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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花时节又逢君 沈济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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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济慈百无聊赖地倚在方舟的栏楯上,方舟凌空缓行,舟身结界遍布,可见云意缥缈缭绕,却不闻风之分毫。思绪放空之际,耳边传来不重不轻的脚步声,他置若未闻。
他貌若冠玉,眉若远山眼含春风,乌发半扎,身着月白银文道袍,腰封绕玉,华貌益彰。
此刻甲板上并无其他人,他一人疏远于众人之外,遗世独立,也无甚在意。
柳瞻边走边在心里喟叹,此次仙盟盛会百派代表尽数参加。说是齐聚一堂忆旧存温,可这修真界弱肉强食有什么温情,谁人不知切磋比试目的是为探查底细实力,看看以前制霸的门派还有没有实力叫嚣,看看过往不起眼的落魄门派是否一雪前耻。
自从仙盟成立以来,每五十年要召开一次盛会,苍澜派数居仙盟之位,不派弟子长老参赛已有百年。
而如今门派内坐镇的两位渡劫期长老一位陨落一位飞升,竟然有宵小狂妄无知地提议要他们苍澜派今年也遣派中长老参赛。
真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他们皆以为虎落平阳就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来欺负一下了,直到白衣剑修找出寒光凌冽的仰生剑,一剑锋令魂惊,神光万道。
他的师弟以排山倒海之势赢下魁首。居心叵测者汗如雨下,畏畏缩缩;谄媚奉承者奴颜曲膝,阿谀蜜语。
仔细想来,自他仓皇间继任了掌门之位起,二十年来,为稳住局势,为维护门派在修真界的威信,师弟就一直在他身后默默无闻地撑腰。
师尊未飞升时总说他们师兄弟二人道不同,他却不以为意,道不同有什么关系,他们同门情谊始终如一就行。
适才舟内小辈中胆大妄为者三两成聚,对师弟议论有加。一墙之隔,他都听到了,他们说他师弟恃才傲物,目下无人……简直荒谬!他手中的折扇翻转穿墙而过,顷刻间击碎那几个弟子的金丹。长老们闻声而来,只见室内的弟子通通呕血倒地,满目惊恐,泪水横流,还叫着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柳掌门明明也生的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相貌,折扇轻挥,倒如玉面公子,只不过眼底尽是寒凉无情。
修真界强者为尊,其他门派的长老就是不服气,也只能咬碎了牙托着软烂如泥的弟子作揖致歉。
柳瞻冷哼一声,不愿再呆在秽气冲天之地,跨步走出桥楼。若是师弟正是傲气凌然之人,倒也方便投其所好。
柳掌门想起师尊的嘱托,只觉得心里苦水难说,师弟的心思,可比自创剑法或是协理宗门都要难以参悟。
他们相识已有千年,他仍不能准确知晓眼前人的想法,只能大体猜测。
“师兄。”沈济慈没转头,拂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哈哈,师弟怎么知道是我?”柳瞻一改阴翳,转而嬉皮笑脸。
“……”沈济慈无语凝噎。这方舟上除了柳瞻,还有谁会一声不吭先摸他两下。
人在某些时候总是会做出尴尬的糗事,柳瞻见无人搭理,兀自站得靠近栏楯,向下望去。只见万丈之下,山河铺陈千里,绿意盎然处,青水连线穿过;宗庙屋舍密聚,环外亦有黄沙灰土。
柳瞻望着那抹水流,心下一凛,脑子里忽地想起前几日昆虚仙山时,澄藏法师派弟子引他入室。
他未曾说明最近的忧愁,但法师好像已看透一切。
沈济慈看着温文尔雅,可就像凛冬的太阳,让人能感受到温暖,身子却永远也热不起来。抬头一望,太阳竟泛着白。
师尊说师弟心结不解,飞升无望。沈济慈面上淡淡,波澜不惊,他却犹如被人当头一棒,怔在原地……
“水过碧草地,万物始来生。”
澄藏不知活了多少岁数,眉毛霜白,皮肤也尽显老态,然眸若稚子,清澈无杂。他脸上挂笑,只答了十字。
柳瞻知晓法师名号,从前听师尊说佛家者功德智慧皆圆满才能修成真佛。澄藏是当世功德无量之人,想必不会拿谎话诳他。
事关师弟,他想深问下去,然而天机不可高声语,更不可多言。
他被委婉请离,只得在门口怏怏作揖离开了。现下碧水就在眼前,柳瞻豁然有悟:
莫非这就是大师说的转机之地?!
