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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凯泽斯劳滕 如果早起的 ...

  •   如果早起的话,山坡上果然能够看到鹿。

      你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灰蓝色的昏暗。清晨的薄雾笼罩着不远处的森林和零星的屋顶,湿漉漉的绿地上有两头鹿正在低头吃草。你勉强坐起身子,靠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它们活动。

      你原本以为昨晚在陌生的地方会睡得很不好,但其实你睡得还可以,只是很早就醒了。

      你抬手借着窗外不算明亮的天光看了一眼手表,是早上五点半。这个时间比你平时起床的时间要早很多,不过你跟杰拉德都是习惯早起的人,他要准备去训练,你也要练习开嗓。你们是天生的early birds。

      你现在才有兴致认真打量这间卧室。这是间不大的卧室,但挤下了两张单人床和两张小书桌。你猜这是克洛泽和他姐姐童年时的床,他们长大后也没有换掉。挨着床脚有一处简易书架,上面挤挤挨挨地摆着书。你的目光匆匆从上面掠过,只能从其中一本杂志的封面上看出来那是本讲钓鱼的杂志。

      不同于你见过的别的男孩的卧室(其实就是杰拉德的卧室,你又没有很多可以让你待在卧室的男性朋友),克洛泽的墙上反而没有那么多足球海报。你看到了一张凯泽斯劳滕的海报和一个你不认识的足球运动员的照片,此外就是几张尼古拉斯·凯奇的电影海报。他似乎是个好莱坞影迷。

      但也许这是因为他在童年时期要跟姐姐一起分享卧室?

      你看得出来,作为移民家庭,他们的经济状况不是很理想。昨晚的匆匆一瞥,足以让你知道这处公寓很小,连厨房的门都拆掉了。

      这样一想,他居然愿意带你回来留宿,实在是让你惊讶。你把他都挤到沙发去睡了。

      杰拉德家的情况其实也不理想,但至少他有自己的卧室。在英国,如果孩子们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卧室,就福利政策而言是违规的。

      但理论是理论,事实上廉租房很紧张,多子女家庭通常还是会有两三个孩子挤在一个房间里。

      杰拉德家要好一点,只有两个孩子。但他也曾开玩笑地提过,他小时候很羡慕他哥哥,就因为后者是长子,长子能够住在那个大房间里,什么都有,而他自己的房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

      对你来说,这都是你不曾经历过的事。

      你或许在书本或者报刊上读过council estate是怎么回事,但真正在那里长大,理解那里的文化又是另一回事。

      而对杰拉德而言,他第一次带你回家的时候,他真的很紧张你无法适应他家的氛围。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妈妈非常喜欢你,你也非常喜欢他妈妈。他不明白,你从未见过如此愿意为孩子付出的母亲——她甚至连杰拉德的球衣都会拿去熨,而你妈妈连你到底读什么学科都搞不清楚,你在某种程度上羡慕他。

      你下意识摸了摸你胸前的钻石吊坠。

      你想他了。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克洛泽推门进来,他已经穿着一新,看上去准备出门了。

      “早上好,Roxana。”他朝你微笑。“你瞧见窗外的鹿了吗?”

      “早上好,Mirek。”你也朝他回以微笑。“是的,它们真可爱。”

      他似乎很高兴你喜欢,嘴角扬了起来。

      “看起来你睡得还可以。我得出发去训练了,你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好吗?”

      你有点茫然,“这合适吗?”

      “我妈妈会照顾你的,”他安抚道,“等我结束上午的训练,我就回来接你去凯泽斯劳滕。我们看看怎么解决你的信用卡和电话问题。你的脚还疼吗?”

