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青》雨生金

6、启事 百分之百的

　　人总会在叙述的时候美化自己。
　　甚至都不是故意为之。

　　经年累月后，记忆会给那段过往罩上一层虚化的滤镜，只有记忆者的那一小块清晰可见，其余部分被磨成粗糙的色粒，就连利刃上折射的寒光，也会变成碎星般晶莹的光点。

　　“……我们离婚的时候，你妈妈已经怀孕快四个月，她想自己生产、抚养，但因为是双胎，肚子长得很快，很吃力。我想帮忙照顾，她不愿意……
　　“你们出生后她把你的哥哥给我，留下你……我没想到她会产后抑郁，带着你自杀，搜救的人找了好几天才找到她……后面也只找到一块襁褓，我们以为你……”

　　秦屿停顿，继续说：“之后，我就主要生活在隆市，没有回来过。”

　　陈青低头吃饭，直到气氛安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过来秦屿的讲述告一段落。

　　她放下筷子：“这样啊，我大概了解了。”

　　只是这样一句，没有其它。

　　秦屿说了这么多，以为至少会得到点回应，确仍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一时僵在原地，不知道还能再做点什么。

　　“您说了这么久，都没怎么吃，先吃点吧。”女孩捧着温热的茶杯喝了一口。

　　秦屿勉强笑笑，给自己夹了一根白菜。

　　食不知味。

　　他没吃几口就停下，再次承诺：“你还有什么顾虑，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解决的。”

　　“我不知道……”她虚望着前方，“我不知道我的问题应不应该问。”

　　一般这样说的人，她的问题一定会问出口。

　　秦屿马上道：“你问，没关系。”

　　于是陈青放下茶杯：“虽说是因为情感不合，但其实您的……男友，才是造成你离婚的原因，对吗？”

　　“……对。”

　　“你出轨了？”

　　秦屿想说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并不能简单用“出轨”概括，可话到嘴边，想到现在的局面，难以启齿。

　　于是他只能承认：“……是。”

　　“你们后来又养育了一个孩子？”

　　她指的是刚才在车上打电话过来叫他“爸爸”的那个女孩。

　　“对。”

　　“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要问那个女孩的身世，秦屿想。
　　比如她是谁、她怎么来的之类。
　　这会是个跟出轨同样难回答的问题，但他想好了，如果这是让这个冷淡的孩子愿意接纳他、相信他的条件，他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如果您觉得冒犯可以不用回答。”

　　“你问。”

　　“我的亲生母亲，是自愿让你们带走她一个孩子的吗？毫不迟疑、无怨无悔的自愿。”

　　少女与他对视，瞳孔黝黑，深不见底，语速平缓，字字诛心。

　　秦屿感到自己的大脑被一张缩紧的渔网捕获，无法逃避，无法狡辩。

　　他不在，他当时不在。
　　他在国外一家私人康复中心戒酒。
　　他只是收到赵毅岚愿意把双胞胎中的男孩儿给他的消息，在感到愧疚之余又很高兴，那毕竟也是他的孩子，他还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了，不敢想自己能得到一个。
　　至于孩子的母亲是否真的自愿，他那颗被酒精过分侵蚀的大脑没有过多思考。
　　他想这是在国内，总不至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会被人从母亲身边抢走，毅岚不是那么柔弱的性格。
　　也许她是真的愿意给他一个孩子，当作他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也当作他们最后的羁绊。

　　可这个问题真正的题眼不在于“自愿”，而在于“无怨无悔”，如果真的无怨无悔，为什么会产后抑郁到带着另一个孩子自杀？

　　秦屿无法回答。

　　他的有口难言是那么具象化，如同一条被捕上岸的鱼，嘴巴张合，吐不出一个字。

　　陈青露出了自两人见面以来最真实的一个微笑：“刚才说了，您可以不用回答——我们吃饭吧。”

　　这家餐馆确实很不错，菜已经上来有一会儿了，还是品色鲜亮，香味诱人。

　　只是有人津津有味，乐在其中；有人味同嚼蜡，如鲠在喉。

　　车开到楼下，陈青没有立刻下车。

　　她礼貌地对秦屿说：“谢谢你容忍我刚才的无礼，我也能感受到你的诚意，但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你已经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了。”

