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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山馈赠的故事 铁匠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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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明家还在别墅区方圆五十公里以内搜寻时,明空已经骑着一辆自行车来到了上海火车站。
大雨夜、又是寒冬,火车站内人并不多。她背着双肩包,抖干雨披,随后快步走向售票口。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见明空一个人,又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样,于是不由多看了几眼。正想着要不要叫值班经理来问问,就听见对方清冽平稳的声音:“只是去探亲。”
售票员愣了愣,问:“姑娘去哪儿?”
对方抬头,一双眼睛笃定得发亮:“江苏江阴——青山。”
去江阴并没有专门的车。于是两个小时后,明空抵达的是无锡。
走出火车站,马路对过有一辆中巴即将发车,检票员正扒着车门,拿喇叭做着最后的催促。
就这样颠簸着继续前行。两道的路灯像被晃散的蛋花,雨后新泥飞溅在车窗上,激起一股难消的土腥味。
中巴的终点是江阴古城的老西门,离明空要去的青山还有七八公里。下车的地方有摩的佬在拉客,她瞥了一眼,拉低兜帽走开。
前半段路属于城郊范围,还是水泥铺的路;后半段便是农村田埂。明空已经在碎石路上走了2个小时。
及膝的荒草地没有尽头,满弓新月照得大地冰凉彻骨。
又走了半小时,路转溪桥。百米开外,明空终于看见了一间破败的土屋。土屋里头一片黑,大门外拴了一只大黑狗,此时正蜷缩着睡觉。
这里是青山——传闻中干将莫邪铸剑的遗址。当年干将莫邪死后,铸剑技艺失传,直到明朝嘉靖九年三月间,一场地震震塌了青山,塌陷处方方正正,内似古墓,观者络绎,众说纷纭。其中有一个铁匠胆子大,趁着夜色走入其中。油灯忽闪间,只见那墓内空荡,唯有一块青石板桌,桌上竹简百余,正是那记载了干将莫邪夫妻二人铸剑心得的古物。
铁匠好学,孜孜不倦研读数十年,终得其中奥妙。然而未料,此等技艺非普通铜铁可炼,就在铁匠一筹莫展之际,明家带着无数奇珍异宝登门拜访,其中不乏有各式各样的稀有矿石。铁匠大喜过望,一身非凡技艺就此得到施展。双方签下契约:铁匠及其徒弟需世代为明家铸刀铸剑。作为报酬,明家会供养他们的所有生活用品。
就是实在没想到这里居然破得如此荒凉。但是每年明家从青山收的刀剑数量却不减。
其中便包括明空的一把刀。
少女抬头望天。月明星稀中,她头也不回地朝小屋走去。
此时此刻,距离明空失踪已过去了六个小时。170公里以外的明宅灯火通明,来报的伙计一批接着一批,大堂的瓷砖地就没有安静的时刻。明伊乐焦躁地挥手,伙计退出去。她看向身后的屏风,那里坐着的正是明启商。老爷子一动不动地端坐,问:“还是没消息吗?”
“听阿蔡讲,人几个小时之前就坐火车走了,买的是无锡的票。”
明启商睁开眼睛。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具体的地点。明空这孩子,看上去是个莽撞的主,其实说到底还是很惜命的。
“那把刀。”明启商几乎是叹着说出这句话的。
土屋里,董铁匠满眼红血丝地揉着脸,企图保持清醒。他看着眼前的陌生少女,又望望外头几乎不见五指的夜路。对方正蹲坐在他的门槛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黑狗的狗头。
黑狗十分受用,摸了没几秒,便把脑袋靠在了少女大腿上。
“它还蛮喜欢你的。”董铁匠说着,转身点起油灯。回头发现明空盯着他的头发,嘴角有忍不住的笑意。
他尴尬地顺了顺头顶炸起的毛,问道:“你说你是明家人,怎么证明呢?”
“这还要证明吗?”明空下意识反问,随后“噢”了一声,人家警惕是好事。
她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我姓明。”
董铁匠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回到里屋,明空还以为他是要闭门谢客了,刚要起身离开,就见男人提了一个布包的棍状物走回。
她站起身。
“你们明家人,都一个样——犟得不行。”董铁匠叹气。
“哝,你的刀。”他揭开油布。
寒光一闪,明空眯眼侧头,只见一把近一米长的腰刀静卧其中,刀身在油灯下泛起雪花般的纹路,略向上翘的圆弧走势一直蔓延到刀尖。
男人拿来一把牛毛,往刀尖轻轻一摸,牛毛瞬间断成两段,飞扬在空中。
明空遥望尽空中飞舞的牛毛杂须,随后看向桌,笑道:“好刀!”
董铁匠也笑:“那是。这把刀仿的是明清御用宝刀样式——雁翎刀,刀身镔铁打造,刀背血槽两根,上头你能看见的所有装饰,都是老物件上拆下来的,不过我可是都把它们翻新过的,什么锈啊断的一样没有。”
少女自刀背一路拂过,刀根吞口上刻了错金银的夔龙衔竹,随着刀身轮转,吞口竟能浮现出金光银闪交叠的寒芒。
“好刀……”
尽善尽美,尽富尽贵。明空的眼神是一刻都不曾离开过这把宝贝,那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细细吞咽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望着眼前这一幕,董铁匠感慨着背过手去:“当时你们明家人让我做这把刀的时候我还疑惑呢,那么些好的材料流水一样送过来,居然只是铸一把刀。”
“现在看来,也算是宝刀配佳人,物超所值咯!”