      你摇摇头,“只要不用力,就没什么感觉,我觉得它好多了。”

      “如果你受不了,我有止疼药。我把它放在桌子上,你难受的时候可以用。”

      他又再一次检查了你的脚踝,拿来了新的冰袋和固定带,帮你换了新的消炎敷贴。他几乎是把一切他能想到的事都交代给了你,他还把他的手机号写给了你,以防你突然有需要。

      “别担心,”他轻声对你说,“我妈妈会照顾好你的。我很快就回来。”

      你看着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床边看了你片刻,像是终于确认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再交代了,这才朝你笑了笑。

      “待会儿见,Roxana。”

      “待会儿见,Mirek。”

      随着他的关门声消失,整间公寓又一次安静下来。

      你捏着写有他电话号码的小纸片,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你跟芭芭拉太太相处得很融洽。

      她陪着你一起待在家,一边缝纫一些衣服,一边同你聊天。你们俩用英语和德语混在一起讲话,稀里糊涂的,却也聊得很开心。她给你讲了一些克洛泽小时候的事,他们在波兰的生活,你才知道,原来芭芭拉太太年轻时是波兰手球国家队的运动员。

      “那时候手球是波兰的第一女子运动,不过我们那时候退役了就是退役了,就不再打手球了,”她向你解释道,“我曾经想让Mirek也玩手球,但他还是更喜欢足球。他来德国以后每天放学都要去踢球,他最早的那些朋友和快乐都是从足球上得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

      “孩子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玛泽娜就不喜欢运动,她更喜欢跳舞和弹钢琴。至于Mirek……说实话,我以前根本没想过他会成为职业球员。”

      你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真的吗?”

      “当然!他离开学校以后,去做了木匠学徒,每天都要上班。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大概就会这样生活下去。”她摇摇头,脸上却浮起了笑意,“不过,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踢球。他每天都要去踢业余足球联赛。”

      说到这里,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你的脚踝,露出几分惋惜的神情。

      “真可惜。要是你的脚伤好了,你们还可以去旁边的网球场打打球。Mirek也很喜欢网球和乒乓球。”

      你笑着点点头,继续帮她缠着线头。“我也喜欢网球,但我不太会玩乒乓球。”

      “打着打着就会了。反正是玩玩。”

      芭芭拉继续缝着手中的衣服,无意中问:“哦对了,你的男朋友也是个球员。你们订婚了吗?”

      你愣了一下,这才委婉地回答:“不,我还太年轻了。”

      “哦是的,这种事需要谨慎考虑。Mirek已经订婚了,”她把手上的衣服翻了个面,欣慰地说,“她就住在离这里半个小时的镇子上,她在幼儿园工作,不过很快就要去大学了。她是Mirek的初恋,他们在学校认识,她比他小。”

      你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芭芭拉没有注意到你的僵硬,随口说着:“可惜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Mirek总是在训练和比赛,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他正在建新房子,等他的房子建好了,他也许就要搬出去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感慨。“孩子们总是要离开家的。”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下午一点,克洛泽回来接上了你,又开车带你去凯泽斯劳滕办事。你在银行那里花了很长时间,才确定你的信用卡消磁了,而你爸爸的副卡至今还是没有解锁。幸好,虽然银行不能给你解决信用卡的问题,但是他们可以帮你把你的旅行支票兑换成现金。

      接着,你又借用了克洛泽的本地卡,去给你的通讯服务商打了个电话,开通了你的国际漫游服务。服务一开通,你的手机立刻涌进来了几十条消息。

      有妈妈问你到哪里的,还有告诫你别接你爸爸电话的留言。

      有瓦莱丽和其他朋友的短信,询问你和杰拉德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起来舆论已经炸锅了。她甚至连发了好几个问号,仿佛只要标点符号足够多,就能把你从电话里直接召唤回去。

      有爸爸的短信,他罕见地使用了三个感叹号来表达他的震惊之情,要你给他回电话。

      更多的是杰拉德的短信。

      最开始,他还在安慰你,说他和经纪人会处理好一切,让你不要担心,安心度假就好。他告诉你事情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糕,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想听听你的声音。

      后来,消息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

      【你还好吗?】

      【你到酒店了吗?】

      【别担心那些报纸,我已经跟俱乐部说好了。新闻官会发公告。这是我的私人生活,跟球队无关。】

      【为什么不接电话?】

      ……

      【你的保姆也说联系不上你。宝贝,你还好吗?我开始害怕了。】

      【Roxie,给我回个消息。】

      最后七八条已经是语音留言,看起来他因为你失联而感到惊慌失措,在疯狂给你打电话。

      现在不是逐条阅读这些消息的时候。你得先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至少暂时没有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遭遇什么不测。

      你给妈妈和杰拉德都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自己一切都好,只是之前手机没有信号,没办法接听电话。你解释说自己现在在德国,中间出了点意外,但很快就解决了。你在春假结束前就会回去,让他们不要担心。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你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

      你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回座椅。

      剩下的消息之后再回,你现在实在没心情。

      克洛泽一直默默坐在你身边,看你听语音消息。等你忙完了,他才平静地问:“你的男朋友吗?”