俗事繁多,他竟险些将此等要事忘了。
“师弟,此处风景如画,想来回去后门派事务繁多,再见此景不知是何年……你可愿陪我下去仔细瞧瞧,嗯?”柳瞻试探开口。
沈济慈闻言也向下瞧上一眼,又立刻转过头来,面上浮现不加掩饰的厌恶之意,竟是连方舟外面都不愿待了,拂袖转身就要向里走。
“哎哎哎,师弟,这是怎么了,这么突然。”柳瞻暗道不妙,连忙拉住沈济慈的衣袖,“可是师兄说错话了?”
“要是想看,师兄自己御剑下去便是。我入师门那日就说过,此生不踏上该地境内。”沈济慈语气冰冷,袖子被强力牵扯着,他眉峰微蹙,往日温和的眼眸含怒意。
这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倒是不多见,要放在往常,柳瞻不会强人所难。可修行要是心结一日不解,轻则道心不稳,走火入魔,重则……像他们的师尊一样渡不过那道化仙劫。
百年修行功亏一篑,从此又入六道轮回。
你到底在怕什么?有什么是你一个半步渡劫的人要惧怕的,为何不直面心魔?
他已经没了师尊,怎么能再没有师弟……
沈济慈若是还云淡风轻,说不定柳瞻还能对法师说的话加以质疑,但沈济慈偏偏真的闻之色变。
柳瞻心中懊恼,他怎得把师弟以前说过的话忘了,要是他还记得,不早就想法设法带他来解心结了。
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行其无。
“师兄这是何意,我不能不去?”
柳瞻心一横:“对,今日你若不答应我,就是……不把我这个掌门放在心上!”
此话一出,二人俱惊。沈济慈呆愣在原地,眼底尽是茫然。他抬眸望向柳瞻,见其慌乱愧疚之色,才面色稍霁。
他以为柳瞻该松手了,结果没有;以为柳瞻该改口了,他知道师兄不是故意拿位子压人,他们相熟千年,虽然不至于说可以当彼此腹中蛔虫,但是毕竟年少相知,也曾陌路相惜。
可是,就像被扇了一耳光,即使知道扇巴掌的人没有恶意,被扇的人还是会觉火辣辣的疼,况且是脸上本就旧伤未愈的人。
但是柳瞻没有。
良久无言,沈济慈心中思绪翻涌,他右手中陡然出现一柄长剑。那剑通身由玄铁制成,雷电绕其身,剑诀修其体,杀伐之气扑面袭来,令人不寒而栗。
剑柄上刻着“仰生”二字,正是在仙盟比试上锋芒毕露的仰生剑。
沈济慈年少成名,有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入剑阁,认主的本命剑正是剑道始主当年所用,仰生剑乃苍生剑道两大神器之一。
现下,此情此地,他竟是调出了本命剑!
柳瞻见剑锋向自己直指而来,未向后退半步,闭上眼睛。他不怪师弟,要是换位思考,他也痛恨为别人强迫。
正当他坦然接受被刺时,布料被利剑划破的撕裂声响起。柳瞻睁开眼,手里只剩下半截素白,而沈济慈右侧的衣袖下摆空荡荡的。
“师兄以为我是要伤你吗?”沈济慈凝视着他,神色淡淡,柳瞻却感觉出他眼底的嘲弄之意。
“不不……只是仰生的剑光太晃眼了些。”柳瞻讪笑两声,手里摸着残破的布料,身子僵在原地。
沈济慈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衣袖,静默片刻,又看着他那个呆愣尴尬的师兄。渡危剑鸣不息,发出萧肃之声。
他闭眼给自己又念了一遍清心咒。动静太大,舱房内有人出来察看,见是苍澜派的人,又将头缩回去了。
“师弟,你可是……”柳瞻。
“……走吧。”沈济慈思绪重新变得清明,隐有愧意。
下一刻,身影消失,已是先行御剑下去了。
柳瞻在原地缓了又缓,缓了又缓,才反应过来竟然成功了。他恨不得把夫人盏容成婚前绣给他的手帕拿出来擦擦泪,哭诉一番不易。怕师弟后悔,连忙调出剑也跟了下去。
修真之人皆会御剑,不过剑修御的是本命剑。
这条江,从缥缈高空上看就见其不凡,现在近些看,水色黛青,然浪卷千层雪。
这条江名就叫碧水,从缥缈高空之上观其走势形态,都清晰可见。
现在飞近立于水面之上,方知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意境。
江流徐行,水面平静无波,像嵌在群山间的琉璃镜,山在水中倾倒,云亦收存其中。江两岸是连绵不绝的纵横青山,空中不时传来水鸟长唳声。
柳瞻年少游历时曾经以剑作板,滑翔于江面之上。此地钟灵毓秀,倒是处风水宝地。