明空放下刀,拿起油布给它收敛起来。她问:“刀鞘呢?”
董铁匠道:“被人拿走了。”
她转头,目光震惊。而董铁匠却波澜不惊道:“半年前我刚打好这把刀,就有一个男人找来,他说我做的刀鞘太素了,要自己拿回去加工加工。”
“然后你就给他了?”明空皱眉,这铁匠怕不是个傻的。
“诶我和你说,那个男人可是你们家的座上宾!我怎么可能是个人就送啊,当我傻啊。”董铁匠傲气地“哼”了一声。
“座上宾?”她低眉思索片刻后,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齐濂?!”
董铁匠听到名字后直拍腿:“对对!就是他!两个字的人。”
明空扶额,整个人抱着刀重新跌回门槛上坐好。明家肯定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出上海市了,现在去找师父等同于往枪口上撞。
看来自己这刀得先包着油布过一段时间了。
黑狗浑浑噩噩地爬起来走近,再次靠回到她脚背上。
董铁匠看看墙上的钟,已经一点半了。他打了个哈欠问道:“这么黑的路,你一个人来的?”
明空没有回答。她捏了捏刀,抬头问道:“喜怒哀惧爱恶欲,选一个你熟悉的,最好是能讲出故事来的。”
“什么什么喜怒什么?”董铁匠再次清醒过来。这妮儿,专挑些自己的短板想干啥?
见董铁匠一头雾水,明空便又放慢了速度,甚至每个字都解释了一通。她满怀期待地注视着对方,小董是个实在人,被明空的目光一激,倒真的开始低头沉思起来。
15分钟后,董铁匠终于憋出一个词:“爱吧。”
多么亘古的命题。明空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董铁匠祖上的一桩旧事。故事的男主角是他的曾曾曾祖父,为了叙事方便,便称呼其为董大。
道光初年,江苏的一个农村。董大是村里公认的衰人,不仅长得不尽人意,家里也是一贫如洗:久卧病床的母亲、怎么种都只是孱弱的稻苗。在村里可谓是最最边缘的人物。老母亲见自己儿子都要三十、而立之年还不曾娶妻生子,于是大手一挥,把自己一辈子攒的那么些棺材本全拿了出来,在外村买了个媳妇。
董大对这来之不易的媳妇可谓是怜爱有加。眼瞧着新生活正在朝自己招手,未料江浙倭寇进犯,朝廷正是用人招兵之时。董大真是好巧不巧,走在回村路上时就被强征去了。
此后三年,战火连烽。可能是董大前半辈子的霉运都走完了,他在每天都死人的战场上居然从未受过大伤,甚至三年后返乡,是以什长的待遇荣归故里。
然而回到故乡,不仅没有娇娘等候、没有母亲诉苦,甚至连自己那住了半辈子的土屋都摇摇欲坠。董大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有村民认出他,非常惊讶。原来在董大离开的第二年,村里人就都以为他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后来,江苏爆发了一场瘟疫死了很多人,其中就有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也被感染,但是仍坚持照料老太太。老太太被她打动,让她趁早改嫁离开,不要等自己死了,还得先守孝三年。
妻子感激涕零却不愿抛弃年迈的婆婆离开。老太太于心不忍,替已战死的儿子董大写了休书,从此海阔天高,且再觅良人去。而老太太也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病死榻上。
董大听后,伤心欲绝。他先去祭奠了母亲的坟包,随后踏上寻妻之路。
多亏了他什长的身份,没过几年竟真叫董大寻到了妻子的现任居所。他欣喜而去,却见妻子跟在一个村霸似的家伙身边,满脸愁苦不说,衣着甚至比不上和董大在一起的时候,寒酸发白。
某日,村霸外出赶集,董大乘机约出妻子,询问是否是那村霸胡搅蛮缠使尽手段,迫使妻子不得不委身于他。妻子泪流满面,只求董大不要插手,自己实乃心甘情愿。董大见妻子楚楚可怜,料想那恶霸绝对是各种威逼利诱的家伙。他送与妻子一柄白玉雕刻的树枝,以作宽慰。
又过了几日,深夜,董大正走过妻子屋外,突遇那恶霸。恶霸腰间别着一柄雪白树枝,董大一瞧,正是他赠予妻子的礼物。当即怒从心中起,从恶霸身后暴起,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董大好歹是战场上血拼出来的,三两下便制服了恶霸。正欲向妻子报喜,未料那恶霸猛地跳起,将那支玉树枝扎进了董大的脖子。
血流如注,董大当场毙命。恶霸后来被官府判以极刑,妻子知晓了董大的遭遇后伤心过度,最终抱着那柄玉树枝投井而亡。
土屋里再次静下来。
明空注视着董铁匠,对方哪怕是讲故事的时候也几乎是要瞌睡过去。
她站起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妻子投井自杀的井在哪儿?”
董铁匠趴倒在桌上,嘟囔道:“好像……好像……安丰……古……镇……”
绵长的呼吸声渐起。
明空已悄然离开。
月明星稀。走在小径上,少女垂眸思索。
天大地大,那些蕴含七情的宝物哪里找?
明空不知道。
什么样的宝物才算有七情?
明空不知道。
她多希望铁匠的故事是真的,是还有迹可循的。
那口井、那个女人。
传说缥缈,正常人是不会因为一个古老的故事而押上自己的全部的。
明空的全部只有一个包、一把刀、一叠薄薄的钞票。
她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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