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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凯泽斯劳滕 “出于法律 ...

  •   “出于法律原因我必须询问,你们住在一起吗?您是她的生活伴侣吗?……她现在右脚不能受力了,虽然不严重,但还是要小心二次受伤。她需要按照医嘱冰敷……”

      你茫然地看着医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起初这位医生还在努力用英语同你对话,但她说的那些医用名词你很多都听不太明白。等到医生发现陪同你来的克洛泽可以讲流利的德语后,她就完全放弃了,开始把复杂的医嘱一边写下来,一边用德语说给克洛泽听。

      你不知道克洛泽为什么没有纠正医生的误会。你还是听得懂“Lebenspartner”(生活伴侣)这个词的。医生以为你们在同居。

      也许他只是懒得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费口舌。

      等你们看完医生出来,回到车上,克洛泽才开始用德语加英语向你解释你的伤情。

      说真的,他尽力了,但你们俩基本上都是在鸡同鸭讲。他最后向你简短地总结道:“别再用右脚。大概一周能好。一开始用冰敷。我帮你打固定带。”

      你满头雾水,但看着他沉静的眼睛,你下意识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得帮你找住的地方,”克洛泽说,“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想说酒店,但没等你说话,他又开口了。

      “你需要人帮忙……”他有些头疼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但是,酒店?”

      虽然他话没有说完,但你觉得他已经在心底暗暗否决了这个主意。可不去酒店,你要去哪里呢?

      你想回家了,但你最快也得明天才能考虑回家的事。

      “你饿了吗?”他突然开口道,“我们先吃饭吧。”

      你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话题就跳到吃饭了。但经他这么一提醒,你的肚子突然就咕咕叫了起来。

      你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克洛泽脸上露出了轻浅的笑意,“希腊菜怎么样?”

      他开车带你去了一家希腊餐馆。

      克洛泽选择这家餐馆是有原因的,一是他们过去比完赛常来这里聚餐,饭菜确实好吃;二是这是一家家庭式餐馆,不会像一些餐厅那样只要男女结伴吃饭就显得像约会。

      在进入餐馆前,他拿出手机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会晚一些回去,让他们不要担心。你坐在一旁完全没听懂他都在说什么。他说的不是德语。

      你有点诧异,“你不是德国人吗?”

      “我是。”克洛泽否认道。

      但他随后又补充说:“但我也是波兰人。我们家是波兰人,我在波兰的家乡奥波莱有很多德国人后裔,我父亲就是德裔,他可以说德语。八、九岁的时候,我父母把我和我姐姐带来了德国。不过我们在家里还是习惯说波兰语,我刚刚是告诉他们我会晚一点回去。”

      你点点头。你知道波兰和德国的历史错综复杂,80年代西德会根据血统认同原则接收德裔,确认他们的公民身份,克洛泽家可能就是这种情况。这显然不是什么适合初次见面时刨根问底的话题,你没有冒昧地追问。

      “我是英国人,这点你已经知道了,”你同样自我介绍道,“但我妈妈是英格兰人,我爸爸是苏格兰人。”

      你说完后补充了一句:“我希望这对于你来说听起来不那么荒谬。可能在你们德国人眼里,我们都是英国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克洛泽摇摇头。“德国也有自己的烂账,”他笑着耸了下肩,“历史,总是很复杂,对吧?”

      他笑起来的那一瞬间,你忽然有些忘记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了。

      他在你面前多数时间都是平静的,即使没有刻意板着脸,他的眉眼间也带着一种安静的冷淡,让人很难猜透他在想什么。可当他真正笑起来时,他原本严肃冷淡的面孔瞬间变得生动了,像是一面湖水被春风吹皱,清波微漾。

      你看着他,不知不觉地也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漂亮。

      你有些走神地想着。

      随着晚餐进入尾声,克洛泽再次提出了那个棘手的问题。

      但这一次,他附带着给出了一个让你有点惊讶却又不那么抗拒的答案。

      “我知道这么说有点突兀,”他皱着眉,平静地说,“但你不能离开人的帮助。我现在住在我父母家,今晚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家。”

      你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如同海洋般无法让人分辨情绪的眼睛也正牢牢地注视着你。

      你突然想起了杰拉德,他有一双蓝眼睛,在光线下看起来非常蓝,就像是你12岁生日时你外祖父送给你的那颗艳彩级蓝钻,非常容易让你想起扎金索斯海的颜色。

      克洛泽的眼睛也是浅色,但不是杰拉德那种直白的蓝色。克洛泽的眼睛只会让你想起雾霭蒙蒙的森林里的苔藓和湖水。这不是什么特别让人愉快的颜色,可你就是无法把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移开。

      你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一个你一无所知的异国男人呢?

