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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访漱玉馆 裴照雪藏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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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雪拿到那支白玉簪子之后,没有像其他人想的那样。第二天就穿得花枝招展地到处晃,等着皇帝"偶遇"。
她什么都没做。
三天,她安安静静地待在漱玉馆里,连门都没出。
小翠急得不行:"才人,皇上都赏您东西了,您怎么不出去走走?"
裴照雪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出去干什么?让人看笑话?"
"笑话?"
"你想啊。"裴照雪放下书,看着她,"皇上赏了我一支玉簪,全宫都知道了。这时候我出去,穿得好看点,别人会说'看,那个攀上皇上的裴才人开始得意了';穿得朴素点,别人会说'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出去干嘛?"
小翠愣了愣:"那……那怎么办?"
"等。"裴照雪说。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
小翠更懵了:"皇上……会来吗?"
裴照雪笑了笑,没回答。
她当然不确定皇帝会不会来。但她知道一件事。皇帝赏了她玉簪,还让太监特意传话"穿得素净,很合心意"。这说明皇帝注意到她了,而且对她有兴趣。
有兴趣的男人,不需要你追。你需要做的,是让他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被皇帝赏了东西,会怎么做?会迫不及待地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处露脸,等着皇帝再次注意到自己。
她不。
她偏不。
你赏我东西,我不谢恩,不炫耀,不凑上来。我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反常",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
第四天,她有点坐不住了。“算了。”她合上书,站起来,“不等了。”
小翠一愣:“才人?”
“去藏书阁。”
小翠跟在后面,一脸不解:"才人,您去那儿干什么?"
"借书。"裴照雪说。
"借书?"
"我听说藏书阁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书。"裴照雪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点书。"
她当然不是真的来看书的。
她来藏书阁,是因为她打听过。皇帝偶尔会来藏书阁找一些奏报和旧档,尤其是傍晚时分,处理完政务之后,他会一个人来这里待一会儿。
但她不会"偶遇"皇帝。
她要做的是,让皇帝"发现"她。
裴照雪走进藏书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拿了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起来。她没让小翠跟着,让小翠在门口等着。
她穿得很简单,一件月白色的宫装,头发只插了那支素簪,脸上依旧伪素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爱看书的才人。
但她坐的位置很巧妙,从门口进来,一眼就能看到她,但她低着头看书,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她等了一个时辰。
皇帝没来。
她又等了一个时辰。
皇帝还是没来。
小翠在门口站得腿都酸了,忍不住进来小声说:"才人,皇上不会来了吧……"
裴照雪头也不抬:"再等等。"
她其实也有点没底。万一皇帝今天不来呢?万一她猜错了呢?
但她没表现出来。
吸引别人的第一步:你不能慌。你一慌,气场就没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在裴照雪真的有点想放弃的时候,藏书阁的门被推开了。
裴照雪没抬头,但她的背脊微微绷紧了。
赌对了。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
她继续看书,像什么都没听到。
脚步声在她附近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裴照雪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还是没抬头。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走向了藏书阁的深处。
“他看到我了。”裴照雪在心里想。但他没过来。
没关系。
裴照雪继续看书,又看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然后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是看累了。
她没往皇帝那个方向看,而是径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藏书阁深处。但只是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这一眼,是故意的。
她要让皇帝知道:我看到你了,但我没过来打扰你。
这种"看到但不打扰"的分寸感,比"假装偶遇然后羞涩地打招呼"高级一百倍。
回到漱玉馆,小翠忍不住问:"才人,您刚才……看到皇上了吗?"
"看到了。"裴照雪说。
"那您怎么不过去?"
"过去干什么?"裴照雪反问她,"说'皇上好巧啊,我也来看书'?"
小翠愣了一下。
裴照雪笑了笑:"小翠,你记住。男人最感兴趣的,不是你主动凑上去,而是你明明就在他面前,却不看他。"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裴照雪没再解释。
她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再来找她。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这一幕,皇帝一定记住了。
因为所有人都想凑到他面前,只有她,看到了他,却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裴照雪每天都去藏书阁。
第七天傍晚,小翠忽然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才人!才人!皇上……皇上来了!"
裴照雪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她手卷着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
皇帝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常服,没带随从,就一个人。
裴照雪福了福身:"参见皇上。"
皇帝看着她,没说话。
裴照雪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你这几天,都在看书?"
裴照雪抬起头,有点惊讶:"皇上怎么知道?"
"藏书阁的管理太监说,你这几天每天都去,借了好几本书。"
裴照雪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点书。总比到处乱跑强。"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你就不想……见见朕?"
裴照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想啊。"
"那为什么不来?"
裴照雪沉默了一会儿,说:"皇上赏了臣妾玉簪,臣妾已经很感激了。如果还到处凑上去,别人会说臣妾……不知分寸。"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眼睛亮亮的:"臣妾想等皇上想见臣妾的时候,自然会见臣妾的。"
皇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裴照雪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不卑不亢。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你倒很不一样。"
裴照雪低下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成了。
皇帝没走。
他站在院子里,裴照雪也没按照规矩请他进屋。漱玉馆地方小,请进去反而显得刻意。她就那么站在台阶下,微微仰着头看他,晚风吹过来,把她鬓边一缕头发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整理。
"你在看什么书?"皇帝问。
"《贞观政要》。"裴照雪小声道。
皇帝挑了挑眉:"你看得懂?"
"看不懂。"裴照雪笑了一下,"但看不懂也看,总比看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强。"
皇帝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兴趣。
裴照雪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忽然把书递过去:"皇上要看吗?"
