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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幼稚但坚韧的理由 西行吧,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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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浒许的视角里,明空只是略显忧郁地低头看地。少女心思单纯,或许正深受被隐瞒的伤感之中。
男人转过身,上前一步拉起明空左手手腕,手指点在腕侧,那里只有光滑的皮肤和跳动的血管:“12月中、批发市场,搬货。你受了伤,半块肉被削掉。四周时间就能完好如初,还没意识到吗?”
明空抽回手,警惕地盯着:“你们跟踪我?”
“你好像并不意外。”他掠过少女的疑问,微微歪头,杏眼里的好奇尽显,“你已经接受整件事并且深信不疑了,是不是?”
明空摸索着手里的玉枝。白玉泛黄,淡斑可见。
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早在明家的关注之下吗?穷苦卑微、肮脏痛苦,那些决心不再记忆的日子,原来只是一部被人观摩的连续剧吗?
自尊零碎落地,少女怒极反笑。
“是啊,格外相信呢。神明真的存在、我们家也真的能长生不老。”她说着,举起自己的左手,展示光滑的腕侧:“可你们不照样要让我去嫁人?两年后,我不照样是要结婚的吗?神明、长生、疮朝损暮平,说的好听,您各位开开心心自由自在活了几百年,请问我什么时候才能体验到?”
明空站起,走向窗边,眼神锐利地凝视着明浒许:“小舅,直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她扯开半扇窗帘,刺眼阳光灌入,男人不由得眯起眼。这样强烈的光线里,明空的五官在他的瞳孔里逐渐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却长久而清楚地闪动。
黑白分明里,明浒许仿佛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女人面容。于是那些陈旧到千疮百孔的回忆全都影绰涌上。胡闹的、欢笑的、悲怆的。
视线弥散至全身。明浒许哑然失笑,自己的侄女果然挑了他俩的特色长。
男人闭眼、再睁眼。
可惜一切不复过去。
暖气绕指,眼前是自己那余怒未消的小侄女。
寂静结束,明空只听到明浒许说:“你去找七宝吧。”
“什么?”
他说:“就当完成我的一个小愿望吧。反正老祖的那几条规矩你都满足了,大道坦途、天资卓越、还有神明授权,这场寻宝,你可是权责齐备、受命而行。”
明空摸摸下巴。小舅说话的艺术不减当年,几个四字成语用下来给她搞得有些雄心壮志了。
“可是小姑不会把这消息放出去的。除了你,没人知道我得到了神明的授权。”
对方轻笑:“这都不是问题。只要你真的愿意去寻七宝,剩下的我会帮你解决。”
小舅靠近一步,接过她手里的玉枝:“另一只手也要。”
明空疑惑地摊开另一只手,只见小舅从后腰掏出一把匕首,以极快的速度点在自己的无名指指腹上。随着一滴鲜红血液溢成小圆,明浒许将那血滴挤到玉枝上,顿时,白玉枝居然像海绵似的吸收了血滴,下一秒,一股奇异幻光弥漫在它周围,即使是强烈日光下依旧清晰可见。而幻光带来的,还有一阵阵哀怨的哭泣。
明浒许皱眉,明空却见怪不怪。那是刘氏的哭声,自己可太熟悉了。
幻像只持续了二十来秒就消散开。
明空看得目瞪口呆,嘴上却不忘贫两句:“我靠,法器来了。”
小舅松开手:“记住,符合条件的宝物在滴上你的血液时,会有对应的幻象出现。”他拿着玉枝左右翻看,“你已经知道‘应’是七情了啊,这是哪个?”
“惧。”少女狡黠眨眼,“我猜你第一反应肯定不是这个。”
对方撇了一眼:“你还想不想寻宝去。”
明空连忙拉住他胳膊,长目圆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您发话,小的绝对照做。”
月色低垂窗台,冰冷阴白。
正值晚饭前夕,明伊乐推开卧室门:“空儿,洗个手好吃饭了?”
窗边的少女转过头,神情有些不自然:“小姑……”
女人走近,温声细语道:“怎么啦?”
望着小姑关切的眼神,明空突然感觉眼眶一酸。她该怎么开口:“我要走了?”或者:“我还是要走的?”