      “恩,”你盯着手机,没有扭头看他,“他联系不上我,吓到他了。”

      克洛泽点点头,也不管你看没看到他的动作。你们两个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这时候你手机震了一下。你拿起来一看,是杰拉德的短信。

      【THANK GOD. CALL ME WHEN YOU CAN. PLEASE.】
      (谢天谢地。有空给我回电。一定要回。)

      全大写。

      你有点心虚地抓了抓衣角。

      没等你回消息,又一条短信进来了。

      【I’ve been trying to get hold of you all day and night. I was so scared something happened. I’M SO GLAD YOU’RE OKAY. I just need to hear your voice.】
      (我整整一天一夜都在试着联系你,我好怕你出什么事。我真高兴你没事。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的嘴角下意识轻扬,抬手按着键盘回复。

      【我也想念你,亲爱的。我很抱歉让你担心了,我保证一切都没事。我会尽快给你回电。我爱你。】

      他的消息立刻回了过来。

      【我也爱你,宝贝。】

      你刚刚合上手机,抬头向身旁的克洛泽看去,刚好抓到他的视线从你身上离开。

      他似乎并不想让你知道他刚刚一直在看你。

      你刚才因为男友甜蜜的信息而微微激动的心情倏地一下平静下来。你扭头看着身旁的男人,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上。一枚金色的戒指正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你的心凉了下来。

      你不知道从哪儿读过这样的事,好像德国人跟英国人习惯不同,更习惯于在订婚时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等结婚后移到右手上。英国人则把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都戴在左手上。

      “那是你的订婚戒指吗?”你下意识发问了。等你意识到你都说了什么时候,你后悔地轻咬住了你的下唇。

      克洛泽愣了一下,随后才低声回答:“是的。”

      你沉默了一下,轻声问:“她的名字是什么?”

      “朱丽叶。”他说。

      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你本来就不该问的。你们认识还不到两天,他好心收留了一个素不相识、连德语都说不好的英国女孩,替她处理银行卡和手机的麻烦,还陪她在城里跑了一整个下午。可你却坐在他的车里,盯着他的戒指,打听他未婚妻的名字。

      简直像个傻瓜。

      YOU HAVE A BOYFRIEND BACK HOME.
      (你在家里还有个男朋友)

      你在心底大喊着。

      “抱歉,我不是故意打听你的私事,”你立刻解释道,“只是看到了,所以随口问问。你妈妈之前告诉我你订婚了。”

      “没关系。”他回答得很快。“你不需要道歉。”

      你抿了抿嘴唇,重新看向窗外。

      街边有家冰激凌店,几个孩子从人行道上跑过去,其中一个差点撞上自行车,被身后的母亲一把拉住。她弯下腰对孩子说了些什么,孩子仰起脸,随即又笑着跑开了。

      “我想吃冰激凌。”你突然开口。

      克洛泽愣了一下,他扭头看向你,又顺着你的目光看向街边的冰激凌店。

      “好。”

      他关掉了发动机。

      你在冰激凌店要了两个球,一个是薄荷巧克力,一个是柠檬的。克洛泽要了一个球,是一种叫做Waldmeister(香车叶草)的口味,浅绿色的。这是一种德国传统的口味,来自一种生长在树林下的植物香车叶草。

      “好吃吗?”你怀疑地看着他华夫筒上方可疑的绿色球。

      “好吃的。我最喜欢的口味。”他把他的绿色冰激凌递在了你面前。“尝尝看。”

      你伸出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点送进嘴里。

      “好吃!”你的眼睛欣喜地睁大了。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清新口味,清爽不腻,带有一点点奇妙的草本回甘,像是森林的味道。

      克洛泽愉快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点得意说:“对吧?我最喜欢这个了。”

      你们两又恢复了正常的交谈。他告诉你最近他进入暂时的休整期,能休息一周,然后就要去国家队了,他们要打热身赛。你告诉他你准备找个酒店住,你的脚好了一些了,你可以买个拐杖。他有些不同意,却又不好劝你继续住在家里,于是默认了你这个主意。

      总之,他的那颗冰激凌球最后有一半进了你的肚子。

      吃完冰激凌,他带你去买了拐杖,又在凯泽斯劳滕最好的酒店办了入住。

      你们本来应该就此别过了,可他却说:“我明天来找你?”