皇帝愣了一下,接过书,随手翻了翻。
书页在他指间沙沙作响,他的目光扫过几行,眉头微微一动。裴照雪没凑过去,就站在原地等着这时,一阵风吹过,裴照雪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皇帝翻了几页,忽然说:"你看到哪里了?"
"回禀陛下,臣妾看到魏征劝唐太宗纳谏那段。"
"你怎么看?"
裴照雪想了想,说:"臣妾想,魏征说得对,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她说完,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这番话做了个注脚。
皇帝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赞许,也不是责备,倒像是……在忍笑?
裴照雪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我说错了?"
皇帝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这话不是魏征说的。"
"啊?"
"是太宗对侍臣说的。”
裴照雪的脸一下子热了。她当然知道这句话,前世背得滚瓜烂熟。可她记混了出处。她以为是魏征劝谏的话,其实是唐太宗自己的感悟。
"我……"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台阶,"是臣妾记混了。"
皇帝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淡的模样:"读书不求甚解,可不是好习惯。"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裴照雪还是觉得脸上发烫。她低下头,小声说:"陛下教训的是。"
皇帝没再说什么,他合上书,把书递还给她。
裴照雪接过书,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指。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她没躲,也没刻意停留,就那么自然地收回手,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但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演的。是真的有点紧张。
她抬起头,看到皇帝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裴照雪被那视线烫了一下,慌忙垂下眼睫。
皇帝看着她低着脑袋、耳朵尖都红透了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不过,能记住'割股啖腹',总比没听过的人强。"裴照雪猛地抬头。皇帝已经转过身去,背影挺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进去吧,外面风大。”
裴照雪福了福身,抱着书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还站在原地,没动。
"皇上不进来坐坐吗?"
皇帝看着她,没说话。
裴照雪也没催,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红晕,像是不确定他会不会来,但又愿意等。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终于迈开脚步,走了过来。
漱玉馆确实小。
皇帝走进来的时候,几乎要低头才能进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她从藏书阁借来的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皇帝在椅子上坐下,裴照雪给他倒了一杯茶。不是宫里那种名贵的茶,而是宫女环儿晒的菊花茶,清香淡雅。
"你自己晒的?"皇帝端起茶杯闻了闻。
"嗯。"裴照雪在他对面坐下,"宫里给的茶太贵了,我喝不惯,就自己晒了点菊花。"
"你倒是会过日子。"
"没办法,俸禄不多,得省着花。"裴照雪笑了笑,"
皇帝看着她,忽然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其他人见到朕,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拼命想讨朕欢心。"皇帝顿了顿,"你既不紧张,也不讨好。"
裴照雪想了想,说:"我在讨好呀。"
她说着,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像偷到糖的小孩。
“只是臣妾讨好人的法子,和别人不太一样罢了。”
皇帝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方才那种若有若无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角微微弯起,连带着眉宇间那股常年压着的沉郁都散了几分。
“哦?”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讨好的?”
裴照雪眨了眨眼,认真道:“臣妾不紧张,是因为陛下看起来不像会吃人的样子。臣妾不刻意讨好,是因为陛下日理万机,若还要费神分辨谁在真心、谁在演戏,那不是给陛下添乱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臣妾就平淡一点,陛下看着省心,臣妾也自在。这不就是最好的讨好吗?”皇帝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好用。眉眼清冷,眼尾却勾人,声音一软,便像沾了露的花枝。任谁看了都想伸手护一护。
但不能太娇。后宫里会撒娇的人太多了,李贵人一开口,满殿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在撒娇。那也太蠢了。撒娇这事,越不明显,越有用。
她要让他觉得她干净,像一张没被宫墙染过的纸。让他觉得她娇,但不觉得她媚;觉得她单纯,但不觉得她蠢。
裴照雪垂着眼,心里偷偷笑了一下。这张脸生来就像会勾人。可真正能留住人的,从来不是脸。是让他以为他看穿了她,其实什么都没看穿。
这事,她上辈子就懂了。
她没让自己盯着他看太久,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在想什么?"皇帝问。
"没想什么。"
"你低头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
裴照雪抬起头,有点惊讶:"皇上怎么知道?"
"朕观察人,看了十几年了。"皇帝说,"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会微微低头,眼睛往下看,但眼珠在动。"
裴照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皇上观察得真仔细。"
"你是第一个让朕忍不住观察的人。"
这句话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但裴照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个男人太会了。”
她没接话,只是低下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裴照雪发现,和皇帝聊天其实不难。他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至少在她面前不是。他很聪明,反应很快,你抛出一个话题,他能接住,还能抛回来。
裴照雪想,但和他聊天,你不能太用力。你一用力,他就看出来了。
所以她始终保持着一个节奏,说七分,留三分。不把所有想法都倒出来,留一点让他好奇。
比如他问"你最喜欢哪本书",她说"之前在看《世说新语》,里面的人挺有意思的王徽之雪夜访戴,却兴尽而返"。
皇帝听完说:"这个人挺洒脱。"
"嗯。"裴照雪说,"但我觉得他也不必大半夜跑那么远,就为了见一面,见了又不进去。换我,我既然去了,就进去喝杯热酒再走。"
皇帝笑了:"你倒是实在。"
"人生苦短嘛。"裴照雪说。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说得对。"
聊到很晚,皇帝才起身要走。
裴照雪送他到门口,福了福身:"臣妾恭送皇上。"
皇帝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天还去藏书阁吗?"
裴照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去啊。"
"那朕也去看看。"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她回答。
裴照雪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
小翠从屋里跑出来,兴奋得脸都红了:"才人!皇上在您这儿待了快两个时辰!"
裴照雪没说话,只是转身回屋,把桌上那杯皇帝喝过的菊花茶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她觉得,味道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