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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似乎他也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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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挟枯黄的落叶在地上反反复复地刮擦,这个时节,绛国早已经褪下了炎热。
两匹矫健的宫马在广阔的场上飞驰,马蹄击打土地,卷起一路尘埃。
“杨阶!看到了吗!”
策马的少年握着缰绳,分心回头一刻,向身后大喊:“看到了吗!”
紧跟在后的侍从眉头紧锁,时刻注意着主子的动向。
“殿下,专心些!”杨阶喊道。
少年不以为意,抽打缰绳,让马跑得更快。初秋的凉风恣肆地扑面。
杨阶不得不跟上去。
仍然怀担忧,但他不觉地露出一点微笑。殿下一直盼着、闹着要学骑马,像骨渐渐健全的婴儿,执念地想要站立一般。现在终于如愿了。
一时恍惚,回过神来,他已离前方白马两三个身位有余。
他策马再次跟紧,可变故骤然而生。
眼前的白马陡然仰天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划破了寒秋里泛白的天际。缰绳脱离了手心,少年被受惊的疯马狠狠甩了出去,甚至来不及反应。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殿下!”
杨阶扯嗓高喊,不及思考,他弃马纵身,奋力向少年跃去。
幸好地,手里顿时抓出了触感。他摔落在地,马蹄踏地的沉重闷响在耳边炸开。
最先碰到地面的身侧皮肤在凌乱的碎石土地上重重摩擦,被惯性拖出数米后,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臂膊紧紧护住怀里的人。
“殿下,还好吗?”杨阶问,有气无力。
他咬紧牙,用血肉模糊的手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他的殿下躺在他身上,很安静。
杨阶用相比没那么肮脏的那只手抚上殿下的肩膀。
殿下伏在他的腿上,像一只伤了翅膀的麻雀,抓着他衣摆的两只手颤抖得很厉害。
殿下扬起头,露出漂亮至极的脸蛋。
它本已足够令人心生怜悯、心神荡漾,但那张脸上早已淌满泪水,雨乱丁香结、风湿海棠花,美得更甚了。
“痛……”
他的殿下呜咽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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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中央的柏木案上燃着香炉,一缕淡白的烟缓缓在空中散开。
池宥之早就醒了,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一手抓着被沿,安静地分辨周围窸窸窣窣的声响。
侍女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压低声音说着话。
“唉,小殿下伤了又伤,真让人难过。”
“是啊。话说,小殿下伤这么重,这几日居然也没见到杨大人来。”
“你不知道?那天是杨大人在教殿下骑马呢。”
“啊……”
池宥之听闻,心头一紧,忙喊:“西凌!”
话音刚落,又开始不停地咳嗽。
他的侍女惊地跑过来。西凌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一边给他拍背。
池宥之咳得嗓子刀刮似的发痛。缓过来,就着她递来的碗,小口地抿着水。
“小殿下,您终于醒了!”她高兴道。
池宥之喝够了,随意地用袖子擦干嘴角。他问:“杨阶呢?”
西凌把碗放回案桌上,答:“杨阶大人这几天一直没来呢。小殿下您找他,我为您叫过来。”
“不用,我去找他。”
池宥之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可当他双脚碰到地板的那刻,感受到的不只有踏上地面的实感,还有一阵刺骨的剧痛,蛰伏地顺着双腿而上,在后腰剧烈地爆发。
他失去平衡,瞬间朝地面摔了下去。
西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捞了回来。
“殿下!”
她的声音倒还慢了。
池宥之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觉得心在胸口砰砰地跳动,他的皮要包不住了。
“宫里的医生说,您这一次伤了筋骨,短期内是不能走动了。”她露出悲伤的神情。
“短期是多久?”池宥之看着她,任由她将自己重新扶上床。
“大夫也不清楚呢。殿下还是安心休养为好。”
池宥之瞪着眼睛,眉头一蹙,不满道:“休养,休养,这和禁足有什么区别?”
他摸到他的软枕,抓起来狠狠丢了出去。丢了一个还有一个,头一个掉下来软趴趴躺在了地上,而已经飞在空中的另一个,好巧不巧砸中了进门的人。
被他免去通报的,只有杨阶一人。
杨阶一进门就挨了一击,也不惊讶。他伸手想接那枕头,却没接到。枕头掉在地上,他只能弯腰把两个都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尘,然后递给西凌,让她赶紧去洗了,要在殿下睡前晒干。
“杨阶。”池宥之闷闷地叫了一声。
“殿下先前哭,把眼睛哭肿了。”
杨阶走近,俯身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轻轻擦拭他通红的眼尾。
“殿下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没有哭。”池宥之垂下眼睫,小声说,“我腿痛。”
杨阶后退一步跪在床前,低着头。
“求殿下责罚。”
池宥之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快起来!”他怕痛,不敢再乱动,只是伸手拉了拉眼前人的衣袖。“祖母没有刁难你吧?你和她说了吗,是我硬要你教我骑马的。”
“殿下,”杨阶看着他,似乎要说的话已经在心中酝酿已久,却苦苦卡在咽喉,“太后她昨夜已经……大殿下在外未归,朝堂如今一片混乱。”
静默片刻,又道:“殿下,您该登基了。”
这几句话所裹含的信息太多,池宥之听完,把每个字在脑中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才缓缓理解其中的意思。
窗外的小雨滴滴答答,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窗棂,留下一片深色的湿木痕迹。他耳边又一次传来那样的声音,灵魂似的。
“殿下,您该登基了。”
池宥之重重地一把推开他,沉默不语。
“殿下……”杨阶见不得他这样,像残垣下随风零落的冷草。
“我知道了,杨阶,”池宥之侧头看他,稚嫩的脸上,偏偏镇定得异常,“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那常年的苦涩药气似乎又从身体里溢了出来,他的声音在空中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
池宥之昏昏沉沉不清楚睡了几个时辰,又或者多少天。窗外的雨下得连绵,好像从祖母去世的那个晚上起始,未曾断绝。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祖母总是柔和地笑着,坐在他床边,呼唤他起来,唤他“乖乖”。然后使他梦见江州的那方卧室,数年来沉闷阴翳的模样,他被锢在里面,束缚不能出。
可真的睁开眼,才不得不发觉,这只是个梦罢了。他们说,那个令他恨多于爱的女人已经死去,好像一切记忆都蒙上灰尘。
他不想起身,也拒绝了任何的探望。他觉得好闷,但屋里的窗都已经打开了,风吹得他又把被子捂严实了几分。
都怪这雨,讨厌死了。
西凌刚刚把药端过来时,他也板着脸,没给好颜色。他吩咐了很多遍,再多加些甘草片,但这药明明还是苦的,比以前的还苦了!
