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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岗岩压井——非龙即鬼 井底有人在 ...

  •   刘巧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显得格外平淡,先人投井是个悲伤的故事。明空不免侧眼盯过去,然而对方脸色惆怅,眼底一片思索的灰白,看上去不像假话。

      也是,都是明朝时候的事儿了,表现出悲伤才不正常吧。

      然而转念一想,明空有些狐疑:怎么这几天就这么巧?古镇这么多人,偏偏叫自己找到了传说中妻子的后人。

      难不成是天意?那敢情好啊,这些天累成狗样子也值了!想到这儿,明空心底的喜悦逐渐占了上风,连带着问问题的语气都上扬了几分:“你是后人,那肯定知道这井在哪儿的吧?”

      在刘巧蒂心里,明空的形象已经从一个文绉绉文化人变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奇宝宝了,谁家黄花大姑娘有事没事就来找人家自杀的地点?她搓了搓大拇指,站起来,指了指殿后的位置:“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迈入黑暗的大殿。

      南方冬天夜黑得早,明空从包里拿出一柄手电,打开,四处照过去。虽说此庙没有神佛雕像,但是基本的神台、壁画、香案……还是在的。

      光线流转在这方不足百平的殿内,壁上各路神仙眼波轻晃,目送着少女们走向殿后的一扇小门。

      小门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刘巧蒂熟门熟路,明空的手电还没照过去,她便先一步来到门边:“诶呀别照了,这庙里啥都没。”

      她假装阴涔涔地笑道:“这地方荒,可小心着有混混!”这点她确实没有夸大其词,2000年左右的世纪之交,城镇交壤的地方鱼龙混杂。有乡下来讨生活的,有城里来搞开发的,鱼龙混杂,就不乏有游手好闲的混子。游手好闲的混子组队遛逛搞破坏、收保护费也就算了,最近临近过年,甚至还衍生出不少明抢暗偷的案件来,当地警署力量单薄,一时间竟抓不尽。

      然而明空并没有放弃照明。她拍拍刘巧蒂的背安抚,又问:“你一直来这儿吗?”

      小门被推开,外头盈盈一汪月。

      刘巧蒂回头说:“还好吧。无聊的时候会来坐坐。”

      后院更加荒凉,杂草丛生到齐膝高度,密不透风。

      “坐这儿?那不只是一点点无聊了。”明空说着,瞟向刘巧蒂的手指。她早就发现了,对方的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包揽了家里所有家务的样子。这样的人是不会无聊的,因为她们没有属于自己的任何时间。

      “想什么呢?”刘巧蒂出声打断,明空抬眼,脚前五米的地方赫然嵌了一口石井。

      石井上压了一块一掌厚的石板,井旁一圈细密枯萎的青苔泛出黑色。她蹲在一旁,伸手推了推石板,居然纹丝不动。

      明空重新站起。石板估摸着有三百来斤重,呈现出完整大片的青黑色,上面有一层浅浅的刻痕,刻的是道家的镇祟符,磨损了这么些年也只有轻微的雨水腐蚀洞隙。

      或许是花岗岩,够硬,也够沉性。民间常把花岗岩视作镇煞镇水之石,用来压井,本身就具有一层镇的作用,可偏偏还多刻了一道镇祟符。

      看来这口井是真的死过人。

      就在这时,天边突兀地响起几声乌鸦啼叫,由近及远,缓缓扩散至看不见的远方。明空抬头,眉头紧蹙,手电随着动作转向殿前的地方。小门没有关紧,手电光线直射入大殿,那里空无一人。

      刘巧蒂朝着明空靠过去,声音有些小抖:“照什么呢?”

      手电“啪”地关闭,刘巧蒂猛然一跳。随后就听见明空贱兮兮的声音:“怎么?怕了?不是鬼故事大王么?”

      “你这家伙……”她悄摸着从少女身后走出来,低头小声嘟囔。

      手电在掌心打了一圈,稳当地收入口袋。明空放下书包,从中掏出一卷麻绳来,在手心里竖绕了几下,动作麻利地让一旁的巧蒂好奇地靠近。

      “绳子?你要干嘛?”

      明空敲了敲花岗岩板,抬头道:“来,帮个忙。”

      “你要推开它?这上面刻的可是镇邪的符,推开里面的邪祟就跑出来了!”刘巧蒂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我们走吧,太晚了,小妹到时间是要人陪着困觉的。”

      “这里面不是你的先人吗?怎么变邪祟了?”明空活动着手腕,发出“咔咔”的响声。她望向刘巧蒂,对方的神色已经从惊恐变化向了一种捉摸不透的逃避。她淡淡笑道:“你也是个胆大的姑娘,这些年里就不好奇井里有什么吗?”