      “如果……我没有给你们添麻烦的话……”

      你听见自己这么回答。你的声音听起来干涩极了,那是你的喉咙因为你过于尴尬而无法正常舒张的结果。

      克洛泽露出一个微笑。“别担心,”他说,“我父母是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你手若有行善的能力,不可推辞,就当向那应得的人施行。”

      《箴言》3:27。

      你露出了一个会意的微笑,点了点头。

      在开车回去之前,克洛泽给家里人打了个电话,向他们事先说明了情况,否则他父母见他突然带着一个陌生的、并非他女朋友的女孩回家,一定会吓一跳的。

      你一直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听他讲电话,他说话的语速不快,语调也很平缓,可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从他说话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温柔。他的嗓音同他的长相很匹配,男中音,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舒缓之感,让你有些焦躁的心渐渐安静下来,甚至都有些听入迷了。

      “好了。”他的声音唤回了你的注意力。“系好安全带,Roxy,我们要出发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回答:“其实Roxy是个昵称。我的全名是Roxana。”

      克洛泽扭头看向你笑了一下,“我的朋友们都管我叫米洛,因为我名字太长了。那么,Roxana,我们出发吧。”

      你点点头,并且下意识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然你真的很担心你会瞬间笑得很不得体。

      很少有人真的叫你Roxana,除非是学校的老师和你的长辈。可他叫你的时候,你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击中了。

      你感觉自己的脸烧得难受,只能扭头看向车窗外,生怕身旁的男人看出你现在到底有多么害羞。

      “我们会从A6高速公路走,”克洛泽突然出声解释道,“然后去库瑟尔。那是一个镇子,可能是全德国最小的镇子。但周围也没有更大的城镇了,整个莱茵兰-普法尔茨州的西部都是大量的森林,普法尔茨森林。我家在库瑟尔的霍勒区住,在整个镇子的东部,靠近森林。我们住的那条街叫温特姆・法伊斯特,意思就是法伊斯特山坡下的地方。如果你早点起床,你还能看到山坡上的鹿。”

      这堂突然的德国地理教学让你有些茫然,你呆呆地点了下头,没注意到克洛泽用余光看了你一眼,嘴角微微挑起,看起来心情很好。他希望他的解释能让你放松下来,毕竟你可是坐上了陌生男人所开的车,开往你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我们大概得开半个小时,”他又说,“如果你困的话,可以稍微眯一会儿。”

      你摇摇头。“我不困,我可以跟你聊天。”

      克洛泽笑了,“我在学校念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努力地说过英语。”

      “抱歉……”你有点委屈地抿了下嘴,“我只是不希望你无聊。一个人开车会很无聊的。”

      男人轻笑出了声。“我是在开玩笑,Roxana。”

      你愣住了,德国人的笑点果然很奇怪。

      你费解地看了他一眼,只好说:“我其实有努力学德语了,但我上高中之前学的都是法语和意大利语。我妈妈喜欢去那里。德语是才开始学的。”

      “那你已经很厉害了,”克洛泽用一种鼓励式的语气说道,“学习语言即使是对孩童而言都很难。我一岁的时候父母就带我们搬去了法国,我父亲那时候是职业足球运动员,他在法国的欧塞尔队效力。等到我们回到波兰的时候,我已经五、六岁了,只会说法语,波兰语说得很差。有个帮助我和我姐姐学波兰语的家教老师曾经非常生气地说我们永远都学不会波兰语。”

      你瞪大了眼睛,他的经历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但你现在仍然说波兰语?”

      “当然,你把一个孩子放进满是波兰语的环境里,他当然要学会波兰语。就像是我父母带我们来德国的时候,我们也必须学会德语。”

      他这话说起来轻描淡写的,可你却不由得感到一种淡淡的心酸,让一个孩子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重新在另一种语言和文化里生活,这如何是一件简单的事呢?