      你同意了。

      接下来的四天,白天时他总会来找你一会儿。有的时候他上午来,带你去吃午饭。有的时候他下午来,带你去球场边看看凯泽斯劳滕俱乐部的训练。你的脚踝一天比一天好,拐杖也渐渐从必需品变成了摆设。你开始能够走得更远一些,偶尔还会忘记自己受过伤,直到脚踝隐隐作痛,才想起来放慢脚步。

      他告诉你,他最开始毕业后在家附近的建筑公司做木匠学徒,修建屋顶。他很喜欢站在屋顶上的感觉,听着音乐,看着一切都在他之下,感受风从高处吹过的感觉。“如果我退役了,”他说,“我可能还要回去做木匠。”

      你忍不住微笑着点了下头。“我小时候想做飞行员,”你说,“但我后来发现我实在是不喜欢高空。”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你一时没有回答。

      这其实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你当然有想做的事,只是那些念头还没有真正长成一个明确的计划。更何况,你的未来总有一部分不由自主地围绕着另一个人打转。你想做什么工作,想在哪里生活,甚至想象几年后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时,都会下意识地考虑杰拉德。

      你不想离他太远。

      可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自己的愿望。

      “我喜欢弹钢琴或者别的乐器,但我不是古典音乐的乐迷,我喜欢现代音乐。我想,我以后可能会在音乐行业工作吧?如果我能找得到工作的话,音乐这行其实很容易失业。或许我会跟我朋友一样做个乐队经理,她超级厉害的,她现在管理着两支乐队。不过得等我从Sixth Form毕业了——”

      你注意到克洛泽的不解,对他解释说:“就是大学前的那个教育阶段,在德国好像叫Gymnasiale Oberstufe?我妈妈不可能同意我不去大学的,对他们来说,这就有点太过分了。”

      克洛泽微微停顿了一下脚步,他这才意识到你真的很年轻。

      “你还非常年轻呢……”他轻声说。

      等你们走到凯泽斯劳滕的4号训练场边上时,他给你指了指他当年训练的地方。他告诉你他原本在学徒期间是本地一个第七级别的业余联赛的球员,一直到他20岁,他才被德国第三级别联赛的洪堡队签下,成为一名职业球员。不过,即使是在洪堡期间,他也得兼职在建筑公司工作。

      “我的老板之一对我很好,他看出我有潜力,给我换了个工作岗位,好让我能够在上午跟着洪堡的一线队一起训练,”克洛泽笑着说,“但他给我的岗位是销售。”

      你忍不住笑了起来。天呐,你无法想象他这么内敛的人去敲客户的门或者厚着脸皮讨要老板的联系方式之类的。

      “那份工作真的太难了,”他叹着气说,“可为了能踢球,我必须坚持。后来洪堡终于给了我一份职业合同,我才把那份工作辞掉。”

      他接着告诉你,洪堡的生涯最终止步于洪堡的破产,他当时21岁,在4个月后被本地的德甲球队凯泽斯劳滕俱乐部签下,转入他们的预备队。期间另一个德甲球队波鸿曾经邀请他去试训,但他和家人都觉得波鸿太远了,离家四百公里,对他来说有点太不可靠了。

      “我有点恋家,”他略带羞涩地承认道,“而且我从童年起就是凯泽斯劳滕的球迷。它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俱乐部。”

      他指了指球场,说:“瞧,那就是我们在二队训练时的球场。你看到另一处稍高一点的训练场了吗?那是一线队的球场。因为地形的关系,一线队的位置会比二队高一点,二队训练的时候,如果抬头看,能看到一线队。”

      他扭头看向你,笑着说:“那时候我有的时候会偶然会看到一线队的球员从围栏边捡球。我突然意识到,我离他们如此之近,只需再往上走一步。”