      “今晚可是个好机会。”

      说完,也不等刘巧蒂回答,明空双腿稳扎地面,双掌抵在石板侧面,随后猛地俯身向前推。鞋底摩擦力不够,缓慢地带着身体往反方向滑去,她脸涨得通红,手臂肌肉暴起,直到腕骨发出“嘎哒”一声,三百来斤的石板像长在井上般,就是纹丝不动。

      突然,石板上又附上一双手。余光里,刘巧蒂也学着明空的样子扎稳马步,她说:“你数数。”

      明空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缓。

      “三。”

      “二。”

      “一!———”

      就听见“轰隆”一声,随着一丝阴气盘旋而上,石板以极度缓慢的速度碾过井台,一点点挪开道窄缝。窄缝愈来愈大,滞涩的摩擦声闷响移开,花岗岩板砸落到地面,激起尘土簌簌。

      明空一把拉起刘巧蒂,同时挥手拍开尘烟。

      “诶哟我去……”巧蒂蹲在地上喘着粗气,双臂充血酸痛。她小心翼翼地活动开手腕,抬头看去,就见明空正把麻绳系在石板的对角上。

      对方打了足足四五个死结,站起来后又狠狠拉了几把,才放心地往自己身上打结,一圈兜在大腿膝弯下,一圈兜住腰胯边。

      刘巧蒂不傻,她虽然从小长在镇子里,但也是见过人家栓牲畜栓渔船的样子,这种打法也不例外。

      她站到明空前,问:“双坐结?你是捞竖尸的?!”

      明空手上动作一顿,没想到对方还知道些绳结方面的知识。双坐结,顾名思义,就是一种可以让人在上升和下降中保持坐姿的打结方式,是民间老绳匠传下来的法子,两道环兜不会勒人。这绳结常用于出入于狭窄垂直的通道内,比如矿井、石洞、溜槽和水井。古时候谁家首饰之类的掉进去,都是由老绳匠下去捞起来的,但捞一次就得花一次钱,久而久之,就只有困住了人或者需要打捞尸体时才会请绳匠,不仅这门手艺逐渐落魄,连带着会的人也被称呼为“捞竖”——谐音“老鼠”,暗指一直在地下穿梭的绳匠。

      明空随意地甩了甩腰上的绳结,漫不经心地睨了一眼,道:“小姑娘家家说话别太难听。怎么,会打这个结的就是捞竖尸的了?我好学不行吗?”

      “我说你这个外乡人怎么一上来就问投井的事呢,敢情是来——”

      “巧蒂。”

      明空打断她,整个人站在井台上,一双眼睛在夜空中坚定地熠熠生辉:“你是个很好的人,抱歉不能告诉你太多。我只能说,我不是捞尸人。你可以回家去,也可以留在这儿,看看井底到底有些什么。”

      这句话像有魔力一样,竟生生止住了刘巧蒂翻涌的不安。少女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抬头望天,月亮高悬,冷风扑面。这样的夜晚,属于自己的夜晚,有多久没拥有过了?她想起父母,那两张疲惫奔波讨生活的面孔,又想起外婆背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小妹有没有睡着呢?外婆会有耐心去哄小妹吗?

      低头,摊开手。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们,刘巧蒂已经有些忘记这群人的名字了。

      她只记得自己是历史课代表,然后又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好像从另一具身体里响起。

      “我等你。”

      明空莞尔一笑,往井底踢去一块石子。几乎是“扑通”声响起的同时,她整个人轻飘飘地向前跳了一步。

      高挑的人影霎时间坠落下去。刘巧蒂吓了一跳,连忙扑到井边大喊:“明空!明空!”

      回答她的是一束手电,缓慢地照向井底。巧蒂松了一口气,靠坐到井台下道:“有事叫我。我去前殿把蒲团拿过来,这儿的地好冷啊。”

      明空“嗯”了一声,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嘶哈嘶哈”地揉起手腕。我去……人果然不能太装,刚才这一跳看着潇洒,其实她是单手拽着绳子的,被自身重量这么一压,现在这个腕骨生疼生疼。

      她一边倒吸气,一边换成双手攥紧主绳,脚踩着湿滑的井壁石缝,开始缓缓下降。

      井里的空气还不错,只有淡淡的潮湿腐土味。或许是这些年一直密封的原因,连井水都不算特别浑浊,手电光线细细照过去,能看见黑绿色如镜面般平静的水面。

      继续下落了五六米,绳子收紧,再也无法下降。不过长度刚好,足够明空双脚踩实。冰冷的水随着脚步的移动泛起阵阵涟漪,明空抬脚,感受到鞋底的黏腻软和。泥土腥气四处勃发,直往面门扑来。

      “靠。”她骂道,只好一只手捂住鼻子,弯下腰,在淤泥中摸索起来。

      已知玉枝由白玉所制,密度远大于水,而此井中上层为浮泥,下层淤泥经百年自重早已压实,如此致密,玉枝是插不下去的。浮泥说好找,也不好找。好找在于只需要手拨开,然后捻一捻就行;不好找在于这浮泥只要一被拨动,水面就立马黑漆浑浊起来,还反出一股子腐烂味。明空做不到一直闭气,只好边干呕、边任由黏腻的泥巴顺着指缝流走。

      就这样摸瞎了五分钟,指尖突然触及一个坚硬的东西。明空刚一激动,就听见刘巧蒂的叫声,隔了老远传来。

      “明空!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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