      可你没有任何立场表现出同情。你只能轻声说:“你可真了不起。”

      克洛泽从后视镜里看了你一眼。她是个很善解人意的女孩,不是吗?他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

      你们一路上聊着天,根本没意识到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目的地已经在眼前了。

      映入你眼帘的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克洛泽家就在其中一间公寓。

      他扶着你下了车,又抱着你上了楼梯。一路上,你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心情,随着距离的缩短,又一点一点地绷紧了。

      直到他站在门前,抬手敲响房门,你才后知后觉地又一次紧张起来。这真的是太奇怪了,他父母一定也会觉得这个突然来借宿的外国姑娘很古怪吧!

      你越想越觉得不自在,坚持要他把你放下来,扶着你站在门前,向他父母问好。你的宝宝德语再次派上了用场。

      “快进来吧,孩子,”克洛泽的母亲笑着拥抱了你,“请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天主的安排。”

      你不好意思地拥抱了他的父母,介绍了你自己。

      克洛泽的父亲宽慰你道:“波兰人常说客入家门,天主入门。孩子,天主让我们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就是为了让我们互相帮助的。”

      你不由得说:“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会有米洛这么正直的男人了,因为他有一对如此善良的父母。”

      克洛泽的母亲芭芭拉笑得非常开心,她紧紧地拥抱了你。“如果Mirek对陷入麻烦的人视而不见,”她说,“那才是我要担心的事。所以,孩子,把这里当成是你自己的家,别担心,好好睡一觉。”

      你微笑着看向克洛泽,“Mirek?”

      他缓缓眨了下眼睛,“我小时候的昵称。现在没有很多人这么叫我了。”

      你笑了起来,把这个可爱的昵称记了下来。

      芭芭拉太太端来了茶水,示意你享用。你拘谨地接受了她的好意,也回应了她的一些问题。她对你的来历有些好奇,但问的都是些不让你为难的内容。你告诉她你是在旅行途中迷路了,又伤了脚,被Mirek所救。

      克洛泽显然对你这么自然而然地使用他的童年昵称感到有些不自然。你每次说“Mirek”的时候,他就会有意地看你一眼。你故意无视他的注视,一心讨好他的母亲。这些举动的效果也很显著,芭芭拉太太很快就喜欢上了你。

      “你妈妈一定很高兴拥有你这样的女儿,”她说,“你跟我的女儿玛泽娜一定能处得来。Mirek的姐姐也喜欢钢琴。可惜她已经搬出去住了,不然你就能见到她了。Mirek也弹过一段时间钢琴呢,但他还是更喜欢足球。”

      你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要他不是只喜欢足球就好。我认识的足球运动员,他们满脑子都是足球。”

      芭芭拉太太好奇地问:“你也有兄弟踢足球吗?”

      你摇摇头,有些尴尬地解释说:“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踢球的是我的男朋友。他在利物浦俱乐部踢球。”

      克洛泽这时候挑眉看了你一眼。你之前聊天的时候根本没有提到这一点。“他叫什么呢?”他突然插嘴道。

      “史蒂文·杰拉德。”你飞速地同他对视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了。

      克洛泽的父亲约瑟夫这时候有点惊讶地问:“他是不是英格兰国家队的成员?”

      你有些讶异地看向他,“是的。史蒂文被征召到国家队了。”

      “他是之前世界杯预选赛英格兰的首发队员。”约瑟夫先生对妻子解释道。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你说:“这实在是太巧了,Mirek也是德国国家队的。”

      这下子轮到你瞪眼了。

      你确实是不那么关心足球,不然你不会连德国队的队员都认不出来。(不过,你确实认识巴拉克!)