怪异的是,两岸青山上树木被破坏严重,只剩各类杂草覆盖,山不可避免地露出红土来。
沈济慈立于剑身之上,柳瞻跟在后面,隐秘地左右张望。沈济慈向后瞥了一眼,心中微叹,放慢了御剑飞行的速度。
柳瞻只觉得跟着不费力了,想起方才舟上之事,他就想找点话缓解一下古怪的氛围。不过沈济慈在前面不回头,周围水声这么大,他怕贸然开头师弟也听不到。
正当两个各怀心事之时,河岸出现几头骨瘦嶙峋的狼,叫声低沉呜咽,遥遥地冲上方的两道人影有气无力地叫唤两声,又低头向前爬去。
修真之人目明耳敏,是以师兄弟二人皆驻足望去。
“唉,我听说这片区域近百年来易主频繁,想来百姓日子难过,这狼都没东西吃。”柳瞻兀自开头,看向身侧。
沈济慈听完却调转方向,御剑下落奔着那两头狼去了,“还有人的呼吸声。”
柳瞻这时也反应过来,他施施然跟上去,沈济慈已将饿狼驱赶开走。那几头狼饿狠了,还在不远处观望着,伺机而动。
顺着仰生剑的剑尖向前看,前面的红土疏松地浮起一片,上面盖着些枯干的树枝和荆棘,浮土四周隐约可以见到麻褐色衣角。他们身前寻余之地,还露出青灰色的两双脚,血迹干枯成暗红,粘在草丝断裂的草鞋上。
沈济慈挥开表层的土壤,银光闪过,三个人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
柳瞻眼眸微不可查地放大一瞬,地上的是一对夫妻,中间襁褓中还有一个几月大的婴孩,面露死气。
死掉的一男一女均面部凹陷,肚子的位置明显肿大,不仅烂草鞋上是干涸变黑的血迹,身上也衣衫褴褛。唯有脸上好像用河水经常清洗,比较干净,似有泪痕。
赫然就是柳瞻适才说到的流民,而且咽气不久。应是女子体弱难支,先一步离去,男子撑着一口气安葬了妻儿和他自己。
“师弟……”
沈济慈已然伏下身去,将尸体中间的襁褓抱了起来,解开薄被,往襁褓中孩子的身上几个穴位点了几道。
柳瞻望过去,襁褓中的婴儿死白泛青,呼吸微弱地快消失了,但是确实还有。
修真之人五感较常人来说灵敏许多,可是就这样,沈济慈也觉得心跳太微弱了,呼吸声太轻了。
他不是泛情博爱的人,可是刚刚看到这孩子的时候,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心悸感。况且见死不救……
柳瞻仍在后面思忖观察,难道这孩子就是法师说的转机所在吗?不过就是不是,俗话说的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师弟修的是苍生剑道,攒攒功德也有益修行。
“师弟,我瞧着这孩子与你甚是有缘啊……”
“师兄,能帮我抱一下孩子吗?”
两道声音同时想起,沈济慈和柳瞻对视一眼。柳瞻点头,抱着孩子踱步到不远处站着。
柳瞻知道沈济慈是要帮这对夫妻重新入地为安,他低下头望着接过来的孩子,虽说饥饿苦难让她面色灰黄,皮肤也干裂着,但是不难从她父母亲的容貌看出她日后的风华之处。
好好养,定是个灵俏可喜的女孩。
他去年也做了父亲,想起宗门里的妻儿,心里就和泡在了蜜糖水里一样。
沈济慈还在清理土地,他二指划过灵府,凝神闭目,推算风水好的地方。
“……师弟,你救她回去,可有想过要如何安置。”柳瞻假装不经意问道。
“按照惯例,送到淮音城求儿求女的人家便是。”沈济慈面露不解,手里动作不停,将二人尸身移入刚做好的棺椁中,免遭死后劫难。
以往弟子们降妖除魔也会有失去亲人的孩子,都是送到门派附近的淮音城几个镇子上的。几个地方百姓民风大多淳朴,又受苍澜派明里暗里的庇佑,对苍澜派的修士都是敬重再敬重的,况且送来日日盼的孩子。
“话是这么说,但也可以收到自己门下的,这孩子和你这么有缘……”柳瞻脸要笑僵了。
“师兄说笑了,她一岁未满,怎么当弟子?”沈济慈找好地方,将夫妻两安葬了下去。他转过身来,江风从他身后吹来,衣袂飘飘,本是一副书生儒雅像,讲起话来偏是不近人情。
“难道要我将她养大吗?”沈济慈接着问。
“怎么不能呢?”柳瞻硬着头皮装傻。
“……?”
今天的柳师兄太过怪异。沈济慈在心里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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