告诉这样一个照顾了自己16年的人:“自己终归是要继续冒险的吗?”
人心都是肉做的。她靠进小姑的怀里,脊背紧贴心口。
就着跳动的节奏,明空张嘴,唇上却被一只素手捂住。
她听见了明伊乐的声音,依旧温晟、依旧细雨。
她说:“你还是想走,对不对?”
素手落下,明空听见自己颤抖着回答:“是。”
“明天就过年了。等明天再走,好不好?”
“明天大家一起吃顿饭。她们给你包了很多礼物,还有红包。”
“明天,你外公也会回来。他那军区最近可忙了,老爷子肯定很想你。”
小姑絮絮叨叨地搂着她,按照以往,明空会在如此音调里闭上眼,开始遐想一切的美好。但是这次,她竭尽全力地瞪大自己的眼睛,暖气呼在眼球上,即使干涩流泪也绝不闭合。
“小姑,”她说,“你知道的,一旦待过今晚,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明伊乐呼吸一滞。
少女晦暗飘浮的声音还在继续:“小姑,就让我再自己闯荡一番吧。”
“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卷。”
“老祖的条件我都满足了,多难得,多苛刻,可是我的确就是满足了。小姑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天注定?”
女人松开她,眉头紧蹙:“这条路太苦了。你只有16岁,探险寻宝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可能还是离不开半只脚踏入社会的境地。它和江湖是两码事,儿女情长快意恩仇只是幻想,你根本不知道出了这个门自己究竟要去面对什么。”
明空坐直,眼神在台灯下显得亮晶晶的:“我知道啊,这两个月我不是也过来了吗?我可以养活我自己,虽然过程可能不怎么样,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你还是太年轻了。我怎么放心你这样的孩子出去闯?苦难和暴雨我们不是都替你蹚完了吗,这就是明家存在的意义啊,前人栽树,后人才有凉可乘;如果你真的喜欢寻宝探险,我可以让齐濂和你一起。他是你师父,也算从小带大你的。”
“小姑。”明空打断道:“我不是喜欢那些刺激的生活,我只是想自己做次主,我想选择那种自由的生活,况且我有目标。七宝就是我的目标。”
“可是你甚至都没有梦到祂!”明伊乐站起来,靓丽的五官紧绷:“你所告诉我们的一切都是从手记上看来的,你没有真的通梦,就不需要去寻什么七宝。”
少女依旧盘坐床沿,姿态放松地解释说:“但我的确刻出了木像。就像第三条说的那样。我分毫不落地做出来了。”
还是那句话:成果服人。木刻像的出现已无言替明空解释了她想说的一切。
明伊乐深吸一口气。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雁翎长目的木刻像,如此一双极具分辨率的眼睛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这样一双眼。
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仰头凝望着自己,目光绵长而舒缓。
她别过视线:“是因为要结婚的事吗?”
明空沉吟片刻:“实话吗?”
“实话。”
“我真的想出去看看。一个人。”少女眨眼,“小姑你其实很忙吧。这些天每天陪我待在这个酒店里,公司肯定急死了吧。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要去扮演。小姑是大老板、是管理明家的人,而我只是一个花瓶一样的大小姐。我不想只当花瓶,傻傻地去结婚然后生孩子。”
明空扯出一个笑容。
不是所有人一辈子都有机会去触碰那些神怪民俗的事情,可是我很幸运。我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里,我还有一身功夫。
“这就是我的理由。”
如此言语之下,明伊乐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回答。
她垂眸片刻,兜里手机忽然响起。
明伊乐望向明空,对方指了指她的口袋,做了个“接电话”的嘴型。
狐疑地接起,听筒对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伊乐啊,听说小青宝和神女通梦啦?”
明伊乐一愣,下意识要驳:“谁和您说的呀?”
对方“诶”了一句,“浒许那孩子说的呀。”
明浒许?突然,明伊乐的眼神落回床边明空脸上。
少女显然听到了通话内容,此刻正笑颜茵茵地仰望自己。
电话挂断,可是还没等明伊乐质问,第二个电话恰好打来。她再次接起,又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伊乐啊,忙不忙啊?”
“不忙不忙,您说。”
“刚刚浒许和我们说,青宝梦到神仙啦?阿拉青宝是不是要去寻七宝去啦?”