      但是,你也知道你亲爱的男友杰拉德去年在英格兰队表现最出彩的场次之一就是跟德国队,英格兰踢了对方一个5-1。

      亲爱的史蒂文在这场进了一个特别漂亮的远射球呢,还是他在英格兰国家队的首球。

      那时候你还没跟杰拉德在一起呢。

      你有点尴尬地看了一眼克洛泽。

      诶呀,这个尴尬……原来被灌了5颗球的受害者就在这里。德国队这场比赛输了以后不得不打了一场附加赛,把乌克兰淘汰了才出线。

      克洛泽反而微笑了一下,对你说:“那是我在国家队的第六场比赛。我是替补,后半场才上场。杰拉德踢的那脚球很漂亮,他是个很好的中场球员。”

      你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微笑,还是该说什么。

      “呃……谢谢?我其实不太懂足球。我只是偶尔看看。”你停顿了一下,又下意识补充道:“而且我是苏格兰人。”

      所以英格兰的恩怨可不要怪在我身上呀……你弱弱地想。

      约瑟夫先生显然没想到你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啊,苏格兰人。”他特意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笑意。“那我想,你一定不希望我们在这里夸奖英格兰队。”

      “我倒不介意,”你说,“只要你们不要指望我为那场比赛向你们道歉就好。”

      克洛泽的父亲笑得更开心了。

      “听见了吗,芭芭拉?她不肯替英格兰人道歉。”

      “那当然,”芭芭拉太太理所当然地回答,“她是我们的客人,我们可不能要求客人替别人道歉。”

      你忍不住笑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克洛泽也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神情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其实,你不用觉得尴尬,”他说,“那只是一场比赛。”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感慨道,“到底有多大几率我能遇到了你来帮助我呢?”

      克洛泽看着你笑了起来。而一旁的芭芭拉太太感慨着说:“这完全是天主的安排,孩子,命运把你送到了我们面前。”

      你笑着点点头说:“我想,确实如此。”

      克洛泽家温暖的客厅让你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等到你打了个哈欠后,克洛泽的父母善解人意地安排你去休息。他们把克洛泽的卧室收拾出来给你休息,而克洛泽本人则抱着枕头和毯子,准备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一晚。

      你这才意识到自己给他们添了多大的麻烦。

      “别担心这个,”他摇摇头,坚持你要睡在床上,“我该给你换个冰袋了。”

      他让你坐在床边,蹲下身,准备帮你。

      你害羞地下意识收回了脚,“我能自己来。”

      他抬头看向你,“你忘记医生说的了吗?你得抬高脚。”

      你有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用手轻扶着你的腿,把你的脚抬在合适的高度,随后又用两个枕头垫在你的腿下,帮你维持好姿势。

      “现在你还能自己来吗?”他对你挑了下眉。

      好吧,你现在完全够不到自己的脚了。

      你只好沉默下来。

      克洛泽似乎觉得你的反应有些好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真的笑出声。他去厨房拿了新的冰袋,又找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将冰袋包好,才在你面前蹲下身。

      “把脚稍微抬起来一点。”

      你照他说的做了。

      他动作很轻,将冰袋放到你肿起的脚踝旁边,又仔细调整了一下毛巾的位置,避免冰袋直接接触皮肤。

      “这样可以吗?”

      “嗯。”

      “太冷了就告诉我。”

      你点点头。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头观察了一会儿你的脚踝,确认冰袋放得稳妥,才把固定用的绷带帮你缠好,随即站了起来。

      你不敢说你一直在盯着他的头顶看,心脏几乎跳得快要蹦出胸口了。

      等他一站起来,你就立刻收回了目光。

      “谢谢,Mirek。”你轻声说。

      “不用谢,”他低头看着你的眼睛说,“Roxana,你只是受伤了。”

      你们对视了一会儿,微微沉默了一下,随即同时移开了视线。

      “好好休息。”他轻声说。

      你点点头,“你也是。”

      你看着他转身离开,并给你合上了门。

      没等你缓过神来,又有人敲门。

      “请进。”你朗声应门。

      克洛泽推门进来,走到你面前。

      “怎么了?”

      他伸手交给你两把钥匙。

      你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是卧室门的钥匙,”他解释说,“你晚上可以锁门,没人能打开。”

      你看着手心里的黄铜色钥匙,又忍不住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说不出话来。

      “晚安,Roxana。”他朝你微笑了一下。

      你也下意识朝他微笑,“Mirek,晚安。”

      他的脸上飞速掠过了一个笑容,随即他转身出去,为你关上了卧室门。

      你向后瘫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诶呀。

      你握紧了手心的钥匙,觉得它们竟然烫得吓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凯泽斯劳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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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仍然在出差中,但坚韧地给出了隔日更,得意.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