　　秦屿连忙道：“这怎么会没有必要？我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生活，而且你还在读高中，需要……”

　　“我需要跟你这样装傻充楞到什么时候？”少女打断。

　　秦屿陡然看到她冷漠的眼神。

　　这个从初见开始虽然疏离但一直温和有度的孩子，突然表现出锋利的攻击性。

　　她说：“从开始到现在你是完全没有思考过，还是觉得我好糊弄？‘以为死了’？你想让我相信一个婴儿福大命大，从金东大桥上掉到河里没死，被人救起来还养活了是吗？

　　“你知道金东大桥有多高吗？你是认真的吗？甚至——”

　　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举到男人眼前，“我还找到了我的寻人启事。”

　　界面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张泛黄发皱、A4大小的纸张。

　　标题是硕大的四个字：寻人启事。

　　正下方居中一张已经模糊看不出长相的婴儿照片。

　　然后是内容——
　　【急寻爱女，跪求好心人转发
　　姓名：赵（模糊）
　　性别：女
　　年龄：2个月
　　出生日期：2000年7月29日
　　特征：圆脸，双眼皮，皮肤白，头发偏黄，右耳耳垂上有一颗较显眼的黑痣（直径约1毫米）。失踪时穿（模糊）、粉色棉裤，脚穿白色棉鞋。
　　失踪时间：2000年9月30日下午6点左右……】

　　秦屿的神情随浏览从不明所以逐渐变得不可置信——
　　【失踪地点：（模糊）凤栖雅苑北门附近
　　经过：孩子母亲因身体原因疏忽，孩子被一名中年陌生女子抱走（模糊）
　　重谢：恳请各地好心人、出租车司机、车站工作人员帮忙留意。
　　凡提供有效线索者，酬谢：5000元；
　　直接送还孩子者，酬谢：100000元。
　　联系电话：136xxxxx576（赵毅岚）
　　联系人：赵毅岚（母亲）
　　泣血跪求转发，您的一次善举，救我一家人！！！】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接过那个用一张照片把平静水面打破的手机，死死盯着，一遍又一遍，喃喃念出上面的内容。

　　陈青，则一眼不错地观察着他。

　　微微抖动的嘴唇、留存胸腔的呼吸、窸窸窣窣的喃语。

　　好一会儿，像是怕打断他纷杂的思绪，她轻声问：“你不知道吗？”

　　秦屿抬头，他的表情称得上骇然。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
　　少女的神色变得趣味起来：“你不知道……那秦教授知道吗？不，她应该也不知道，不然肯定会告诉你。”

　　没管他作何感想，她自顾自继续说：“不光你们不知道我被拐走，甚至警察可能都不知道，不然秦教授后面也会发现——她不报警，但是有寻人启事，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寻人启示？
　　为什么毅岚抱着孩子跳桥会变成孩子失踪？
　　为什么这些都是由那个失踪的孩子告诉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瞒下了一切，然后控制住我的生母赵毅岚，等她死了，再告诉你她是抱着孩子跳江的。”
　　兴致昂扬的语气，近乎幸灾乐祸。

　　很快又察觉到这样的表现不太正常，女孩收敛了一些，“会是谁呢？”

　　会是谁呢？
　　当时他被送往国外治疗，事情都交给了……

　　男人陷入思绪，神色惶乱。

　　好一张精彩纷呈的脸。

　　秦屿终于找回声音：“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寻人启事？还是不知道是谁？

　　陈青反过来安抚他：“没关系，不知者不罪，我们让这件事过去吧，你当做我没说过这件事。”

　　她微笑，像是提醒般再次说道：“你已经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了。”

　　少女扬长而去，留如遭雷击的秦屿在车里，如被一只手扼住了呼吸。

　　好一会儿，缓过来的他找出手机，拨通白玺臣的电话。

　　电话被接起，熟悉的声音在那头叫他的名字，秦屿却无法再次从中获得安定，他崩溃大叫：“这个孩子在毅岚自杀前就失踪了，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