明伊乐张张嘴,欲言又止。明空站起来,靠到她电话旁:“康爷爷好,我是明空呀。”
对面的康爷爷笑起来:“青宝在边上啊?青宝,爷爷问你,是不是要去寻七宝去啦?”
少女瞧了她一眼,明伊乐立马移开电话,径直挂断。
她从来不会如此没礼貌。可是电话再次响起,明伊乐挂断,然后再响起,再挂断。
卧室里只剩下铃声。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助理样的女人走进来,手里同样握着一部不断响铃的手机。
“乐总,打扰您了。”她抱歉地鞠了一躬,随后把电话递给明伊乐,“外家的几位一直说要找您。”
明伊乐捏了捏眉心。两头铃声交错响起,嘹亮急促,不留下任何气口。
挥手,助理离开。
明伊乐转头望向明空,短短几分钟里,她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但更多的还是无奈。
“这就是你们的计策吗?”女人声音拔高。
明空点点头。
“七宝在哪里你知道吗?什么是‘应’你知道吗?天下那么多复杂的情感,你认得出过来吗?你不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多学了点知识、多练了几段武功,就可以闯江湖去了。你现在骗大家是得到了神明的通梦,如果最后你什么都没带回来,你怎么办?你怎么交待?”
少女默默听着。明伊乐的质问不断,她便从窗帘后拿出衣服,一件一件换上。
最后一个背包背上,明空面对面注视着小姑,眼神斩钉截铁似钢刀:“所以我选择相信我自己。”
“你太幼稚。”她冷冷道,整个人站如松,挡在明空面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靠近午夜。在两部手机交错的电话铃声里,十二点的钟声即将响起。
明空走上前一步。
在明伊乐对峙地目光里,少女轻轻靠在了她的肩头。
只有心跳响动如鼓。
“小姑,我会给你寄信的。”
说完,少女侧身走过。微风卷起,女人仿佛还沉浸在那个短暂的拥抱里,她错愕回头,客厅里已然无人。
明伊乐走出房间。走廊里,每一间房里都回荡着不灭的电话铃声。
她接起右手那部。对面居然是明启商。
老人沉吟片刻,只道:“辛苦了。”
女人缓缓闭上双眼。她靠在墙上,手臂无力垂落。
幸福总是触手可及,然后悄然离去。
此起彼伏的吵闹声里,一滴眼泪在无声湮灭。
相隔四百公里,同一片夜空下,有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在院子里挂着红灯笼。
四合院里处处张灯结彩,红火一片。
齐濂从梯子上跃下,环顾着自己的成果。他自诩不是一个爱好过节的人,但如此仪式也还是持续了十来年。
伸手,指腹擦过灯笼垂落的绵长流苏。
明天就是春节了。
齐濂的目光扫过院角落的垃圾袋,想了想,还是先丢门口来得干净。他提着袋子推开门,还没搁到门外,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自远处路灯那儿突兀响起。
声音极其细微,但放在齐濂耳朵里却是绝对的警惕。
男人眸光微暗,冷锐视线游曳路灯周围。路灯在两墙拐角,黄光一半明亮照透、一半晦蒙阴沉。
就在这时,一只黄白橘猫翘着尾巴走过路灯下。它远远看见了齐濂,“喵呜”一声仰头眨眼。
齐濂打开门站出去,叹了口气。他对着猫勾勾手,橘猫乖顺走来。
“进来吃饭。”他让开一道缝,于是那猫便轻车熟路地踏入四合院内,一边走着一边抬头望向男人。
四合院大门关上。
直到落锁的声音传来,路灯未能照亮的灰暗里,一个高挑的少女身影走出。
明空远远遥望着那座四合院。光从头顶倾斜而下,眉骨投下阴影,于是那样一双分明灼人的眸子变得模糊。
有雪在纷飞,白如玉澈如钻。黑夜下,灰色的大地很快积攒出一层薄雪,然后逐渐变厚、变密,铺天盖地地冲刷过世间一切。
少女哈出一口热气,白雾消散在同样白的大雪里。她拉严实帽子,低下头,颠了颠背包。
天地光明只在下一刻的东方,而明空的脚步则一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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