      你看着他,唇边不自觉地浮起笑意。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化开了,温柔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现在,你站在这儿了。”

      他点点头,伸手帮你把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拨到耳后去。

      “有的时候你只需要再往上一步,Roxana。你也会搞明白的。”

      在你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克洛泽邀请你跟他一起去钓鱼。

      他开车载着你去了距离市中心大约十公里的森林水库边上。那里可以钓鱼,据他说有鲤鱼、狗鱼和鳟鱼。

      “不过没有钓到鱼也没关系,我可以一直坐在那里发呆,什么都不做。钓鱼是唯一一个我不在乎输赢的游戏。”

      这话让你忍不住想起了杰拉德,他也是个非常在乎输赢的人,连日常的游戏都不愿意输。这些职业球员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异常的好胜。总是全力以赴。

      可能你就是喜欢这样的人。

      汽车驶离城区后,周围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山坡和大片的森林。三月的森林还没有完全步入春日,常绿的针叶树沿着山坡铺展开去,灰褐色的落叶树枝条交错在它们之间,枝头刚刚冒出细小的新芽。林间的泥土仍然潮湿,去年的枯叶层层叠叠地覆在地面,偶尔能看见一小片新长出来的绿草。

      克洛泽非常熟练地带你找到了一个钓点,安置好一切需要的器具。你站在一旁,安静地看他如何打窝,如何甩杆。

      “我能说话吗?”你好奇地问,“我会不会把鱼吓跑?”

      “只要你不要突然大声讲话。”他笑着回答。

      你走到他身边坐下。你们俩都没有说话。远处有鸟叫声,风吹过枝头,发出一阵沙沙声。除此之外,几乎听不见别的动静。

      你望着无法看到尽头的水面,那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天光,远处的森林沉默地守卫着湖岸,让人无法窥视到更多的秘密。

      这一切都太恬静了,你甚至忘记自己还有话要说。

      好像也没什么非说不可的。

      你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你的脑袋轻轻歪了一下,额头碰到了他的肩膀。

      克洛泽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微微低头看你,发现你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去看他的鱼竿。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特意做些什么,只是稍微放松了肩膀,任由你靠着。

      你闭着眼睛,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你们回去的时候,他把他钓上来的鱼都重新扔进了湖里。

      “太小了,”他解释说,“没有什么吃的必要,让它们再长大一点吧。”

      路上你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简单聊了聊你接下来的行程。你第二天会坐大巴法兰克福,然后飞回伦敦。

      回到酒店的房间里后,你坐在沙发上,才注意到你的鞋子已经湿了。也许是你无意间踩到了水泊,也许是森林中露水太重,它们潮哒哒的,很不舒服。

      克洛泽顺着你的视线注意到了你的湿鞋子。他在你面前蹲了下去。

      你惊讶地看着他的举动。

      他伸手帮你解开鞋带。“换掉吧。”他言简意赅地说,却全然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替你来做这件事。

      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轻柔地扶着你的小腿肚,把你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

      你低头看着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你的脚上,微微垂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你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薄薄的袜子传来的温度。明明只是帮你脱掉一双被露水打湿的鞋子,你却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这样会疼吗?”他问。

      “不疼。”

      你回答得太快了些。

      他抬头看了你一眼,又低下头去解另一只鞋的鞋带。

      你低下头看着他,这样你只能看到他头顶浅浅漂过的金棕色头发,他微微垂下的眼睫、鼻梁的轮廓,以及被室内灯光照得有些柔和的侧脸。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能跳得如此快,你甚至不敢泄露你呼吸的声音,否则他可能会知道你现在到底有多紧张。

      “Mirek……”你喃喃出声。

      他又一次抬眼看你。你看着他的眼睛,惊觉你们靠得太近了。你无法不留意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比杰拉德的更薄,就像他比他更少说话那样……

      他的呼吸如有实质般打在了你的肌肤上。

      就在你以为他要吻你的时候,他瞬间退后一步,低下头,帮你把另一只鞋脱了下来。

      “好好休息,”他踉跄着站了起来,后退一步说,“Roxana,好好休息。”

      没等你说什么,他走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凯泽斯劳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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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仍然在出差中,但坚韧地给出了隔日更,得意.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