池宥之自己埋头生着闷气,过于专心,连有人进屋都没留意。直到那人出声,他才像猫被踩了尾巴般弹了一下。
“殿下。”
陌生的声音,低低的。来者是个眉目深邃的男人,一身衣装低调至极,颇有城府的样子。本朝能做官的,就没有长得难看的,但这人的相貌可以到上等水平。
池宥之微微仰头。
他父亲对男人女人相貌都异常挑剔,他不甚在意,因为他会照镜子。
他出于礼貌,坐起身来。质问:“你为什么没通报就进来了?”
男人给他行了个礼,道:“殿下,臣是江州梁氏、左相梁栉行。”
池宥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视线落在对方腰间与那沉稳气息格格不入的一柄黑鞘长剑上,又问:“你凭什么佩剑进来?杨阶见我都得取剑!”
梁栉行答:“臣今日冒然求见,是为您登基一事。殿下,量体制衣的女官们已经在殿外等候了。”
池宥之吼道:“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臣在听。”
“那你还不快点把剑取下来?还有,这药我不喝,你把它带走,什么时候它变甜了我才喝。”
梁栉行淡淡地抬眼,没有做出任何行动,仿佛他是猫装老虎,瞎威风,脸上一副无所畏的模样。
“杨阶!西凌!把他赶出去!”他扯着嗓子喊。
梁栉行郑重地再次行礼,抬高音量压住他的声音:“殿下。”
他愣在原处。
“国不可一日无主。还请殿下顺应民心,尽早登基。”
这话像投进水里的石子,先无声地沉没了,又忽然惊起波浪。
池宥之头摇得像拨浪鼓,他顾不得受伤的双腿,一个劲地向身后蹬去,好像眼前的是一只披着皮的怪物,要吃人的。
“我不要……我不要……你们去找我哥哥……”
他什么也不会。他想起来京洲前的那些日子,他根本没有好好读书,隔三差五逃学,翻墙跳下来砸坏了花盆,还要被先生罚打手板。什么帝王的仁义,智慧,礼仪,他都没有,帝王本是该哥哥做的,他连骑马射箭都不会,怎么当啊?他只是成天混日子罢了……他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他不知所措,再发觉时眼眶已经湿润了。池宥之用手背抹眼睛,但一揉,眼泪更要下来。
心急之间,他听见梁栉行叹了口气,他去看,却看见梁栉行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下一刻,寒光夺目。
那剑,落在了他颈侧。
蜻蜓点水般停在他领上,透过名贵的布料,池宥之觉得一点凉气,像伤口源源不断地渗血,不断扩散,弥漫,冷。
他像一尊雕塑,不再有惊慌,不再有难过,只是睁着一双脉脉的桃花眼,注视着眼前持剑的男人。
不敢乱动,他既怕苦,又怕痛,还怕死。他怕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会把他杀掉。他是想活的,想,活着才能骑马吗,他还等着腿伤好后继续去学马呢。
池宥之蜷缩着的身体发出的每一点轻微的颤动,都被尽收梁栉行眼中。
“殿下,时间有限。成为帝王后,您仍可过您无忧无虑的生活。”
梁栉行轻声道。
“但若这王位上换了他人,臣不敢保证,臣和杨大人还能护您周全。”
窗外尽是阴云。院中那棵单薄的小桃树,枝条被狂烈的秋风吹得颤颤作响,如同人在病弱中又受到了摧残。
语毕,梁栉行果断地收剑,入鞘。
仿佛方才的千钧一发只是个玩笑。
他从腰带上解下剑,举在眼前。鞘身上,繁复的花纹勾勒出一条黑龙,腾云驾雾,气冲九霄。
梁栉行将那剑随手扔在床上。
“殿下,世代帝王的佩剑,请您收好了。”
床上的池宥之吓得像他扔过来的是串炮仗。
梁栉行一挥手,池宥之便看到,一行侍女迈着碎步走了进来,看面孔他一个都不曾见过。
想来都是制衣的侍女。她们有几个人用布尺在他的腰、腕、胸上比比划划,说出几个数字,又有几个人赶忙记下。
她们似乎只听梁栉行的话。
池宥之不甘心地想,似乎这剑成了梁栉行的剑,这宫殿是梁栉行的宫殿,宫里面的人都是梁栉行的人。似乎他也成了梁栉行的私有物了,生杀予夺,抉择全在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