　　好在虚化的滤镜迷惑的只是记忆者的眼睛，无法扭曲既存的事实，但凡有人握住那柄平平无奇的利刃轻轻一刺，虚妄破碎，就会露出美好下面血淋淋的生命和自私残忍的执念。

　　陈青隔天后返校上学。

　　脸上的伤还是引起了一阵关注，她说是坐车出事故，也就没有人多问。

　　下第一节课，前桌转过来将一小叠8K大小的空白试卷放在她桌子上。

　　“班长，你不在这几天我把作业都给你攒起来了，你看，一张没落。”
　　“梁梓恒，我求你做个人，攒作业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
　　“庸俗，班长如果跟你一样会因为躲过作业而高兴的话，她就不会是年级前十啦。”

　　作为本市排名第一的高中，六七天的作业量堆积在桌上那是相当可观，陈青皮笑肉不笑：“谢谢你了梁梓恒。”

　　“嗨，不客气。”
　　“我觉得班长并没有在真的感谢你。”

　　陈青起身去卫生间，靠右是栏杆，前行中，楼下有人走进她余光。

　　干练的短发，挺拔的身姿。

　　是她醒来第一天来问讯她的警察许珺，还有班主任王庚。

　　“许队长，需要把陈青叫来吗？”王老师问。

　　“不用，这次来主要是向您了解情况的。”

　　“哦哦，好，那我们还是去党建室吧，办公室人多眼杂的。”

　　二人往行政楼走，转身之际，一道犹如实质的视线引得许珺抬头，但仔细凝望，楼层间只有打闹玩耍的学生，没人注意她。

　　“许队长？”
　　“啊，来了。”

　　党建室有矿泉水，王老师给许珺拿了一瓶，坐在她对面。

　　“王老师，陈青这么快就回校上课了？”许珺问。

　　“嗯，她说没什么问题就回来了，这孩子对学习比较上心。”

　　“她成绩好像不错。”

　　“嗯，很不错。”王庚赞许地点头，“不光成绩优秀，人际交往也很好，她是班长，班上同学都愿意听她的。”

　　“那她跟林佳玉关系应该更好，还给她送作业。”

　　“换其他同学她也会这样做。”

　　许珺了然点头，换个话题：“我听说一中两周休息一天，林佳玉每次休息都回去吗？”

　　王庚回忆：“应该是的，陈青负责留校登记，她说每次都是离家远那几个，其余的住校生基本都在单休前的周六下午放学就回去了。”

　　“其他节假日他们也是提前一天回去？”

　　“对，放假前一天都不上晚自习，下午也只上两节课，像林佳玉这种离家不远的都是前一天回去。”

　　说完，王老师像突然感觉到点什么：“许队长，这个事跟林佳玉有关系吗？”

　　在他看来，陈青这次是偶然事件，运气寸才遇上的。

　　“多方面的信息都了解一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许珺这么说。

　　王庚表示理解。

　　“王老师，清明节前，陈青请假频繁吗？”

　　“请假？”王庚皱眉思索，“她基本……哦，请过两次吧好像，等下我回去翻翻考勤，她基本不请假，所以有点印象。”

　　“只有两次？”

　　“嗯。”王庚有些不解她的疑问。

　　“有说事由吗？”

　　“应该是探望她母亲，那段时间可能她母亲状态不太好吧，不然她都是固定每周二和周五下午去。”

　　许珺问：“每周的周二和周五？学校审批的吗？”

　　“对，学校特批。当然，她自己保证不会影响到学习学校才同意的。”

　　许珺点头：“行，我知道了，谢谢你王老师，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不明所以的王老师：“不客气。”

　　许珺告辞，两人一同往校门口走。

　　临别前，王老师问：“许队长，陈青现在是安全的吧？”

　　许珺顿了一下，回：“当然，犯罪分子被当场击毙——还请你不要外传——她现在没有危险。”

　　“好的好的，我看您比较严肃，怕她还有什么危险。许队长，这孩子父母都不在身边，有问题需要大人或者帮忙您可以直接联系我，我是她班主任，她的情况我都清楚。”

　　许珺露出笑容：“您放心，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尽力保证她安全。”

　　“好的好的，辛苦了。”

　　“那麻烦你等下把她请假那两次的日期发我。”

　　“没问题。”

　　二人分别，许珺回到车上拨通电话：“是我，告诉他们重点排查每周二和周五沿途的监控……对，特别是几个路口，可能是从不同路线走的，你们留心观察……好，我现在回来。”