,从水里伸出手,捏了捏眉心,有点发愁。

      “好了,杨。”他终于开口。

      中年人缓慢地撤了枪口。

      檀越试图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杨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垂下眼,转身对着门后的连珩低头道:

      “人已经带到了,在会客厅里等您。”

      -

      “在这酉阳馆里要小心啦,”宋灵驹领着小孩往住所走,“整座馆的布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你刚来,不熟悉,肯定会迷路。千万不要自己好奇去探险什么的,要去什么地方让我或者杨陪你去,不然到时候迷路可就麻烦了……”

      “……为什么还会变动?”阎笑笑脸色惨白,充分发挥想象力,“……这座馆……是活的?”

      “没那么玄乎啦,单纯因为我们老大是个路痴,”宋灵驹就这样毫不客气地揭连珩的底,“路痴到什么程度呢……宅子稍微大一点,在自己家都能迷路,于是亓家在给他建造酉阳馆的时候考虑到了这一点。至于为什么布局会变动,当然是随他的心意而动啦……”

      阎笑笑咽了口唾沫。

      “……灵驹姐,为什么你不害怕大当家?”他还是没忍住这个问题,“我根本没法正视他的眼睛,他一看过来我就想逃跑……”男孩说着声音便低下去,“我母亲还指望我能留在他身边,现在看来我根本做不到,是不是我……太胆小了……”

      “啊,别担心,这是他故意的,”宋灵驹不以为意,“他要测试你的天赋能不能在紧急状况下使用,吓唬你呢。”

      阎笑笑呆住了。

      “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刚进酉阳馆时候的事情?”宋灵驹似乎想到了什么。

      阎笑笑摇头。

      宋灵驹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们宋家是习武世家吧?”她想了想,“当年我大学刚毕业,我妈告诉我,现在有个高薪助理工作,五险一金餐宿全包,平日工作就是遍地旅游,客户也很内向不爱说话,老板还是绝色大帅哥,问我要不要来面试。”

      阎笑笑脸色一白,立刻猜出了这位“绝色大帅哥”是谁。

      “我心想还有这种好事?上午领完毕业证下午就来面试了。”宋灵驹道。

      “然后呢?”

      宋灵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下侧脸。

      “当时我听说,面试会安排一个工作人员与我对战,让老板看看我的实力。结果我刚走进去,就正好看见大当家背对着我站着。”

      “我看那人的侧脸很年轻,手上还提着一把刀,根本没想到那竟然是我日后的老大,还以为是特意安排的工作人员,唰地把鞭子抽出来,打算立刻偷袭他,速战速决。”

      阎笑笑脸色更白了:“……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然后就挨揍啊,”宋灵驹说得毫无悬念,“巡天门里没挨过他揍的小辈大概不剩几个了,你看你不也是一进门就挨了一顿……”

      阎笑笑瑟瑟发抖。

      “做他下属很舒服的啦,之后你就知道了。”宋灵驹依旧在嚼她的泡泡糖,“首先因为老大够强,所以大部分时候你只需要在跟在后面划水,给他呐喊鼓掌就行了;其次因为老大够强,真出了什么岔子,他肯定第一个就来捞你,更是不用担心。”

      阎笑笑听得怔住了。

      “至于他整天板着脸,像是见谁都不顺眼,也不用太往心里去。他对自己门人客气着呢,特别是你们这种提不动刀的小可怜,”宋灵驹对着他挤眉弄眼,“不过很可惜,现在他已经不收徒弟了,我猜你母亲肯定是冲着这个来的。”

      “……不收徒弟了?”阎笑笑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大当家……以前竟然收过徒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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